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岳母赵婉贞的七十八岁寿宴,热闹得有些失真。

红绸高挂,宾客满堂,她穿着簇新的暗红绸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切完那座七层高的寿桃蛋糕,她没让大家动筷子。

她示意一位穿深灰西装的律师上前。

律师展开文件,用平稳的语调宣读。

内容很简单:赵婉贞名下位于老城区的两套旧房,还有一间临街的商铺,从即日起,全部过户给儿子薛阳德。

大厅里瞬间静了,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岳母自己拿过话筒,声音洪亮:“传统嘛,儿子才是根,家业传子,天经地义。”

我脑子空了一下,下意识扭头看向身边的妻子肖雨婷。

她站了起来。

在一片复杂的寂静中,她抬起手,一下,一下,清晰地鼓着掌。

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好!”

宴席是怎么结束的,我怎么跟踉跄跄回的家,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进门后,没开灯。

肖雨婷弯腰,从她随身那个用了多年的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没看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解脱,和冰凉。

“我们两清。”

她顿了顿,像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

“明天民政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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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发现验孕棒,是在岳母寿宴前大概两个星期。

那天我加班回来晚,快十一点了。

客厅只留了盏小灯,昏黄地照着。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有卫生间透出光亮。

我推门进去,看见肖雨婷背对着我,站在梳妆台前。

她一动不动,手里捏着个白色的塑料小棒。

梳妆台上暖黄的灯光拢着她半边身子,另一边隐在卧室的暗影里。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僵直的背影,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我走过去,手搭上她肩膀。

她似乎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即很快把那小棒扣在掌心,转过身。

脸上已经换上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略带疲惫的神色。

“没什么,”她把擦着的手顺势放进口袋,“可能吃坏肚子了,测了一下。”

“结果呢?”我追问。

她摇摇头,嘴角扯开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

“一条线。没事。”

她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关卫生间的灯。

“早点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走?”

我“哦”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

动作流畅自然,和过去几千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白色小棒的模样在我眼前晃。她刚才转身时,眼底似乎有些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像是茫然,又像是……松了口气?

我躺下,从后面轻轻环住她。

她的身体最初有些紧绷,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雨婷,”我在她耳边低声说,“要真有什么事,别瞒我。”

她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能有什么事。”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出情绪,“睡吧。”

后来几天,我留意过家里的垃圾桶,没再看见类似的东西。

问起她身体,她只说肠胃不舒服,买了药吃。

有两次,我听见她在阳台小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端着水杯路过,她就把电话挂了,说是跟以前的同学闲聊。

周末,岳母打来电话,嗓门很大,隔着话筒我都能听见。

中心思想是寿宴要好好办,让我们提前准备,又念叨起弟弟薛阳德最近看上个项目,缺点启动资金。

“你们当姐姐姐夫的,现在日子稳当,得多想着他点。”

肖雨婷握着话筒,眼睛看着窗外楼下光秃秃的树枝,“嗯”、“啊”地应着,没接具体的话茬。

挂掉电话,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我走过去:“妈又说阳德的事了?要是用钱不多,我们……”

“不用。”她打断我,语气很干脆,“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转头看我,眼神清凌凌的。

“寿宴的事,你听我安排就行。其他的,别管。”

我被她看得有些莫名,点点头。

她没再提那天晚上的验孕棒,也没像往常一样,把可能怀孕的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娘家。

这事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渗进日子下面,没留下什么痕迹。

只是偶尔,我会看见她一个人坐着,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眼神飘得很远。

我问她想什么,她就摇摇头,说“累了”。

02

寿宴前一周,岳母把我们叫回去吃饭,说是“预热一下”。

岳父走得早,家里一直是岳母赵婉贞说了算。

房子不大,旧式格局,客厅饭厅挤在一起。

桌上摆了不少菜,红烧肉油光发亮,鱼是整条清蒸的,都是岳母的拿手菜,也是薛阳德爱吃的。

薛阳德来得晚,进门时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头发用发胶抓得挺高,皮夹克亮闪闪的。

