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块能够影响语言的陨石“言矿”,在人类社会引发了三次巨大冲击:共相与殊相断裂,谎言与真相受阻,权势关系反转……这是一场关于语言极限的科幻想象,也是一次关于三十岁友谊的温柔回望。大年初一,昼温剥去不必要的语言外壳,呈现出人与人之间最为本真的关系。在融雪成霜的季节,三个女孩的故事,从中学的一次列队开始,一直走到世界变革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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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成雪,化为霜
作者|昼温
昼温,科幻作家,当当第十一届影响力作家(小说赛道),曾获乔治·马丁创办的地球人奖、华语科幻星云奖中篇小说金奖(两届蝉联)、澳门国际科幻奖最佳中篇科幻文学奖、中国科幻读者选择奖最佳短篇小说奖等。作品多以语言学为主题,创造鲜活女性角色,多次被译为英语、日语、韩语在海外发表,于2021年获得日本星云奖提名。出版中文个人选集《偷走人生的少女》《星星是如何相连的》。著有长篇《致命失言》《她降临在群星之间》。
全文约16300字,预计阅读时间32分钟
引子
在生命演化的进程中,突变可能会造成个体的痛苦和早夭,但宏观来看,突变能够帮助生物体适应环境的变迁,因此也成了物种进化的因素之一。
21世纪,人类语言世界遭受的三次强烈冲击,形成了有史以来波及最为广泛、影响最为深远的全域式突变。大脑适应能力极强,集体认知发生了改变,人类便顺着新的常识前行,不知后人能否读懂此时的文字……
——沈霜 《人类语言突变史》
一、世界新中心
“安津这个地方,情况太复杂了。”
苏雪握着方向盘,熟练地在津河一侧的车流里穿梭。我坐在副驾驶,近十年建起的高楼大厦在右窗外划过,繁华的市中心仿佛永远都开不到头。另一边的视野则开阔很多,北方冬日的阳光打在宽阔的津河上,碎成粼粼波光。
仿佛是为了让风景进一步美妙,津河另一侧首先是外滩一般万国建筑,风格古典庄重。意大利风情紧挨中式王府,细看岸边的雕塑亦是多国神明的混搭。低矮文化地标背后,摩天大楼再次拔地而起,无论现代、后现代的风格,顶端都要打上明晃晃的大logo,以示诸位跨国公司的财力。很快,新的世界第一、第二、第三高楼掠过视野。
“你知道吗,这里之前叫安津小曼哈顿,现在曼哈顿叫美国小安津。”看见我震惊的表情,苏雪笑道,“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安津市郊,买过打折包包的那个‘意大利’小镇吗?现在那可是连巴黎老佛爷都抢着要入驻的奢侈品一条街,比拉斯维加斯还要疯狂的娱乐场所,咱们可再也消费不起了。”
“可以想象得到。”
“晚上来津河夜游,会更美。近了年关,晚上还有无人机灯光秀,摩天轮那儿还会放烟花。这几年都是暖冬,天气异常好,来津河跳水的各国大爷越来越多了,就是偶尔会下暴雨。”苏雪抬眼一瞥,“看样子今晚又要下雨了。”
“这里没人害怕吗?前几次冲击发起时,都是在过年期间。很多人说这东西会持续影响大脑。”我忍不住问。之前在公司搞言矿相关研究时,曾短暂存储过一块言矿切片,立刻被一些敏感的团体举报了。
“怕?你是不是忘了,人们还没发现冲击源起安津的时候,我就在这儿读书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变,对吗?”
“这倒是。”我望着苏雪的面孔,捕捉不到一点儿人们传说的“异变”。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俩还有宋雨,几乎每天都在线上聊天。我对语言很敏感,也从未注意到什么不同。
当然,一切都不同了。如今苏雪和宋雨都已经结婚成家,宋雨甚至当了妈妈。身边这个在国际大都市带着自己兜风的青年主治医师,真的还是当年一起在学校食堂里为一个谐音梗哈哈大笑的女孩吗?
“行了,你又想远了,”苏雪说着,把车开上了桥,“那个讨厌的部门经理还没放过你?”
“我说多少次了,我不讨厌他,我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试图把涌到喉咙里的厌恶生生压下去。
春节前,公司例行对所有员工进行评级,分为甲乙丙丁四级。评级强制分布,我已经是第二年得丁了,明年甚至要降薪。
“我招你进来的时候,对你预期很高,现在有点失望。本来你是达不到入职标准,我是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部门经理当时对我说,“你好好准备准备,年底述职的时候,还有机会争取当丙。”
所谓的“述职”,就是把全公司所有得丁的员工聚到一起,挨个在台上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最后,领导们会挑出十个“丁中之丁”,剩下的人就可以“有幸”得“丙”。公司还有一项规定,就是春节期间,领导们必须亲自来言矿值班。为了值班不无聊,就把这件事儿顺理成章也安排了过来。
一想到这儿,我心里就冒火。我很喜欢这份工作,感谢公司提供的资源和机会,让我得以研究言矿的一小部分。可是,部门经理对技术一窍不通,凭什么让他评判我的成果?
“我懂你,”苏雪叹口气, “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们医院也一样。你知道吗,我们做手术时间长,有时会放点儿音乐,而只有手术室里级别最高的人才有权力决定歌单。我之前那个主诊,音乐品位差得出奇,我还得负责给他攒歌单,饱受精神污染。他最后被病人投诉才老实了。”
“我明白了。你还讨厌谁?我去装病人投诉去。”我们都笑了。
“好了,”苏雪收起笑容,“既然干得不愉快,要不干脆留下来在安津发展?这里机会可太多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是说留在这里,留在津河北岸。”苏雪认真地说,“那个东西,说实话我确实怕。南岸的影响会更深些。”
“这话对宋雨说了吗?”
