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瘦高个子名叫燕飞矶,是长乐一家铁工铺子的店主,祖传数代铁匠。

他从十岁开始就跟着父亲学打铁,二十多年下来练得一身好筋骨,膂力过人。

其虽从未习练过武术,但是力大加上筋骨结实,动作十分灵活。据说,曾跟会武术的人交过手,以一敌三竟还占了上风。

那么,燕飞矶跑到福州来干吗呢?原来,他此时原本平稳的人生小船在三年前出了问题。

1946年8月,其十三岁的独生子游泳时溺亡。又过了一年,其妻悲伤过度,患上了精神病,去年冬天投水身亡。

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就此破碎,原本嗜酒的燕飞矶自此就没了生活信念,经常因喝酒误了活儿,有时还会打骂店里的伙计、学徒。

最后,四个伙计、徒工全部被迫离去,另投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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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铁匠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燕飞矶没法儿继续在长乐生活下去,遂把铁工铺子连同自己的住房变卖,跑到福州,准备投奔照天君宫做一名道士。此举倒也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有些根据。

长乐燕氏铁工旧时在福建有点儿名气,因为燕家祖籍北地,燕飞矶的祖上曾干过宫廷内的活儿,其技艺之精可以想象。

从少年时学打铁开始,燕飞矶就曾随受邀前往福州照天君宫的祖父、父亲去道观制作过铁器,长大成人后也曾单独前往干过活儿。

大前年正月,他还带了伙计、徒工各一人,前往照天君宫打制了道观内的全部易损铁器。

因为活儿干得好,被正好前往道观的福州警察局一个小头目看到,次日即派人来道观,向燕飞矶发出邀请,让他们三人为警察局打造两百把匕首、三百副镣铐。

可是,燕飞矶拒绝了此事,理由是燕家有规矩,每到一地只给一户东家干活,不能给另一户东家干哪怕只是打一把菜刀那样的零星活儿。

多年来,燕氏铁工在福州只向照天君宫提供服务。

当时在场的照天君宫监院担心警察局会对他报复,燕飞矶却说:

他不怕,大不了以后不做铁匠,投奔照天君宫做一名道士

于是,监院对燕飞矶说:

“嗯,好。照天君宫随时欢迎燕师傅!”

有了监院这句话托底,燕飞矶在遭遇家庭变故之后,反复思量,最终决定投奔照天君宫。

他是10月30日抵达福州的,监院正好去泉州办事,接纳燕飞矶入观为道人之事必须由监院拍板方可,于是,照天君宫的知客就安排燕飞矶暂时住下。

燕家在福州有一位世交凌某,也是铁匠,以往燕飞矶来福州,总会抽空去拜访一下。

这一次,他想着投奔道观,从此也就不应跟外人来往了。但事不凑巧,监院不在,一时还当不了道士,寻思闲着也是闲着,想想还是去一趟吧。

不过,燕飞矶生怕监院回来错过了第一时间,显得心不诚,所以决定上午早些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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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铁匠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不料,他离开道观时,正赶上知客派遣一个道士往一位与道观素有往来的绅士家送些道观自种的蔬菜、水果以及自榨的麻油,东西比较多,一副担子挑着有些吃力,燕飞矶就相帮挑了一担。

这样一来,就耽搁了一些时间。送完东西,燕飞矶和那位道士分手,便去凌铁匠那边。

路过“金仁泰百货行”时,燕飞矶见旁边巷口、街边以及附近其他店铺内站了不少市民,一个个脸上露着兴奋的神情,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因此,他驻步向路过的一个老婆婆打听这是怎么回事,方知原来“金仁泰”今天要举行促销活动,人们正等着老板敲锣发出开始信号。

正说到这里,所谓的吉时已到,一声锣响,人们纷纷往百货行里奔。

燕飞矶忽然想起自己去拜访凌铁匠,原该是要买一份礼物的,既然这边搞促销活动,何不就挑选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作为礼品?

其实,这时他已经被人群裹挟着往店堂方向去了,当下也就顺水推舟随同入内。

那么,进去后怎么又出来了呢?据百货行的伙计说,出事前并没有瘦高个子那样的顾客买过什么东西。

此时,在照天君宫的询问中,燕飞矶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平气和地告诉焦允俊、张宝贤:

“我没有买东西就出来了。”

据燕飞矶说,还没挤到柜台边时,他纯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袋,忽然发现自己的钱包没有了!

他顿时一个激灵,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回想起昨晚在照天君宫客房里睡下时,把钱包放在了枕头底下。

这个动作对于他来说,比较生疏,今天早晨起来竟忘记取了。

他担心钱包会被打扫客房的小道士顺手拿走,于是马上离开百货行,急匆匆赶回道观。

——这就是燕飞矶“突围”而出的原因。

燕飞矶在作上述陈述时,张宝贤埋头记录,焦允俊则不错眼珠地紧盯着对方,特别留意他的神色,一边听一边迅速作着分析判断。

待到燕飞矶说完,焦允俊心里一沉,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十有八九说的是实话。

侦查案子不排斥直觉,但是直觉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定案需要事实。

接着,焦允俊到门外唤来老俞指派的三个便衣,吩咐他们把燕飞矶带到另一间屋子里临时关押。

另外,把知客和那个奉命去给富户送东西的道士唤来,向那二位当面了解情况。

这时候,道观的一干道人和游客等悉数被集中一处暂时限制行动。难免有人觉得岂有此理,口出怨言,知客正在劝说。

那个送东西的道士先被叫了过来,证实了燕飞矶的说法。

接着,知客也来了,问下来,所述内容也与燕飞矶说的相同。

没过多久,郝真儒指挥那五十名警员对整座道观的搜查全部结束,没有发现失窃的挎包,也没有搜出违禁物品。

三个侦查员一碰头,相视苦笑。这时已是晚上八点多了,焦允俊说道:

