做梦也没想到,陈默只是去超市买几样家用的东西,最后却站在灯光最亮的那排货架前,撞见林晓月和周叙像一对正儿八经的情侣一样挑牛排红酒,顺手还把手牵得特别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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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那种灯吧,说白了就是不给人留面子,白得发冷,照得人脸上的疲惫一点都藏不住。陈默那天刚从公司出来,脑子像被谁拿棉花塞住了一样,里面嗡嗡作响。他加班加到晚饭都随便糊弄,领导最后还丢来一句“辛苦,回头再聊”,听着像奖励,其实更像预告下周继续。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家,开门,换鞋,洗个澡,倒床上就睡。偏偏林晓月的电话掐得很准,像早就算好他刚出电梯那一刻。

“老公,你顺路去趟超市呗。”她声音听着挺正常,不撒娇也不急,就那种很日常的口吻,“家里纸没了,洗发水也见底了,猫粮也差不多,你回来路上买一下,行不行?”

陈默拎着电脑包站在路边,晚风一吹,人稍微清醒点。他想说你怎么不早点说,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他也习惯了,家里这些零零碎碎的事,不知不觉就会落在他身上。林晓月有时候会说“你能者多劳”,还会笑着补一句“谁让你靠谱”,陈默听久了,也就当成婚姻里的一种分工,没怎么计较。

他点开她发来的清单,项目写得挺详细,连品牌都标好了:无硅油洗发水、抽纸、猫粮,另外还顺手加了一句“你看着买点水果也行”。陈默嗯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家附近那家大超市。

一进门,熟悉的冷气扑上来,混着烘焙区的甜味,还有生鲜区那种湿漉漉的腥气。周五晚上,人特别多,推车的、拖孩子的、挎着帆布袋的年轻人都在走道里挤。广播里一遍遍重复“某某酸奶买一送一”“会员日折上折”,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默推着车往里走,先去日化区。那排洗发水瓶子站得笔直,颜色一堆一堆的,像要跟人比谁更会包装。他按清单找到了那款无硅油的,瓶身挺素,看起来就“很健康很自然”,价格也很“健康”。他没多看,拿了两瓶,想着反正林晓月喜欢这种。

然后是纸品区,抽纸堆得像墙,一包包摆成小山。陈默挑了打折的那款,包装上还印着一只笑得很傻的卡通熊。他把抽纸塞进车里,转身又去宠物区。林晓月那只布偶猫真是祖宗级别,挑食挑得不像话,猫粮只吃某个进口牌子,一换就绝食,一绝食林晓月就心疼得不行,能抱着猫哭着说“它是不是不爱我了”。陈默每次看她那样,也只能认命。

他拎起那袋猫粮的时候,手腕都往下一坠,重量扎实,价格也扎实。他心里嘀咕了一句“猫比我吃得好”,但也没太当回事,推着车继续走。

再往前就是食品区了。陈默想着她说“买点水果也行”,就顺路拐过去看看。水果区的灯光更狠,苹果红得发亮,橙子像抹了蜡。有人在挑车厘子,边挑边跟同伴算价格;也有人站在榴莲前面犹豫半天,像在面对人生重大抉择。

陈默没耐心做选择题,拿了两根香蕉和一盒小番茄,算是交差。车里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很“家庭”,很“日常”,很那种下班后能让人觉得“我在为这个家操心”的琐碎真实。

他正准备去排队结账,心里还在想要不要给林晓月发个消息问她想不想吃点别的。就在他推着车经过进口食品那一片区域时,脚步突然慢下来,像有人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

他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结果这一眼扫过去,直接把他扫愣了。

前面不远,靠着那排摆得整整齐齐的红酒和奶酪,林晓月正站在那儿。她穿一件浅色毛衣,头发散着,肩膀那条线他太熟了,熟到即使只看到侧影也不会认错。她没提购物袋,也没推车,手里拿着两盒包装很精致的巧克力,正笑着跟旁边的男人说话。

旁边那男人,陈默更不陌生——周叙。

周叙比他高一点,身材挺挺的,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上去就是那种很会收拾自己的人。你说他帅到惊天动地也不至于,但他确实有一种“我活得还不错”的松弛感。更扎眼的是他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放的东西明显不是“随便买点”的程度:牛排、海盐、橄榄油、几盒沙拉、还有一瓶看着就不便宜的红酒。旁边甚至还有一小束花,包装纸是那种偏雾面的白色,看起来很会营造氛围。

陈默站在原地,脑子一下子空了。

他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愤怒,而是困惑:林晓月不是在家吗?她刚才还打电话让他买抽纸洗发水猫粮,说家里都要见底了,语气也没露馅。那她现在为什么在这?而且为什么是跟周叙?更关键的是,这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刚好碰到顺手买点”,这分明是要做一顿像样的晚餐。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往两人身上粘。林晓月笑得很自然,那种笑不是在家里刷手机敷衍他时的笑,也不是跟同事打招呼的客气笑,是一种挺明亮、挺放松、甚至带点撒娇意味的笑。她把巧克力举起来给周叙看,像是在问哪种更好。周叙低头看标签,眉眼里有耐心,也有点宠溺的意思。