“她呀,也是身不由己。”
“是啊,身在人群中,人生岂能事事由己。”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悬在前方的青绿色车挂叮当作响。
车停在南岸的一刻,乌云不知何时已经遮住了冬阳。津河翻涌澎湃。一切繁华带来的嘈杂,似乎都盖不住它。
“你别忘了,冲击应对三定律,”苏雪突然说。
“当然,那还是我们公司参与制定的。”
我笑了,她却没笑。感受到她的严肃,我跟着她轻声复诵:
1、不要使用语言
2、不要相信自己的思维
3、躲进最近的语言避难所
顺着苏雪的目光,我注意到,她的车上也装了冲击应对系统。是一个红红的按钮,就在方向盘旁边,第二次冲击过后,所有出厂的机动车都装备了它。一旦发生冲击,那个按钮可以瞬间把车内空间变成最小单位的防御中心。
十年了,没有人真的按下过。
二、共相与殊相
我们相识于第一次语言世界冲击期间。
那时我们还是中学生,恰巧在一个学校,又恰巧被分到了一个班。班里的学号是按姓氏首字母排列的:沈霜,宋雨,苏雪,正好排在一块儿。就这样,不论是军训还是跑操,运动会还是打疫苗,只要是需要列队的地方,我们总排在一起。
开学还没多久,共相危机就爆发了。后来我才知道,全称是人类语言世界共相与殊相失调冲击。
普遍的、一般的是共相,个别的、具体的是殊相。
树是共相,杨树、柳树、梧桐是殊相;人是共相,爸爸、妈妈、同学是殊相。
气象是共相,雪、雨、霜是殊相。
其实危机只持续了21个小时,有的人失去了表达共相的能力,有的是失去了表达殊相的能力。这给世界带来了很多问题和混乱,但我那时还小,自己会表达的东西也并不多,只是觉得爸爸妈妈说话怪了一些。那些谈崩的会议,停摆的机器,失控的系统,瓦解的组织,失去生命的人,对我来说太遥远。
我只能感受到,属于我的灾难来临了。
成年人的表达受限只持续了不到一天,孩子们则或多或少留下了后遗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着共相或者殊相的残缺表达。也许孩子的世界还太小、太具体,患殊相症的占绝大多数,我们班也是如此。
而我,则是为数不多的共相表达患者。
很快,同学们就发现了我的特殊,发现我记不住名字只会喊“人”,发现我满嘴都是“毫无意义的大话”。我在学校羞于开口,即使想回答问题,即使窘迫不堪需要求助。一个一个小团体排斥我、嘲笑我,逗我说出“奇怪的话”,然后嘻嘻哈哈地模仿。这一切我都没有告诉父母。他们送我进这所门槛不低的学校,还要额外花钱帮我做共相表达康复,已经非常辛苦了。
只有雪和雨,坚定地站在我的身边。体育课小组自由活动,英语课组队口语练习,春游分组野餐,她们从未让我一个人过。雨的体能好,指导我俩运动,备战体育中考,而雪则更加细腻,会观察记录共相症影响我学习的地方,在课后额外帮我练习。
后来,我对她们的称呼慢慢变了。一开始是“人”,后来是“同学”,最后变成了“朋友”。
其实她俩都是殊相,而且在认识我之前,关系就很好。但是,也许只是升旗时站在一起的情谊,她们帮我度过了最困难的少年时代。
孩子们的恶意很难解释来源,友谊大概也是如此吧?
三、言矿三环线
“就送你到这里了,我还得回去,有几台手术等着我做呢。”又往南岸深处开了一段,苏雪最终停下了车。
“大过年的,还要做手术啊。”
“那怎么办,新主治就是得带头值班,”苏雪笑着说,“把你交给阿雨了,等你忙完了,咱们一起吃饭啊。”
我点点头,下了车,宋雨已经在路边等我了。
等我的时候也没闲着,她一边打电话,一边给了我一个抱歉的眼神。“不行,绝对不行,项目上的都是非标产品……做了实验也不行,那只是理论上可行……我是绝不会签这个字的……”
三四个戴着安全帽的姑娘小伙路过,都对她点头致意,她则忙得分不了一点眼神给他们。
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宋雨才打完最后一个电话。
“宋总,麻烦您带带我~”
“你少来!”宋雨笑着抱了我一下。
“小春呢?我听说你夫妻俩都来这边监工了,谁照看她呀?”
“放姥姥家了,没事的。”宋雨说着,给我展示手机里女儿软软糯糯的照片,跟她小时候很像。“霜,你还真要去?”
“当然,”我叹了口气,把工牌从大衣领子里掏出来,“过年值班。”
“那个该杀的部门经理!”宋雨又替我生气,“言矿三环已经很危险了,还要让你进一环?”
“危险吗?”我知道宋雨是设计院专门调过来负责安津语言安全保障工程的,大概有些内部信息,但安津这个引发全世界语言冲击的“言矿”,已经休眠十余年了。
“我是这两天才感受到的。这地方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城市通路决定了市民的行为,那语言通路就决定了我们如何思考。这玩意儿在影响大脑,所以让我们觉得它毫无影响。”
我笑了,“你可是纯理工科出身,怎么变成哲学家了?”
“这里的工人、工程师,人人都是哲学家,”宋雨扶了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所有挨近言矿的人,都无法停止思考。”
“得了吧,这个我才是专家,”我敲敲工牌,“如果言矿还这么危险,为什么那么多人还要在这里盖楼?这里都成世界中心了!”
“正是因为他们相信言矿有持续性的影响,才聚集到这里来的,不是吗?”
