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周琳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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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那天是2024年3月11日。
我记得这个日子,因为前一天爸刚过完62岁生日。我给他买的蛋糕,他吃了两口就说腻,放下筷子去沙发上躺着。那会儿我们都以为是胃不舒服,让他歇歇就好。
第二天去医院,做B超的大夫照了很久。探头在肚子上来回滑,眉头越皱越紧。我站在旁边,盯着屏幕上一团模糊的影子,心里开始发慌。
增强CT做出来,报告上写着:胰腺尾部占位,考虑恶性肿瘤,侵犯周围血管。
胰尾癌。晚期。
医生说得很直接:胰腺癌里最凶的一种,发现时多数已经不能手术。治疗方案主要是化疗,控制病情,延长生存。
我问能延长多久。医生说,这个不好说,平均一年左右。
那天下午,我和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亮得刺眼。我看见妈的手在抖,她把那双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爸从诊室出来,问,咋样?
我说,能治。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治疗从3月下旬开始。方案是化疗联合一些支持治疗,三周一次。第一次输液那天,爸坐在输液椅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忽然说:
“这东西,真能杀死癌细胞?”
我说能。
他说,那它能不能分得清哪个是好的哪个是坏的?
我没回答。
化疗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来得快。第二天就开始恶心,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吐黄水。口腔溃烂,嘴唇上全是血口子,喝口水都疼。人瘦得很快,半个月掉了八斤。
第二次化疗前查血,白细胞掉到0.6,打了一周升白针。第三次化疗后开始掉头发,不是一撮一撮掉,是大把大把地掉。那天他在卫生间洗完头,看着手心里那一团头发,愣了很久。
然后他戴上帽子,出来问我:还看得见不?
我说看不见。
他笑了笑,说那就行。
2024年6月,治疗第三个月,第一次复查。
CT出来那天,我和妈等在医生办公室门口。门开了,医生叫我们进去。屏幕上两张片子,左边是3月份的,右边是6月份的。医生指着右边说:原发灶有缩小,淋巴结也有缩小。效果还可以。
那是确诊以来,我们第一次听到好消息。
那天晚上爸破天荒地吃了小半碗饭,还喝了一碗汤。吃完饭,他靠在沙发上,说:
“要是能一直这样,也行。”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的“这样”是什么意思——不是治好,是稳住。是带着一个不会消失、但也不会马上要他命的肿瘤,多活一些日子。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也许有希望。
希望撑了两个月。
2024年8月,爸开始说腿疼。右腿,从大腿根往下,酸胀酸胀的,走路多了就疼。起初以为是腰的问题,去骨科看了,拍了片子,说腰椎没事。
疼得越来越厉害,后来开始肿。右腿比左腿粗一圈,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医生让做下肢血管B超。B超室里,探头从大腿根往下滑,滑到膝盖附近,操作的小姑娘停住了。她反复照了几遍,然后让我出去等。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右下肢深静脉血栓。
医生说,癌症患者血液容易高凝,加上长期卧床,血栓风险高。这个位置的血栓,如果不处理,脱落了可能引起肺栓塞,会要命的。
那天开始,爸每天要打两针抗凝药。肚子上的皮下注射,早晚各一次。针很细,打进去不太疼,但打完后那片皮肤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爸从来不吭声。每天到点了,自己把针拿出来,撩起衣服,扎下去。有时候扎得不准,血珠子冒出来,他用棉签按住,等会儿再打。
我看着那一片青紫的肚皮,问疼不疼。他说,疼有啥用,不打才疼。
9月中旬,抗凝药用了一个月,腿消肿了一些。医生说要继续用,至少用三个月。我们以为,最难的那一关过去了。
2024年10月7日,国庆假期最后一天。
那天爸起来说肚子不舒服,胀,想吐。他以为是吃坏东西了,去卫生间吐了一次,吐完出来说好点。
下午两点,他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头晕。我过去扶他,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身子一歪,往下倒。
我喊他,他不应。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120来的时候,他醒了一下,眼神涣散,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急诊抢救室,医生问病史,问用药,问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我说有血栓,在打抗凝药。医生的表情变了。
CT做出来,腹腔大量出血。医生说,可能是肿瘤侵犯血管,加上抗凝药,诱发出血。
我问能止住吗。医生说,先保守治疗,输血、止血,看情况。
那天晚上,爸输血输了四个单位。红色的血袋挂在那儿,一滴一滴往下走。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化疗时他说的话:“这东西,真能杀死癌细胞?”