陈默心里某个地方“咔”一声。那不是听见声音的“咔”,更像是你明明知道一根细线早就绷紧了,可它还真的在这一刻断了。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林晓月把巧克力递过去的瞬间,空出来的那只手很随意地搭在周叙手背上,指尖还轻轻点了点,像是提醒他看什么。这个动作太顺了,顺到像做过很多次,顺到不像“朋友之间不小心碰一下”。周叙也没躲开,他甚至顺势把手往上抬了抬,让她点得更方便。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的那几秒,周围人来人往,可他们像在一个的小气泡里,谁也打扰不了。

陈默捏着购物车把手,指节一下子发白。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车里的东西特别寒酸:抽纸、洗发水、猫粮、香蕉、小番茄。像一个把生活过成收据的人。再看周叙那车里,红酒牛排花束沙拉,像在过电影。

他还想骗自己——也许真是碰巧。也许林晓月只是出来透透气。也许周叙今天确实有事求她。陈默甚至在心里替她想好了好几套说辞。可那手的动作,那笑的状态,再加上这一车东西,像把他脸上的最后一点自尊给硬生生刮下来,扔到地上踩。

他突然想起过去这些年,关于周叙的一切。

林晓月总喜欢说“周叙是我最铁的哥们”。她跟周叙认识很久,大学同学,社团里一起做过活动。她说周叙懂她,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连她生理期情绪不稳的时候,周叙都知道怎么哄——当然,这是她说的“兄弟义气”。陈默一开始也没往心里去,觉得都结婚了,总不能要求人家没有异性朋友。

可慢慢他就发现,这个“朋友”存在感太强。林晓月手机响一声,她会下意识去看;如果是周叙发来的,她回得特别快。周叙半夜吐槽工作,她也能抱着手机聊半小时,聊完还会叹气说“他太难了”。陈默偶尔提一句“你们是不是有点过界了”,林晓月就翻白眼:“你能不能别这么土?我们认识十几年了,要有事早有了,还轮得到你?”

这句话她说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像一把轻飘飘的刀。陈默听着很不舒服,可他又拿不出什么证据。他只能告诉自己,婚姻里最重要的是信任。再说林晓月平时对他也不差,会做饭,会撒娇,会在朋友圈晒他买的花,说他“人傻钱多还爱我”。陈默就这样一点点把不舒服按下去,按到心底,假装不存在。

直到现在,超市这片亮得刺眼的灯光下,他终于没法装了。

他看着林晓月跟周叙一起弯下腰挑橄榄油,两个人头凑得很近,像在讨论什么人生大事。周叙的手自然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肘,那种动作你说是绅士也行,说是习惯也行,总之看着就不干净。

陈默突然觉得好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你们还真敢”的笑。

他推着车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反而很稳。那一刻他的情绪奇怪得很,像被冰水浇过,所有冲动都被压住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麻木的清醒。他甚至能听见购物车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的声音,清清楚楚,像给他打拍子。

他停在他们斜前方不远处,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起一个很标准的笑,礼貌、温和、像偶遇熟人那种笑。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两个人听见:

“晓月?周叙?这么巧啊。”

林晓月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头。那一秒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像是惊吓先冲出来,然后是慌乱,再然后是试图镇定。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里的橄榄油差点没拿稳。

周叙也转过来,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明显没料到会在这碰上陈默,眼神闪了一下,像在快速想对策。他挤出一点社交笑,声音也有点虚:“陈默?你也来买东西啊……挺巧。”

陈默点点头,视线落在他们的购物车上,又落回林晓月脸上。他没有马上发火,反而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聊天:“你不是说家里缺洗发水抽纸猫粮么,我就过来买了。没想到你也在。”

林晓月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刚好出来一下。”

“出来一下就出来到红酒牛排这儿?”陈默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们这车买得挺有内容的。”

林晓月急得眼眶一下就红了,往前一步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周叙就是碰上了,他说晚上没吃饭,我就……我就陪他买点东西,顺便……顺便感谢他帮我……”

她越说越乱,后面的理由明显还没编好。

周叙赶紧接话,像接力一样把话抢过去:“对对,今天我确实帮了晓月一个忙,她说请我吃个饭。就普通朋友,陈默你别误会。”

陈默“嗯”了一声,像真的在听。他甚至还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可下一句,他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像闲谈,却把刀子直接塞进两人嘴里:

“普通朋友还挺会过日子啊,花也买了,红酒也拿了。要不我帮你们拍张情侣照?光线挺好,超市这灯打得跟影棚似的。”

话落下的瞬间,林晓月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脸色刷一下白,像被抽走血。周叙的表情也彻底挂不住,尴尬从脖子一路爬到耳朵根。

周围有人推车路过,瞄了一眼,没停。但那种“被人看见”的感觉还是像冷风一样吹过来。林晓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咬着牙,声音发抖:“陈默,你别这样……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陈默反问,语气还是温和的,可眼神凉得厉害,“解释你为什么不在家,解释你为什么跟周叙在这,还是解释你们刚才手叠手那个动作是‘不小心’?”