“妈,姐,姐夫。”他招呼得漫不经心,一屁股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摸出手机开始划拉。

岳母端着最后一道汤出来,看见他,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

“阳德来啦!快,就等你了。今天这鱼新鲜,妈特意给你蒸的。”

肖雨婷在厨房和饭厅之间默默帮着拿碗筷,摆杯子。

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米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席间,岳母的话头果然又绕到了薛阳德身上。

“你看看你,三十出头了,工作换了几茬,没个定性。”

薛阳德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道:“那破工作没意思,挣不到钱。我现在跟朋友谈的这个项目才好,就是缺……”

“缺资金。”岳母熟练地接上,目光转向我们,“你姐他们心里有数。”

我嘴里嚼着米饭,没吭声。

肖雨婷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汤,眼皮都没抬。

岳母见我们没反应,叹了口气,声音拉得老长。

“阳德是咱薛家的独苗,他好了,这个家才算真的好。你们当姐姐姐夫的,日子过得稳当,房子也买了,不像他,连个对象都没着落。”

她给薛阳德碗里又夹了块鱼肚子肉。

“将来我们老了,走了,还不是指望他?现在帮他,就是帮这个家,也是帮你们自己攒人情。”

薛阳德吃得嘴角油光,附和道:“就是。姐,姐夫,你们放心,等我这项目起来,加倍还你们。”

我放下筷子,想说点什么。

桌下,肖雨婷的手轻轻按在我膝盖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我侧头看她。

她依旧没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拿起公筷,给岳母夹了一筷子青菜。

“妈,吃菜。”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岳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女儿会打断她的话头,但还是把菜接了。

话题暂时岔开了去,聊起寿宴的宾客名单,聊起哪家酒店的菜色好。

肖雨婷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吃着。

她碗里的饭,下去了小半碗,就没再动过。

薛阳德很快吃饱了,筷子一撂,又摸出手机,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起来。

岳母皱眉:“吃饭呢,像什么样子。”

话是责备,眼里却没多少怒意。

肖雨婷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妈,我来洗吧。”

她端着叠起来的碗盘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起。

我坐不住,也跟进去帮忙。

厨房窄小,我们俩站着有些转不开身。

她低头洗着碗,泡沫沾到了手肘。

我拿起干布,想帮她擦一下。

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

我们俩都僵了一下。

“我自己来。”她低声说,接过布,用力擦着手,指节有些发白。

窗外是沉下来的夜色,玻璃上模糊映出我俩的影子,靠得很近,又像隔得很远。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割的黑暗,终于还是问出口。

“雨婷,妈今天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阳德的事,我们再商量。”

她靠在副驾驶椅背上,脸朝着窗外。

街灯的光影飞快掠过她的脸颊,明明灭灭。

“没什么好商量的。”她的声音和窗外的夜风一样凉。

“陈煜城,”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顿了顿,“寿宴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你看我就行。”

“别急着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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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寿宴还有三四天。

肖雨婷变得更加安静,也似乎更忙了。

她仔细核对寿宴的流程单,联系酒店确认菜单,给重要的宾客一一打电话提醒。

但给娘家打电话的次数,明显少了。

岳母倒是打过来几次,不是叮嘱寿宴细节,就是旁敲侧击地问我们给薛阳德准备的红包厚度。

肖雨婷接电话时,语气恭敬而疏远。

“知道了,妈。”

“好的,妈。”

“您看着办就行。”

然后匆匆挂断。

她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

不是大扫除,而是把一些属于她的、不那么常用的物品,慢慢收进几个纸箱里。

一些旧书,学生时代的相册,几件她换季时才穿的衣服。

我问她是不是要断舍离。

她蹲在纸箱边,拿起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用手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先收拾出来,以后找起来方便。”她说。

那本笔记本我认得,是她大学毕业时我送的,里面记满了我们刚工作那会儿的琐碎计划和心情。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轻轻放进箱底。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手里拿着我们俩的结婚证。