我一时语塞。
大概十年前,第二次语言世界冲击爆发了。人们发现了言矿的存在,也让安津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工人都传,是言矿把人引诱过来的,准备一锅端掉。还有——”
宋雨一路絮絮叨叨,希望我能留在三环外陪她,但研究言矿这么多年,比这更夸张的传言我都听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再往里走,离繁华的市中心越来越远,景色也越发凄苦。这里曾是安津繁华的老城区,有真正的历史建筑,也有曾经人声鼎沸的集市。当年冲击源定位安津时,这里发生了一场大逃难。所有人都跑了,有的人再也没回来。房子就这样荒废到了现在,好像鬼屋一般,甚至有几扇窗户里闪着绿色的鬼影。
越往里走,路边青绿色的“鬼影”就越多。我知道那是可以抵御言矿冲击的“玻璃陨石”,也是一开始散布在言矿四周的东西。
当然,玻璃陨石并不是真的陨石,而是天然玻璃。陨石高速砸中地球时,地表岩石被瞬间产生的超级高温“烧化”,熔化的物质溅飞到空中,又很快冷却、变硬,最后落回地面,就变成了玻璃陨石。在中国古代,这种东西被称为“雷公墨”,还有别称“天星屎”,总之被认为是天上下来的东西。
据说是当年安津修地铁,不小心“唤醒”了言矿,才引发了第一次语言世界冲击。至于言矿本身,因为附近玻璃陨石的存在,人们普遍认为是天外来物。但这始终是一个谜。
现在,玻璃陨石被证明是唯一能“防御”言矿影响的材料。人们建了一套又一套玻璃陨石穹顶,把言矿层层包裹,最大的就立在言矿二环线上。这几乎掏空了全世界玻璃陨石储备。
当然,玻璃陨石不是唯一的方案。繁华的安津城外,军事防御系统一直在待命。没有武装力量挨近这里,因为人们担心言矿带来的认知影响会让火器变得十分危险。传言有至少20枚足够倾覆一座城市的武器时时瞄准言矿,只是安津城发展起来之后,便没有人再提这事儿了。
太阳已经完全被乌云遮住,这里已经变成了巨大的“鬼城”。也难怪工人们的胡思乱想。
“你戴上这个,”临近分别,宋雨从兜里掏出一条项链,上面缀着一颗接力棒大小的菱形青绿色宝石。“成色最好的玻璃陨石,希望能保护你。我给雪也送了一条。”
“我会戴好它的。”我再次和阿雨拥抱。
四、可说与不可说
走进玻璃陨石打造的穹顶,我终于接近了言矿。捋了捋工牌带子,碎发挽到耳后,深吸三口气,打工人沈霜上线了。
离开阿雨的怀抱,我的心又不安起来。在雨和雪身边,我可以自由做自己,而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我只能扮演特定的角色。
其实,初中毕业后,我们就没有那么亲密了。没进同一所高中,大学时甚至都不在一个城市,读的专业也毫不相关。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在新的圈子里交到了新的好朋友——至少阿雨和小雪应该是这样吧。
也许是受到小时候共相症的影响,我的语言和常人无异,思想却常常飘到天上,用太过宏观的视角俯瞰这个世界。阿雨专注城市一条条道路,小雪熟知人体一条条血管,我却抓不住尘世间一点儿实实在在的东西。这样疏离的性格,让我再次成为世界的旁观者,像一只飞在云端的小蚂蚁,不与任何人和事关联。
只是,身在社会中,难免要“社会化”。我努力伸出手,却再次被语言刺伤。
第一道刺,便是语言中的权势关系。我终于察觉到,所有的对话中都隐含着地位的高低。过去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在尊师重道、以男性长辈为尊的家乡,我在家庭和学校均自然处在最低的地位,从而忽视了权势关系的存在。
我的视角变了:曾经在天空中俯视,认为所有人都在一个平面上生活,如今才明白,平面的圆,其实是立体的塔。每个人的站位都有高有低,看见的、看不见的差距,浓缩在一句句脱口而出或精心雕琢的话语里。
与我不同,有些人非常精于权势关系之道,在不了解你的背景、无法把你拉进他的评价体系内之前,甚至会直接失语。有好多次,我在会议、饭局上被前辈拉去社交,对方只是伸手、微笑,就好像还没下载好语音包——等着前辈介绍我是谁,然后再决定用居高临下还是谄媚讨好的语气跟我讲话。
那时我才发现,在成长环境的影响下,自己的话语里充满了讨好,这让我在竞争中往往处于劣势,也总能察觉到欺凌:也许语境变了,但孩子直言不讳的谩骂,和职场中以权压人的假客气,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不想再承受仰人鼻息的憋屈和愤怒,也不愿威压后辈、新人。我讨厌“多年媳妇熬成婆”这句话。为什么就不能把其他人也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呢?
