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玉梅 文：风中赏叶
2016年3月，第一次发现那个结节。
单位体检，乳腺B超。医生拿着探头在我胸前划来划去，突然停住了，又来回照了几遍。我问怎么了。她说有个小结节，3毫米，边界清，形态规则，BI-RADS 3级。
我问3级是啥意思。她说大概率是良性的，但需要定期复查，半年到一年一次。
我问会变成癌吗。她说概率很低，但任何结节都有恶变可能，所以要观察。
从检查室出来，我碰见同事小刘。她也刚做完B超，也是3级结节。她说没事，我姐也有，观察好几年了，啥事没有。我说那就行。
那一年我38，孩子上初中，工作不忙不闲，日子平平淡淡。
2016年9月，第一次复查。结节还是3毫米，没变化。医生说挺好，继续观察。
2017年3月，第二次复查。还是3毫米。
2017年9月，第三次复查。还是3毫米。
连着三次没变化，我就不太当回事了。医生说一年一次就行，我说行。
2018年，忙忘了，没查。
2019年，单位体检，B超医生看了半天，说你这个结节4毫米了，比之前大了一点点。我问严重吗。她说不大，但最好去专科医院再看看。
我没去。4毫米跟3毫米能差多少，可能就是测量误差。
2020年，疫情来了。体检停了，医院也不敢去。我想着反正观察好几年都没事，不差这一年。
2021年，单位恢复体检。B超医生看了很久，让旁边记录的护士把主任叫过来。主任又照了一遍，说这个结节形态不太好了，边界有点模糊，建议穿刺。
我问啥意思。她说怀疑不太好，需要进一步明确。
那天从体检中心出来，我站在门口，太阳晒着，但身上有点凉。
2021年6月，去市里三甲医院复查B超。结节变成6毫米，边界欠清，形态不规则，BI-RADS 4A级。
医生说，4A的意思是低中度怀疑，需要穿刺。
我问如果是癌呢。他说早期，切了就没事。
穿刺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没告诉老公，怕他担心。穿刺针扎进去的时候有点疼，但能忍。出来后在观察室坐着，脑子里空空的。
一周后出结果：浸润性导管癌，Ⅱ级，1.1厘米（已经不止6毫米了）。
那天我拿着报告，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旁边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我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癌”。
我想不明白。五年了，五年都没事，怎么突然就癌了。
2021年7月，手术。保乳加前哨淋巴结活检。
手术前一天晚上，老公陪我在病房。他坐那儿不说话，我说你咋了。他说没咋。我说你是不是害怕。他说我害怕啥，又不是我手术。我说那你别板着脸。他努力挤了个笑，比哭还难看。
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我说松点，疼。他赶紧松开，说等你出来。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再醒来的时候，胸口缠着绷带，有点疼。护士说淋巴结没转移，早期，预后很好。
老公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我说你哭啥。他说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病房里哪有沙子。
2021年8月，开始放疗。每天一次，周末休息，一共25次。
放疗不疼，就是累，浑身没劲。皮肤慢慢变黑，脱皮，痒。抹药膏，穿宽松衣服，熬着。
放疗期间我想了很多。想这五年，每年花半个小时做个B超的事，我怎么就没做。想2019年那个医生让我去专科医院，我怎么就没去。想2020年疫情，怎么就正好赶上了。
想得越多，越后悔。
2021年10月，放疗结束。开始内分泌治疗，来曲唑，每天一片，吃五年。
医生说，你这发现得还算及时，虽然是浸润癌，但早期，淋巴结没转，治愈率很高。
我说那五年观察期算啥，白观察了？
医生说，不算白观察。大多数结节确实一辈子都是良性的，但你赶上了那小概率。观察的目的就是及时发现变化，你中间断了两年，错过了最佳干预时机。
我说那如果我没断，2019年或者2020年就处理呢。
医生说，那就更早期，可能连放疗都不用，甚至可以做微创，创伤更小。
我站那儿，半天没说话。
2021年12月，有个病友群拉我进去。群里两百多人，都是乳腺癌患者，年轻的二十多岁，老的七十多。大家在群里聊病情，聊治疗，聊副作用，聊怎么跟家里说。
有个姑娘，比我小十岁，也是观察了好几年，最后变成浸润。她说她那几年也断过复查，觉得没事，结果查出来的时候已经2厘米了，淋巴结也转了，化疗八次。
她说她最后悔的就是没按时复查。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回什么。
2022年3月，术后第一次大复查，一切正常。
2022年9月，第二次复查，正常。
2023年3月，第三次复查，正常。
每次复查前一天晚上都睡不好，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万一复发怎么办，万一转移怎么办。第二天拿到报告，看见“未见明确复发转移”那几个字，才能松一口气。
老公说我神经质了。我说你不懂。
2023年8月，孩子考上大学，送她去学校。回来路上我跟老公说，等她毕业结婚的时候，不知道我还在不在。他说你瞎说什么，不是治好了吗。
我说治好了也有可能复发。
他不说话了。
2024年，药还在吃，复查还在做，日子还在过。
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会想起2016年那个3毫米的小结节。想那时候要是听医生的话，一年一查，一年一查，也许2019年或者2020年就发现了，那时候可能还是原位癌，切了就完事，不用放疗，不用吃五年药，不用天天担心复发。
可我没查。我觉得没事。我觉得五年都没事，能有什么事。
结果有事了。
现在。
2025年，我47了。药吃到第四年，还有一年。复查一直正常，医生说预后很好，复发的概率不高。
但我不敢再大意了。三个月查一次B超，半年查一次增强，一天不落。老公说我比闹钟还准时。我说吃过亏了，长记性了。
前几天有个老同事打电话，说她体检也查出结节，3级，问我咋办。我说听医生的，定期复查，一年一次，千万别断。她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想，我那五年要是有人这么跟我说，也许我就不敢断了。
可没人说。自己也觉得没事。
那天我去医院拿复查报告，碰见当年给我做B超的主任。她还记得我，问我现在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药快吃完了。她说那就好，以后还是要定期复查，乳腺癌规范治疗后也要长期随访。
我说我知道，这次不敢断了。
从医院出来，太阳挺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那儿想，当年那个3毫米的结节，如果我能多当回事，如果能按时复查，如果2019年那个医生让我去专科医院我就去了——
没那么多如果了。
只能记住，以后别再犯同样的错。
记录于2025年3月。确诊乳腺癌的第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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