现在杀死他的,不止是癌细胞。
出血止住后,爸在医院住了三周。
那三周,他的身体像一盏油快耗尽的灯,一天比一天暗。体重从120斤掉到90斤,躺在那里,像一片薄薄的纸。止痛药的剂量一直在加,口服的换成贴剂,贴剂压不住,最后上泵。
他开始不怎么说话了。清醒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问他疼不疼,他摇摇头。问他饿不饿,他摇摇头。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看着我,很久,然后摇摇头。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他忽然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我问,看什么?
他说,树。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阳光透过叶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那是他最后有意识的一天。第二天开始昏迷,断断续续醒过两次,但都不认人了。
2024年11月2日,凌晨三点,他在睡中走了。
从确诊到离世,七个月零二十二天。
化疗做了六个周期,血栓抗凝三个月,出血抢救一次。医药费累计四十七万。医保报销后,自付二十三万。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记。记他吃了几口饭,记他疼了几次,记他打了多少针,记他还剩多少体重。我以为只要记下来,就能留住一点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爸走的那天,殡仪馆的车等在楼下。我收拾他的遗物,翻出他住院时用的那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记事本”,里面是他记的账:
3月住院:8320
4月化疗:14600
5月升白针:3200
6月复查CT:1100
7月……8月……9月……10月……
最后一页,是10月,写着:出血住院,预交3万,还剩多少不知道。
字歪歪扭扭,是他手开始没力气的时候写的。
那本本子,现在还在我抽屉里。有时候翻出来看看,那些数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每个后面都是一天。
七个月零二十二天。二十三万。九十斤。六次化疗。三个月的针。一次出血。
这些数字,是他的命。
但他不只有这些。
他还有那天下午指着窗外说的“树”。还有化疗后强撑着吃下去的那小半碗饭。还有打完抗凝针后说“疼有啥用”。还有从急诊抢救室醒来时看我那一眼。
那些东西,没有数字能算。
爸走后,我一个人回了一趟老家。
老房子空了,灶台凉了,他的拖鞋还摆在门口,鞋底沾着泥。那泥是他最后一次下地干活沾上的,玉米地里,掰玉米。
他在那地里种了一辈子庄稼,最后连自己都种没了。
我去地里转了一圈。玉米早收完了,地空着,翻过的土一块一块,等着来年春天再种。风很大,吹得脸上干疼。
我站在地头,忽然想起他以前说的话:庄稼这东西,你种下去,伺候好了,秋天就能收。收多少,看天,看地,看人。
他没说出口的是,人也是一茬庄稼,伺候好了,不一定能收。
回来的高铁上,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地一块一块往后跑。有麦子,有玉米,有刚翻过的空地。我想,这些地明年还会长新的庄稼,但我的地里,什么都不会再长了。
那棵梧桐树还在。
出院的最后一天,我去看过它。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指向灰白的天。它在等春天。
我也在等。
等一个奇迹。一个明知道不会来,但还是要等的奇迹。
不是治愈,不是逆转,不是一切回到从前。只是希望某天醒来,能再听见他说一句“今天吃啥”,能再看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能再陪他去地里走一趟。
我知道不会有了。
但我还在等。
七个月零二十二天,太短了。短到我还来不及习惯他的病,他就走了。短到我还有好多话没说,他就听不见了。短到那张床还没来得及变凉,他的身体先凉了。
我还在等。
等一个能让我不再梦见他的晚上,等一个能让我不再想起那些数字的白天,等一个能让我接受“他走了”的瞬间。
医生说胰腺癌是癌中之王。爸得的还是最凶的那种,胰尾,发现就是晚期。化疗、血栓、出血,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走完最后一步,就掉下去了。
可我还是希望有例外。希望那30%的有效率里包括他,希望血栓能控制住,希望出血那天他能挺过来,希望奇迹能来。
奇迹没来。
但他来过。
他来过的证据,是那本写满数字的记事本,是那天下午指给我看的梧桐树,是最后看我那一眼里,没说完的话。
爸,你想说什么,我知道。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等春天来了,我替你再去看一眼那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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