越是这种时候,我越是想念雪和雨。那时,我们每年还是会见一两次,但终究没有少年时亲密了。
直到有一天,我实在承受不住,突兀在三人小群里发起了语音邀请。意外的是,雨和雪都秒接了视频。我在里面怒诉自己的遭遇,然后才知道,她俩也有同样的苦恼。三人一顿倒苦水,让我心情舒畅了不少。再后来,三人小群又活跃了起来。
当天晚上,我才知道,我们语音聊天的当口,第二次世界语言冲击爆发了。这次冲击又称真言诅咒。共相危机让人无法共殊转换,真言诅咒则影响了大脑说谎的能力。
那5分钟,世界上没有谎言,只有沉默和真相。
当然,这只是媒体夸张的说法,后来研究显示,人类并非无法说谎,而是在说谎时会遇到很大的阻力——换句话说,就是觉得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很难说出口。还是有很多人说出了谎言。我如今就职的语言研究公司,就定量分析了真言诅咒期间所有被记录在互联网上的对话,并做了事实校验,发现以中国华北为起点,语言为“真”的含量轻微递减。
就这样,言矿被定位,而安津市在一轮恐慌平息后,迎来爆发式发展。全世界的生意人都愿来这里交易,因为他们相信,在安津市没有谎言。
这当然是假的,真言诅咒只持续了5分钟,没有任何后续效果。
我总觉得,真言诅咒并不只是阻止人们说谎。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越接近事实,越容易表达,越偏离事实,越难说出。也许那5分钟,每个人说出口的话,都成了这个世界真相的一部分。
这在后来的日子逐渐被证实了:科研工作者偶然记下的假设最终被实验验证,警官随口的一句猜测将多年悬案的侦破……还有很多人都把那5分钟里说出的话藏了起来,变成只有自己可以利用的真相。这都是后话。
总之,对于我来说,那天倾泻而出的话语,在脑海中没有任何阻力。有人说我浪费了真言5分钟,我只想求求那些话真的能成真。
五、丁中之丁
穿过二环的玻璃陨石罩,我来到了言矿的核心区域。几座低矮的小楼挨在一起,被最后一层玻璃陨石穹顶包裹在其中。透过扭曲的绿色晶体,墨色的乌云正在狂风的驱赶下疾驰,很快将要覆盖整个安津市。风雨欲来,这里却格外安静,只有几声闷雷在云间炸响。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走向挂着自己公司logo的那栋楼。
用工卡刷开最后一道门,让保安阿姨验了下随身物品,终于进了传说中的言矿中心。当然,建在言矿之上的机构众多,这里只是公司承包下的中心之一。
大概是年关将至,灯火通明的环形大厅,工作人员寥寥。大厅正中垂下一根粗柱,360度安装了几百个显示屏,每个显示屏都播放着不同的画面。我立刻意识到,那是遍布全世界的语言模式追踪系统。自从知道言矿会对人类语言造成影响,公司便接下了这个任务:监控公开资料中的实时语料,及时捕捉语言中的异常变化。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语言不似物理定律那样永恒,反而像有生命一样,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具有活力的大语种之间不断交融互鉴,神秘小众的小语种则语料缺乏,监控起来各有各的难。我当时就负责这一块儿的算法,结合格里姆定律等描绘自然语言变化的定理,尝试剥离常规演化,定位外力的影响。
我深深爱着这份工作,让我在每天十二个小时里像云端上的小蚂蚁一样,远远观望着这个世界,而不用卷入任何一场必要分个高低的对话中。
当然,如果需要保住这职位,我还是不得不走进眼前那间会议室,在20位领导面前奋力自证,自己过去1年为公司创造了多少效益,配得上他们施舍的一个“丙”。我对结果很不乐观。言矿已经10年没有新的变化了,我的监控算法是否有用,也从来无法被验证。
思绪回来,我发现自己仍然盯着显示屏。每个显示屏的四个边都散发着淡淡的绿色,跟玻璃陨石的颜色相似。这也是我的设置,绿色代表安全和自然。
为了推迟进“审判庭”,我开始细看每一块“语料”。
老师,对……对不起,我出去找实习,没来得及完成您的任务,是我的不对(啜泣)。我只是想把机会都抓住。
你一个那么远地方来的孩子,不跟着我,机会能有多少呢?你的眼界太低了。
权势差10+。我在心里默默打分,移开了目光。
老先生,如果您愿意跟随他们前行,就能到达飞机所在位置。
这是正确的路吗?这些人看上去都是一般老百姓……我这票可是商务舱的,专属通道在哪里?
权势差15+。我感到有点恶心了。
“小沈,怎么回事?迟到这么久,还在外面杵着,这个丁你要拿定了是吧?”
还没等我反应,部门经理已经抓紧胳膊,把我往会议室里拽了。
恶心几乎顺着食道翻涌了出来。原定的会议时间远还没到,改时间了也没通知我。当初经理就给了我一句话的通知,所有到达言矿值班点的路线都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什么指导都没有。
但谁让他站在那座塔上,比我更高的地方呢?他可以随时推翻自己的话,他可以提早开始那场侮辱人的会议,他可以……
明明,他也是人,他可以好好说话的。
在我踉跄进入会议室的瞬间,一块显示屏四边的警示灯,变成了红色。
六、破裂的语境
我甩开经理的手,把背包放在会议室门口的桌子上,脱掉外套,露出公司的工服。会议室也是环形的,中间的讲台上,一个已经拿过三次丁的隔壁组同事,正在毫无生气地念PPT。
评委席的人比我想象得要多。之前交好的同事跟我透露过,有些经理怕被员工报复,会故意告假缺席会议,甚至在会上直接装睡。这次我扫了一眼,人倒是很齐。很快,我就找到了原因:公司来了一个总监。那位以专业技术闻名的姐姐只是默默坐在评委后排角落,桌上热茶、矿泉水摆满了。经理们一个个精神抖擞,不断抛出问题为难台上的丁级员工,似乎觉得表现自己的时候到了。
很快到我了。站上台,我再次深吸一口气,心里想着一切结束后,要好好跟雨和雪吃顿饭。
“各位领导下午好,我主要负责语言自然演化监控算法,今年主要成果是语言权势关系量化分析。在对话中,权势高者通常掌握发起话题、打断他人、决定何时结束对话的权力。权势高者更多地提问,而权势低者主要负责回答。权势高者更多地给出评价,而权势低者更多地寻求认可——”
“这个课题一开始就跟组里的方向不一致,”经理打断我的话,“为什么不做我分给你的任务?”
“这是语言自然演化监控算法必要的前提研究,否则无法识别言矿对人类语言的影响,完成您分给我的工作。”我耐着性子回答。
“必不必要不是你能决定的。”部门经理摆摆手,示意我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非对称性称呼,语气与情态,音高、音量、语速,也能体现语言的权势关系……”
“小沈这个女子,还有组里那几个小朋友,都太心高气傲……”经理在下面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话,跟旁边的评委耳语。他还时不时瞟一眼总监,生怕总监不认可这个丁。
“最后,是沉默。有权势的人可以舒适地保持沉默,施加压力;而权势低者常感到需要用话语填补沉默……”
评委席一片沉默。大家手写选票,没有人告诉我是不是该下来。会议室有一扇小窗,时间未晚,天色却已经全黑,远处、近处雷声阵阵。看来安津市的暴雨已经来了。
我看向每个人,最后跟部门经理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茫然。
“沈……沈研究员,”他突然站了起来,弓着背、搓着手跟我说话,语气也全然不似刚才刚硬,“您受累了,请您下来坐吧。”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似乎也被自己吓到了。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更是气若游丝:“我们组今年还得指着您呢。想看您是否有时间,在隔壁会议室暂坐一下,我们好统计票数,看看您今年有没有机会拿到丙呢?”