红底的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很拘谨,但眼里有光。

她用指尖,极轻地划过照片上我的脸,又划过她自己的。

然后合上,锁进了她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

那个抽屉,平时只放一些贵重的首饰和证件。

我的心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雨婷,”我走过去,双手放在她肩上,“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总感觉你……有点不对劲。”

镜子里的她,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轻轻拍了拍我放在她肩头的手,力道很柔。

“可能是有点累吧。”她说,“寿宴事多。”

“不只是寿宴的事。”我坚持,“从那天在妈家吃饭,你就……”

她抬起头,在镜子里与我对视。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可那平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沉没了,再也打捞不起来。

“陈煜城,”她又一次这样叫我,“你还记得我流产那次吗?”

我愣住。

那是我们结婚第三年的事。孩子意外来了,我们都很高兴。可还没等高兴多久,不到三个月,孩子就没了。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接到她带着哭腔的电话,连夜赶回来。

医院里,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荡荡的。

岳母当时也来了,坐在病房里,拉着她的手。

我以为会是安慰。

结果岳母说的是:“没了也好,正好你弟那边相亲对象要求高,家里正凑钱给他买婚房呢。你这身子得养,花钱的地方多,暂时别想了。”

肖雨婷当时没说话,只是把头偏向了墙壁那边。

“记得。”我嗓子有点发干,“怎么突然提这个?”

“没什么。”她转回头,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她梳头的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乌黑的头发从木梳齿间滑过,柔顺得没有一丝声响。

“那天妈说的话,你后来问过我吗?”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像在问我。

我语塞。

我记得我当时心里不舒服,觉得岳母过分。

可看着妻子苍白的脸,我怕再提起让她伤心,也怕引发更大的家庭矛盾。

我选择了沉默,只是更细心地照顾她,给她买补品,包揽家务。

我以为那是体贴,是保护。

“都过去了。”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现在咱们不是挺好的吗?”

肖雨婷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有任何温度。

“是啊,挺好的。”

她把梳子放下,站起身。

“睡吧。明天还得去酒店最后确认一次。”

她先躺下了,依旧背对着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像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洇开,越来越大。

我躺下,想抱她,手臂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她没有。

我们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却好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正在无声扩大的裂谷。

04

寿宴当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什么风,空气里有股湿冷的味道。

我醒来时,肖雨婷已经起了。

她在客厅,熨烫我昨天拿出来准备穿的西装。

熨斗冒着丝丝白汽,她一下一下推着,动作异常地慢,异常地仔细。

袖口,领边,裤线。

每一处都反复熨烫,直到布料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

她穿着家常的棉质睡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垂下几缕碎发。

暖黄的落地灯光照着她半边脸,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手里不是一件普通的西装,而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么早?”我出声。

她没抬头,“嗯。穿正式点好。”

熨烫完,她把西装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挂到衣架上。

然后开始准备我的衬衫、领带、皮鞋。

皮鞋昨天明明擦过了,她又拿出来,重新打了一遍油,用软布抛光,直到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雨婷,”我走到她身边,“我自己来就行。”

她终于停下手,抬起头看我。

眼神很柔和,甚至比往常更柔和些,像清晨平静的湖面。

“今天让我来吧。”她说。

她帮我穿上衬衫,一颗一颗系好扣子,从下到上。

她的指尖偶尔碰到我的皮肤,微凉。

打领带时,她站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还是我熟悉的那种茉莉香。

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手指翻飞,熟练地打出一个温莎结,收紧,抚平。

“好了。”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伸手调整了一下领带尖的位置。

然后拿起西装,帮我穿上,捋平肩线。

她的手掌在我肩上停留了片刻。

“陈煜城,”她轻声说,声音像羽毛扫过耳廓,“今天,好好的。”

“我哪天不好了?”我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这莫名凝重的气氛。

她没笑,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里面盛着太多我一时看不懂的东西。

有决绝,有疲惫,似乎还有一丝……怜悯?