林晓月猛地抬头,像被踩了尾巴:“你怎么就盯着这个!我们真没什么!你别这么小心眼行不行!”

她这句“你小心眼”,把陈默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彻底掐死了。明明她站在这儿,明明这一车东西摆着,明明动作那么自然,她还能第一时间把锅扣到他头上,说他小心眼。陈默突然觉得这段婚姻里他最可笑的不是被背叛,而是他一直被训练成一个“不能计较的人”。

他没再争辩。他转身从自己的购物车里把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拿得很稳。洗发水、抽纸、猫粮,还有那盒小番茄和香蕉。他走到周叙那辆车旁边,弯腰,把这些“家庭必需品”一件件放进去。

洗发水挨着牛排,抽纸压着那盒精致巧克力,猫粮直接搭在红酒瓶旁边,显得特别荒诞,像把两个世界硬拧到一起。

林晓月愣住了,眼泪都停了一瞬:“你……你干嘛?”

陈默直起身,拍了拍手,像刚完成一件小事。他看着林晓月,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害怕:“你说急用的东西我买齐了,放你们车上。你们慢慢逛,晚餐看起来挺丰富的,应该也不差我那点泡面。”

他又看了周叙一眼,那眼神不带情绪,反而像看一个陌生人:“周叙,既然是你们的‘普通朋友感谢饭’,那我就不打扰了。情侣照你们自己拍吧,你们俩这默契,我站旁边反而多余。”

说完他推着那辆瞬间空下来的购物车,转身就走。没走多快,但每一步都很干脆。

林晓月在后面喊他,声音带着哭腔,尖得发颤:“陈默!你站住!你别走!你听我说完!”

陈默没回头。他甚至没有停一下。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很多话听不听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再听下去也只会继续被绕进去——绕回那个熟悉的位置:他负责体谅,她负责解释,周叙负责扮演无辜的“男闺蜜”。循环往复,直到他哪天彻底坏掉。

出了超市门,夜风一下灌进来,冷得人牙根发酸。城市的霓虹把路面照得花里胡哨,车灯一辆接一辆,像谁都在赶路。陈默站在门口几秒,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刚才那种“冷静”其实是硬撑,撑到现在才松开。

他没去停车场,也没回家。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得很慢,像在把胸口那团堵住的东西一点点挪开。路边有家小摊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他突然想起以前林晓月冬天最爱吃这个,拿着热乎乎的红薯走在路上,边走边说“你尝一口”,他嫌烫,她就笑他娇气。

现在想想,那些温暖是真的,可不妨碍她今天在超市里把手叠在别的男人手背上也是真的。

走到一个小公园,陈默坐在长椅上,椅面冰得像铁。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还是“老婆”。这个备注他当时改得挺认真,还加了个爱心的符号。现在看着,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手指动了动,长按,删除联系人。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删完他又去微信,把林晓月拉黑。接着解除所有绑定的支付、共享。每按一次确认,都像在剪一根线。线剪完了,胸口反而空得厉害。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天是那种被城市灯光染得发红的灰,没有星星,云很厚,像压下来。陈默突然觉得这挺符合现实的:哪有那么多清清爽爽的结局,更多时候就是这样,闷着,沉着,喘不过气,但你还是得往前走。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要不要我帮你们拍张情侣照”。其实那不是他的冲动,那是他最后的体面。比起在超市大吵大闹、撕扯、把彼此弄得更难看,他更想用一句话把这件事钉死,让他们自己去面对那份尴尬和心虚。

有些婚姻不是吵散的,是看清了之后自己散的。你一旦看清,就很难再把眼睛骗回去。

陈默坐了一会儿,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路边的风把他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把领子拉高,像把自己裹紧一点。至于林晓月回去会不会追出来,会不会再解释,会不会哭得更厉害,他忽然都不太在意了。

他只清楚一件事:那辆装着牛排红酒和花的购物车,和他那辆装着洗发水抽纸猫粮的购物车,原本就不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可它们偏偏撞在了一起,就像他和林晓月的生活,表面上是一个家,实际上早就分成了两套节奏。

而周叙,像一根一直插在那里的刺,终于在今天,被灯光照得无处可藏。

他往前走的时候,背影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像刚从超市出来散步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心彻底冷下来之后的麻木。等麻木过去,疼会来,杂事会来,现实会来——可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至少现在,他不想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