一阵惊雷几乎就在所有人头顶炸响,会议室的灯闪烁了几下。惊魂未定之际,保安阿姨猛地推门而入:“还开会呢?那罩子被雷劈裂了!”
紧接着,她像赶小鸡仔一样把所有人往屋外赶。“赶紧看看,要出大事了!”
门口瞬间堵成一团。我的心一抽:玻璃陨石罩子一旦被毁,言矿不发作倒还好,一发作,全世界又要遭殃了。
“你这个老妈子,动作慢慢腾腾干啥呢?”经理尖锐的声音传来。我以为他在辱骂保安阿姨,回头一看,他正点头哈腰,想要扶着总监姐姐从翻倒的桌子后面绕过来。动作无比尊重,嘴上却像在训斥下属:“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坏了,言矿不会真的趁机发作了吧。
七、翻转的权势
环形的控制大厅已经乱作一团:几位经理都手足无措,保安阿姨成了权势最高的存在,对所有人发号施令。
窗外大雨倾盆,二环的玻璃陨石穹顶眼见已经无法再起作用。我趁乱跑到监控柱边,只看到绿色的显示器正一个接一个变成红色:
高铁上,学生教育老师;飞机商务舱里,空姐支使乘客;游乐园,儿子教训父亲;公司会议室,员工痛心疾首地对老板说,我当初投简历进来,对你期望很高,现在有点失望……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以为永远不会再经历的语言灾难,竟然会在今天爆发。语料偏移超出预期,出口的话语脱离语境,与发言者的意图完全颠倒。
这混乱程度,就像天上一滴雨水落在温暖的手心,反而融化成了雪,又凝结成了霜。语言突变意味着认知失调,对大脑和社会的破坏,不亚于物理定律的失效。
按照灾害应对手册,我立刻按下监控柱下的红色按钮。警报声响彻大厅,它也很快在其他言矿中心响起,在安津市每一个建筑内响起,在世界上每一个人的手机上响起——言矿的影响可轻易穿透地心,距离只能稍稍削弱威力。
警报会提醒人们,语言正在发生剧烈改变,尽管凭借自身无法意识到。
一声又一声惊雷在夜空炸响,警报声显得好似细小的呜咽。
做完这一切,我的手指微微颤抖,心跳到了嗓子眼。
“小沈,你干什么呢?你有资格发警报吗?”
我回过头,部门经理又恢复了之前的语气,气势汹汹朝我跑来,“玻璃罩子破了,找工程部门报个修就完了。”总监姐姐紧随其后。
“你没注意到吗?”我指着监控柱,“这些语言都——”
“都很正常啊。”
我回过头,那些显示器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绿色。监控里的人,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一次权势关系反转。
“沈研究员,您受累解释一下……”部门经理的语气再次变得讨好。
我不想跟他多说。我知道总监姐姐之前也有深厚的语言学背景,便想着跟她探讨一番,谁想一开口,被自己的粗鲁吓了一跳:“眼下这情况,你搞得明白吗?”
对方还没来得及回答,三个人都闭眼低头,感到大脑非常难受。
“小沈,你听我的……”经理捏着自己的山根,语气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突然明白了。这次出现的语言冲击,不是简单的一次地位反转,而是权势关系持续不断地翻转——以个人认知为支点,双方地位为两端,语言权势差为轴线。
部门经理的认知里,每个人地位高低有序,权势关系差距很大,因此语言变化最为剧烈;我仅对总监存有敬仰之情,语言变化较为平缓。但无论如何,抽象思维必须依托语言,悠悠球一样不断转动的语言模式,还是让我们的大脑混乱不已。这是语言冲击最具危害性的阶段,外面还不知道多少人因为此刻的思维混沌丧命。
1、不要使用语言
2、不要相信自己的思维
3、躲进最近的语言避难所
大雨滂沱,雷电交加,我们本该是预防语言冲击的第一道防线。及时发出警报已经立了大功,剩下的事,寄希望于其他言矿中心吗?