她转身去收拾自己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身上这套被熨烫得笔挺的西装,心里那股从几天前就开始弥漫的不安,忽然变得具体而尖锐。

像有什么东西,被精心擦拭打扮,然后要送往一个既定的场合。

完成某种仪式。

出门前,她最后检查了一下那个随身多年的挎包。

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拉好拉链,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走吧。”她说。

楼下,阴沉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些,但阳光始终没能穿透云层。

去酒店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上的一个小线头。

等红灯时,我忍不住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

被我握住,她僵了一下,没有抽开,但也没有回握。

就那么安静地放在我手里,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绿灯亮了。

我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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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店宴会厅布置得喜庆而隆重。

大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舞台,背景板是巨大的金色“寿”字,旁边围着牡丹图案。

宾客陆续到来,多是岳母那边的亲戚、老邻居、老朋友。

人声嘈杂,夹杂着小孩的嬉闹和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菜肴的油腻香气和香水、烟草混合的味道。

岳母赵婉贞坐在主桌中央,穿着那身定做的暗红绸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戴着金耳环金戒指,满面红光,正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祝福。

她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不断招呼着“吃好喝好”。

薛阳德穿梭在席间,忙着给男宾递烟,跟人称兄道弟,笑声很大,显得格外活跃。

仿佛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我和肖雨婷被安排在岳母旁边的主桌。

肖雨婷坐下后,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挂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回应着亲戚们的寒暄。

她话不多,但该有的礼节一句不少。

我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不自觉飘向她。

她今天化了淡妆,嘴唇涂了层浅浅的豆沙色,气色看起来比在家里好,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仪式开始前,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出来时,在走廊拐角碰见了父亲的老友,李叔。

李叔看见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煜城来了。”

“李叔好,您今天也过来了。”

“老邻居嘛,你岳母请了,得来。”李叔看着我,欲言又止,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惋惜。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今天……多照顾点雨婷那孩子。”

说完,他就摆摆手,转身往宴会厅走了。

我愣在原地,有点摸不着头脑。

回到厅里,又遇到岳母的老邻居蒋阿姨。

蒋阿姨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

“煜城啊,你跟雨婷都是好孩子,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容易。”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些。

“有些事呢,别太往心里去。老人有老人的想法,传统嘛……你们年轻人,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好,最重要。”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里同样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怜悯。

我含糊地应着,心里疑窦丛生。

为什么他们都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即将遭遇什么不幸,而他们早已知道。

我坐回肖雨婷身边。

她正用小银叉,一点点切着面前果盘里的蜜瓜,动作斯文,但心不在焉。

“我刚才碰到李叔和蒋阿姨了,”我低声说,“他们说话有点奇怪。”

肖雨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把一小块蜜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然后拿起湿毛巾,擦了擦嘴角。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下文,眼睛望向正在台上试话筒的司仪。

寿宴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领导致辞,子女祝福,薛阳德上去说了段天花乱坠的贺词,把岳母哄得眉开眼笑。

肖雨婷作为女儿,也被司仪叫了上去。

她走到岳母身边,接过话筒。

宴会厅安静了一些。

她看着岳母,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得体的微笑。

“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声音清晰平稳,说完,她微微欠身。

没有多余的煽情,没有回忆往昔,甚至没有像其他子女那样给个拥抱。

岳母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拉过她的手,对台下说:“我女儿,实在,不会说漂亮话。”

肖雨婷任由她拉着,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她抽回手,走回座位。

我注意到,她坐下的瞬间,脊背似乎放松了一点点,像是完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接着是切蛋糕环节。

七层高的寿桃蛋糕被推上来,灯光聚焦。

岳母在众人的祝福和歌声中,握着薛阳德的手一起切下第一刀。

掌声雷动,气氛推向高潮。

蛋糕分切下去,服务员忙着给各桌分发。

我以为接下来就是开席,动筷子了。

岳母却示意司仪先等等。

她拿起话筒,敲了敲试音。

“各位亲戚朋友,老街坊老姐妹,今天大家来给我贺寿,我赵婉贞心里高兴,感激!”