咱们撤吧,不过,得把燕飞矶一并带走。这个案子太大了,每个涉嫌人员都得经过几道审查关才能放人,并且,还得请在“金仁泰”跟这个燕飞矶打过照面的那十名群众辨认,看他跟那个瘦高个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另外,还得连夜派员去长乐县核查燕飞矶的一应情况。

郝真儒听后点头赞同,他说道:

嗯,不错,这事就得这样过细处置。

由于时间紧迫,特案组一干侦查员也顾不上休息,匆匆吃过晚饭后立刻分头行动。

两名侦查员即刻驱车夜赴长乐核查燕飞矶的情况,其余人则着手汇总分析华东各地公安机关收到特案组协查神偷阿七的通知后,反馈回来的情况。

赴长乐的侦查员抵达目的地后,即与县公安局联系协查,当晚查实了燕飞矶所言属实,而且燕历史清白,向无劣迹,不可能涉案。

次日,燕飞矶即被释放,仍去了照天君宫。这时,监院已经返回,却因燕飞矶给道观惹上了这样一桩麻烦而不肯接纳。

不过,监院念及以往交情,介绍燕飞矶去了本省的另一座道观。

随后,焦允俊和其余四名侦查员连夜继续汇总分析华东各省、行署公安机关反馈来的关于神偷阿七的信息。

他们发现福建、浙江二省,苏南行署以及南京、上海两个归中央直管的特别市都曾有过关于神偷阿七作案的传说。

之所以说是“传说”,因为各地公安机关接到特案组的协查电报后,由于时间紧迫(要求六小时内反馈),采取的调查方式跟特案组在福州市的查摸相同,都是直接找当地旧社会黑道上的名盗惯犯了解情况。

这些对象,半数以上都在看守所或者监狱待着,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废,要么四处躲藏,不容易找到踪迹。

好在,这两部分对象都是当地道上的名流,早在解放前夕,各地中共地下党人在收集编制本地社情时,已经把各人情况调查清楚,交给组织的材料中,其姓名、诨号、作案手法、家庭情况、住址、社会关系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些材料都受到了新政权的军管会公安部和社会部的重视,各地都将该材料列入紧急编制的内部社情手册中,供相关部门在接管前后使用。

调查这些人的时候,只要翻阅社情手册,就可以直接或者辗转查到这些对象的下落,然后派员分头进行讯问,将外调情况报知特案组。

不过,由于都是口述内容,所以只能称为“传说”。

特案组侦查员对上述传说进行了分析梳理,发现这些地方中,有关于神偷阿七直接作案内容的是福建、浙江两省和南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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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庙宇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苏南行署和上海市只有道上对神偷阿七在外地作案如何了得的传闻,没有在本地作案的说法。

其在福建的作案情况,福州市没有发生过(这个情况之前特案组在向十七名惯犯调查时已掌握),仅在厦门有过一起作案的传闻。

神偷阿七在浙江省会杭州市曾作过一起被道上同行津津乐道视为“经典名案”的案件,在南京也有一起案件传闻。

南京市公安局的电报中说,有留用刑警回忆曾有同事承办过该起案件,可能遗有卷宗,已经安排连夜查找。

上述数起案件中,有两起的作案手法与福州这边10月31日发生的密件失窃案情形如出一辙,也是用“快口”割断背带后掉包。

这两起案件,一起发生在杭州,另一起发生在南京,两案相隔时间仅一周,分别为1935年9月8日与15日。

据此,特案组认为“金仁泰”账房丁行海怀疑10月31日的案件系神偷阿七所作的说法确有根据。

当然,这也存在着一个使人想不通的难题:

神偷阿七下手窃得那个挎包后,人也好,赃物也好,到底是怎样离开现场的?

从常理来说,只有两种方式逃离现场——内遁和外逃。

内遁,就是作案后进入只有店员才能进入的柜台里面的区域,然后进入百货行内部,由于没有后门,只能通过攀墙越脊的方式逃离。

另一种方式就是像燕飞矶那样“突围”而出。

可是,不管是内遁还是外逃,都须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

内遁,作案得手后须攀越柜台方可进入内部,但店堂里的众多顾客和柜台之内的店員都没有看见这一幕。

外逃,那则必须像燕飞矶和机要专员离开店堂那样强行突围,那动静还能不惊动其他顾客?

分析到这里,焦允俊不禁自言自语道:

这就奇了怪了,莫非这个神偷阿七身怀绝技,可以隐身而去?或者像茅山道士那样会穿墙术,穿墙遁去了?”

郝真儒马上阻止了焦允俊这种胡言乱语:

请注意,我们共产党人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能宣扬这种无稽之谈!”

焦允俊反问道:

那么,老郝同志认为神偷阿七是怎么离开现场的呢?”

郝真儒答道:

“实事求是,走群众路线。请大家一起分析。”

于是案情分析继续,当然还是离不开焦允俊的那种排除法,把想得到的每一种可能,不管是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逐一列出,予以排除。

最后,大家的思维停留在一种似乎勉强可以接受的可能上:

神偷阿七还有同伙,而且还不止一个,作案得手后不是人突围,而是把赃物悄悄往外传递,几个人转手,转到门口那个人的手里后迅即携赃而遁。

而这时,机要员还没有发现遭窃,其他顾客也没有被惊动。

郝真儒做着记录,点头称道:

看来,就是这种手法了。”

焦允俊沉思片刻后,开腔说道:

我总觉得似乎有些牵强,一个在十四五年前就已成名的高手,作案还要带几个下手相帮,他的‘神’体现在哪里呢……

算了,不在这上面纠缠了,还是商量商量怎么找这位高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