更重要的是,我还能相信自己的思维吗?闭上眼睛,感觉天旋地转,我伸出手想扶住桌子,却只摸到了虚空,地板早已狠狠向后脑勺砸去……
“小霜!你还好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被人扶了起来。勉强睁开了眼睛,竟然是宋雨和苏雪!两人都有些狼狈,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冒雨赶来。她们关切地看着我,我的思维渐渐恢复了清晰。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躺在手术台上的局麻病人突然坐起来,不顾自己胸前的伤口,对着苏雪指点她的操作,还挥舞起手术刀;宋雨则接到了紧急修复防护罩的消息,而一向配合的供应商突然变得傲慢无礼,要求撤掉运送捷克摩达维河玻璃陨石的订单。
接到警报,两人在支援言矿的路上相遇,却发现其他人开始胡言乱语,全都失去了行动力。
“真的很奇怪,只有我俩还清醒着,赶紧把他们送进了最近的语言避难所。”
“我们知道这事儿你最清楚,就一致决定来找你,看看还能帮上什么忙。”
她们俩话赶话说着,语言模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当然如此,我笑了。
友谊,是最平等的亲密关系。
无论权势关系如何翻转,在我们心中,彼此的位置始终不会改变。这场语言冲击,有解了。
八、言矿核心
几轮权势翻转过后,保安阿姨成了在场最有话语权的人。所幸她熟记各项冲击发生时的应对策略,带着受到影响的人们躲进公司内部的语言避难所:那是一间被特殊改造的会议室,没有任何文字,只有简单的符号指引。避难所存储了必要的食品和药品,包装盒上也没有字符。人们戴上降噪耳机,被禁止使用语言,以免语言冲击对大脑产生进一步影响。
此外,会议室的墙是软的,移除了所有尖锐、坚硬的东西,水和食物的包装非常简单——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和一两岁的婴儿也能在其中生存一段时间。这是为了应对最极端的情况:人类在冲击中完全失去语言,进一步完全失去思维,纯粹退化成动物。
在安津,每一栋建筑都装备有足量语言避难所;其他城市的避难所密度较低,但公共场所都按照要求进行了建设。还有汽车:一旦按下避难按钮,车内的所有文字都会消失,自动驾驶暂时接管寻找停泊处,安全气囊随时待命,保护车内乘客的安全。
确保公司所有人都暂时安全后,我们三个手拉手上了那部通往地下的电梯。根据危机应对策略,尚存理智的值班人员应当深入言矿,检查玻璃陨石覆裹的情况。说来也巧,我,小雪,阿雨,正是各自领域的当晚值班人员。
宋雨背着处理玻璃陨石的工具,苏雪带着急救物品。我只是把脖子上的工牌换成了阿雨送的玻璃陨石晶体项链,然后一手拉着一个人,确保大家紧紧凑在一起。
“多想我们自己的事,不要想其他人,”我提醒雨和雪,“就算对方不在身边,只是在心里对话,也可能造成权势关系反转风暴,影响认知。”
两人都紧张地点头。
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比我早来安津,她们其实一直很害怕言矿。可是今天,还是毫不犹豫地来到了我身边。
心里热热的,我还是想把事实都说出来: “其实,在其他言矿中心,肯定有更精锐的小队适合去探查言矿,也许一起留在避难所会更安全。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电梯里灯光昏暗,我看着她俩,四只眼睛都亮亮的。
“就当是为了小春吧,”宋雨紧了紧挎包,“我不想赌还有头脑清醒的人下来了。”
“还有病房里我管的那些病人,”苏雪也说,“好不容易救活了,就这个混乱程度,怕是撑不了太久……你呢?”
“当然得来啊,”我笑了,“还记得上回真言诅咒,我说我会拯救世界吗?”
“是吗?我怎么记得你说的是,上班太苦了,想毁灭世界呢?”
“毁灭公司,但是要拯救世界!”
我们都笑了。没有人提到那传言中20枚足够倾覆一座城市的武器:它们还在对准言矿吗?现在的情况足够危急,会让其中任意一枚发动吗?毁天灭地的力量,也许会把我们的骸骨化为飞溅的玻璃陨石。相握的手更紧了。
说说笑笑间,电梯已经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腔,只有探照灯、钢铁脚手架,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是都已经按照避难要求撤离了,没有人敢在这个距离直面言矿对认知的影响。我知道坊间有传言,言矿发作时,附近的大脑会像蜡一样融化掉。
电梯系统像一根细绳般把我们送到空腔的一角,叮的一声停下了。我们走出电梯,四周安静而冰冷,脚下仿佛是一座冰冻的湖泊,目测足球场那么大。
我蹲下来细看,这“湖水”似乎冻得很厚实,暗绿色的“冰”里也充满了絮状的杂质,脏脏的,看不出“冰”层有多厚。这就是最后一层玻璃陨石,把言矿真身深深隐藏在其中。万幸的是,这屏障没有大规模崩裂,应该只是在岁月里产生了几道裂缝。这符合我之前的猜测:权势关系不断翻转,意味着言矿的力量只是不稳定泄漏,而不是像之前那两次一样,瞬间造成全球语言的不可逆突变。
宋雨从背包里拿出三台手持裂纹检测仪分给我们,还有玻璃陨石粉末和特质凝合剂,几人分别俯身寻找裂缝。
九、目光
我趴在厚实的脏冰上,用宋雨的“高级手电”一尺一尺地检查。一开始三人还会说几句话,确保大家的思维还正常,后面似乎都逐渐进入了心流,安静重新裹挟了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下到言矿后,我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我。抬起头环顾四周,雨和雪都在趴着找裂缝,没人看我。左右都是石壁,后面是电梯,没有人的踪迹。
“怎么了?”雪一向很敏锐,立刻发觉了我的异常。
“没事,继续找。”我低下头,心里还是毛毛的,担心有什么东西会从前面的黑暗里冲出来。
“别怕,我包里还有地质锤呢。”雨的声音传来,令人安心。
我沉下心继续找裂缝,只是遇到脏冰略薄的地方,我会忍不住加大仪器的亮度,试图看清玻璃陨石底下的东西。我见过很多言矿的照片,甚至在公司的实验室亲手测试过言矿切片,看起来就是普通陨石的样子,只是不知为什么,我从心底相信,能在如此大的范围内精确改变人类的语言的存在,不应该那么普通。
可惜这玻璃陨石“裹尸布”实在太脏太厚,我怎么照都看不清。
裹尸布?我为什么会用这样的隐喻?
不及细想,我突然像被什么吸引一般,开始快速朝言矿另一端移动,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看清的区域。不知不觉远离了雨和雪。
距离电梯口更远的那段,玻璃陨石果然更透亮了一些。我几乎趴在地上蠕动,拿着手电用各个角度在凹凸不平的表面用力,每一次都感觉快要看清了,但就差那么一点儿。
地面上的玻璃陨石罩子如此晶莹剔透,怎么这里却故意加了杂质?是在隐瞒什么吗?
也许是共相症发作,我的思维迅速从眼前的小任务原地起飞:人类大脑何其精妙,语言能力又是千万年进化的恩赐,一颗天外飞来的陨石,为何能如此精准地对人类语言造成影响?
第一次语言冲击,强行让思维变成共相或殊相,打破万物范畴,摧毁人类正常分类的能力。
第二次语言冲击,增大说谎的阻力,让语言回归表达心灵这一原始而纯净的功能,而不是小人用来扭曲事实的工具。
第三次语言冲击,权势关系翻转,再一次剥去语言不必要存在的外壳,呈现出人与人之间最为本质的关系。
这是灾害吗?还是一种拯救?如果有一天,人们不再以外物外貌给彼此分类进而相互憎恨,不再文过饰非、言不由衷、指鹿为马,不再捧高踩低、欺下媚上、前倨后恭,所有人从那座高塔错落的位置上落下,在一个水镜一般的平面中彼此坦诚相待,像朋友一样,那世界,岂不是会无比美好?
言矿,如果你怀着如此崇高的理想而来,真的只是一颗陨石吗?
仪器震动了一下,发现裂缝了。
我的思维也被瞬间拉回到了此刻。顺着那条裂缝,我再次努力去看,想要看清,这污浊寿棺之下,到底藏着哪一位神明?
仿佛是为了回应我这份虔诚,似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以我为中心,深厚的脏冰逐渐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透亮玻璃。一道绿光从言矿深处打上来,脚下的一切变得清晰而明亮:那是一张巨大的面孔,紧紧贴着玻璃,眼皮轻阖。
我的心跳加快了:这巨人熟悉的五官,来自我的面孔。
原来,一切都来自我吗?我被召唤至此,来净化已经被人类污染的语言,还是言矿听到了我的心愿,从而出手教训这个捧高踩低的世界?那一瞬间,我不再是疏离于世事的小蚂蚁,而是俯瞰人间的神,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改变一切的力量。
巨人睁开了眼睛,我正跪坐在那深邃的瞳仁中央,双手举过头顶,牢牢攥着宋雨赠予我的护身符,那根交接棒大小的玻璃陨石晶体,准备用尽全身力量砸下。
原来,刚才感受到的那道目光,就来自脚下,来自被玻璃陨石裹住“尸身”的言矿。
那是“我”的目光。
十、裂缝
“沈霜,你在干什么?”
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传来,还没等我反应,宋雨已经拦腰把我扑倒。她的力气很大,我整个右脸擦在了粗糙的表面上。“我们是来修裂缝的,不是砸裂缝的!”
“你先问清楚,小霜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体力没有宋雨好,苏雪这时才气喘吁吁赶过来,蹲下就从背包里掏酒精棉球,要帮我消毒。
我躲开苏雪,拼命在地上摸,才发现护身符还挂在自己脖子上。宋雨见状赶紧又把我控制起来,让我抓不到陨石晶体。
“你怎么了?”
我不想多说,又开始挣扎。她不得已只能把我按在地上。
“小心点儿,她刚受了伤!”苏雪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见缝插针想给我的脸消毒。
“放开我,你们不懂!”
“那你就说嘛!”宋雨游刃有余地压住我,让苏雪“得逞”。她们好像都看不见地下那张面孔。
“她是来改变这个世界的……我是来改变这个世界的!”
她们不懂,只要我砸下来,裂缝就会扩大,第三次语言冲击就会持续。那些把权势差牢牢锁在心里的人,将不断承受权势关系翻转带来的痛苦,除非他们把其他人也看作是跟自己一样的人。
学校、职场,所有欺负过我的霸凌者,都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迎来源自安津的惩罚。人类,也将迎来新生。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苏雪清理着我的伤口,叹了口气,“你说过那么多次,你的痛苦,你的不甘。我们都知道你的能力,早该升职加薪了,不至于得丁——”
她们还在纠结这种小事,怎么就不明白呢?
“这跟我没有关系,跟任何个体都没有关系,我要拯救的是整个人类。”
“仅靠语言?”
“语言的力量比你们想象得要大。”
苏雪和宋雨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将其解读为“她又开始了”。中学时期,我犯共相症的时候,她们也时常会这样。不,共相症不是病。是它让我看透语言中的权势关系,让我走到今天,为净化语言而来。这也是言矿的布局吗?
我的脸贴在水晶表面上,那个巨大的瞳孔也追随着我。
“你被言矿影响,出现了幻觉——”
“少来了!”被反按的手摸到了宋雨挎包里的地质锤,我拼命挣脱了出来,锤子轮流对准两人,“你们都是殊相症,认知早被钉死了,你们懂什么?”
“小霜——”
“都说屁股决定脑袋,你们已经爬上半山腰,底下都有可以使唤的人了,所以才维护这个系统,对不对?当年,你们看我可怜才拉我入伙,只是拯救情结作祟,根本没把我当朋友,对不对?我就要砸碎这一切,你们阻止不了我拯救整个人类!”
两个人似乎都被我吓呆了。我握紧地质锤的手微微发抖,眼里蓄满泪水。这真的是我说出来的话吗?
“整个人类……对不起小霜,我一直进入不了你的世界。我只能看到一个个病人,看到无数医护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医疗系统,看到日渐繁荣的安津。这些,都会被言矿毁掉……”
“霜,刚才我找裂缝的时候,一下子感觉自己变成小春了,变得很脆弱,需要找人为自己负责。我立刻想起你说的话——就算对方不在身边,只是在心里和她对话,也可能造成权势关系反转——才回过神来。但我想说的是,三十而立,社会确实轮到我们来负责了。如果这种反转会把责任抛向还没有足够能力的人,那小春会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啊,”一向坚韧的雨谈起女儿,眼泪也流了下来。
“也许,我们当年就是有拯救情结。因为看到了你,一个具体的、正在承受痛苦的人,我……我才没办法走开。”小雪擦掉眼泪,轻轻地说,“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我们也无权干涉。在言矿,你是语言学工作者,我们听你的指挥,这是规定。”
她拉住宋雨的衣角,缓缓后退。
宋雨没动,“小霜,我还想说最后一句话。如果你砸开了言矿,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我永远不会忘记,真言诅咒那5分钟,你说过——”
“走吧,让她自己决定吧……”
十一、无悔的选择
重新举起陨石晶体,死盯裂缝所在的区域,我始终没有砸下去。
那巨型瞳孔之中,还映照出两个女孩缓缓后退的影子。一个穿着白大褂,领口沾着病人的血;一个穿着工装,背上背着摩天大楼的图纸。
我的手颤抖了。
她们说得对,权势关系再怎么翻转,病人不能取代医生,楼房也无法从半空开始搭建。如果打碎一切,意味着也打碎雨和雪的生活,那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
护身符从空中高高落下,玻璃陨石触碰玻璃陨石,轻轻的。那张冰下的面孔像涟漪一样消散了,变回了深厚的脏冰,看不见底色。
阿雨冲上来拥抱我,小雪紧随其后。
“对不起,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们都知道。”
外科医生做手术的手,工程师像尺一样的眼睛,再次相拥后,我们一起修补细小的裂缝,尽管我能贡献的,只有眼泪。
我知道地面下的影像都是幻觉。宋雨没有背图纸,苏雪也没有穿那么刻板印象的白大褂。
刚刚,我只是和这个世界,产生了一次权势反转。
以我的认知为中心,以多年来的怨恨和疏离为轴线,以我和世界为两端。也许是共相症的作用,曾经,我是世界的旁观者,像一只小蚂蚁一样,远远看着世人在欲望中沉沦,或者在被欺负时顾影自怜。那一瞬间,在言矿的影响下,我却自大地认为语言冲击都是因我而起,相信自己是天选之人,拥有力量改变一切。
就像相信水会融成雪,雨能化为霜。
幸好她们还在,像过往无数次一样,把我从天空拉回地面上。
1、不要使用语言
2、不要相信你的思维
3、我紧紧抓着两位,属于我的语言避难所。
尾声
尘埃落定,言矿重封,津河南岸一家漂亮的地方菜馆,我们终于有时间坐在一起吃饭。
苏雪一直在点评我的幻觉,说她们不会在手术室里穿白大褂,直到宋雨家人发来小春最新的照片才被打断。小姑娘穿得像年画娃娃一样,笑得开心,看上去没有被这次危机影响。毕竟小孩子心里,哪有什么权势的概念呢。
我也在笑,可是心里的隐忧一直在。当面见识了言矿的可怕,我总在怀疑,幻觉到底是何时开始,又是何时结束的?或者说,现在,幻觉真的已经完全消失了吗?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雨和雪并没有冒着大雨前来,只是在心里给予我平衡反转的力量。睁开眼睛,我还独自躺在空旷而冰冷的地下冰湖之上。每到这时,我会碰碰右脸的纱布,感受真切的疼痛。
我们封上那条裂缝后不久,大部队就来了,总监姐姐和经理都在,说冲击已经结束,大家恢复了正常。
我拯救了世界,正如在真言诅咒中说过的那样。
多亏宋雨,走之前对监控做了些手脚,暂时没人看到我们中间一段拉拉扯扯,不然被叫去问话的时间还会更长。小店窗外,武装力量仍不断往言矿那里去。后来我们才惊恐地得知,确实有不少武器在对准言矿,如果我真的砸了下去,这个繁华美丽的新世界中心,连同大年三十都不缺席的跳水大爷,恐怕都会消失。
不过,我算是明白,当年为什么要给这块陨石取名为“矿”。在它身上,能挖掘到的不是能源,而是人类语言不同的可能性。就像水有固相、液相,有雨和雪霜,也许,语言还有一万种“相”。经此一役,很多人的认知都会受到冲击吧,毕竟那么多看似寻常的事,简单反转一下,就会变得滑稽可笑。
总之,在宋雨和苏雪身边,还是安心很多。她们能让我落到地面上,关注具体的事。毕竟我们已经是快几十年的朋友了。时间一旦拉长,情谊的重量就会加大。
我记得,我们在初中礼堂的台阶上编故事,因为一个笑话笑了一个星期;第一次有喜欢的歌,打座机彼此分享;聊未来,聊职业梦想,用各种代号聊喜欢的对象;互相推荐最爱的小说、电影、电视剧,对方可能要过十几年才会开始看,然后惊呼太好看了,但没关系,我们还在一个群里,每天聊,常相聚。
想想多么神奇啊,有那么一年,同一个城市,三个女孩出生了,一天在下雨,一天在下雪,一天柳树枝条上结满冰霜。
高高举起玻璃陨石、想要砸开裂缝的瞬间,我最终决定放过人类,更是因为,我不想放弃我们的友谊。就像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平面,再好的朋友之间也不是全然平等的。在言矿的影响下,反转速度越来越快,微妙的权势差异也会被放大,最终难免会失去彼此啊。
也许这就是人类吧,不完美,但还要携手走下去。毕竟在那真言5分钟里,我说过我会拯救世界,也说过,我们会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又在想什么呢?”小雪打断我的思绪,“快到零点了!”
“我在想……我们是第一次一起过农历新年。”问讯和研究没有结束,我们被暂时禁止离开津河南岸。
“对啊,以前过年都得回老家走亲戚,”阿雨也感慨,“咱们几个还没在这个时间聚过!”
是啊,之前怎么没想到。毕竟,朋友是我们选择的亲人,是知事明理后最平等的亲密关系,更能共享长辈、小辈都无法理解的语境。不慕“千年万岁、椒花颂声”,不求肝胆相照、白首同归,只愿志同道合、历久弥新,以及此刻的举杯同庆: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供图/昼温
责编 水母
题图 《别对映像研出手!》
主视觉 巽
昼温现已出版个人集《偷走人生的少女》《星星是如何相连的》;更多作品收录于未来事务管理局出品合集《未来人不存在》《猫不存在》《另一颗星球不存在》《龙的呼吸阀》《身体,再来》《造访星辰》《大国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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