她声音洪亮,回荡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大厅里。

“趁着今天人齐,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宣布,也要请大家,做个见证。”

我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我猛地看向肖雨婷。

她依旧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台上的母亲。

嘴角那点笑意,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06

穿深灰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黄律师,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上台。

他站在岳母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朝台下微微颔首,表情专业而严谨。

大厅里只剩下空调风机低沉的嗡嗡声。

一些年纪大的宾客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交换着眼神。

年轻的则有些茫然,互相小声询问。

我手心开始冒汗,目光死死锁在岳母身上。

岳母从黄律师手里接过一沓文件,又接过话筒。

她没看文件,像是早已把内容烂熟于心。

“我赵婉贞,活到七十八,没别的念想,就盼着儿女好,家宅安宁。”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在薛阳德脸上停了停,满是慈爱。

然后,掠过了我们这一桌,没有任何停留。

“老话讲,树大分枝,人大分家。我年纪大了,有些事,该定下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名下,现在有两套房子。一套是老街那套六十平的老屋,一套是后来买的荷花小区那套九十平的电梯房。”

“还有一间铺面,在青年路,现在租出去,每个月收点租金。”

每报出一项,台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或交头接耳声。

老街的房子是不值钱,但荷花小区那套和青年路的铺面,在这座城市里,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薛阳德坐在靠近舞台的桌边,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岳母继续,语气斩钉截铁。

“今天,当着各位至亲好友的面,我在黄律师的见证下,正式把这两套房子,还有那间铺面,全部……”

她伸出手,指向薛阳德。

“……过户给我的儿子,薛阳德!”

“哗——”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句话清晰落地时,全场还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亲戚们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愕然,有不平,也有早就料到的漠然。

几个老姐妹摇着头,低声议论。

“一碗水端得可真平啊。”

“雨婷那孩子……唉。”

“传统嘛,没办法。”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我机械地转动脖颈,看向身边的肖雨婷。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惊讶。

只有一片空白的平静,像深潭的水面,结了冰,映不出任何光影。

岳母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她抬高下巴,声音带着一种完成历史使命般的庄严。

“传统就是这样!儿子才是根,是传承香火的。家业传给儿子,天经地义!”

黄律师适时上前,展示了几份文件,开始解释过户的法律程序和公证事宜。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薛阳德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上台,站到岳母身边,搂住母亲的肩膀,对着台下咧嘴笑。

岳母拍拍他的手,一脸欣慰。

台下响起几声零落而迟疑的掌声,主要来自薛阳德那几个朋友。

更多的人保持着沉默,目光复杂地在我们这一桌和台上之间游移。

就在这时。

我身边的椅子,轻轻响动。

肖雨婷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集中到她身上。

她没看台上相拥的母与子,也没看台下任何一张脸。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似乎落在远处虚空中的某个点。

然后,她抬起手。

“啪。”

“啪、啪。”

清晰、有力、节奏分明的掌声,从她掌心响起。

在那一小片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偌大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刺耳。

她鼓得很认真,一下是一下,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台上。

掌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连黄律师都停下了讲解。

岳母和薛阳德也转过头,错愕地看着她。

肖雨婷停下了鼓掌。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用不大却足够让前排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好!”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明,和一种彻骨的疲惫被释放后的空旷。

说完这个字,她没再看台上任何人,转身,径直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得不带一丝犹豫。

“雨婷!”岳母在台上喊了一声,带着惊怒和不解。

肖雨婷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她伸手推开厚重的宴会厅大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光线稍亮的走廊里。

我像被钉在椅子上,浑身僵硬。

台上岳母还在说着什么,薛阳德脸色有些难看,宾客们骚动起来,议论声嗡嗡作响。

可我什么也听不清了。

耳朵里只有肖雨婷那几声孤零零的掌声,和她那一声冰冷的“好”,在不断回荡。

李叔和蒋阿姨那些欲言又止的同情眼神,肖雨婷近期的反常,她收拾东西的举动,清晨熨烫西装时的专注……

无数碎片轰然涌来,拼凑出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真相。

这不是突发状况。

这是一场,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的,预谋已久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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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店的。

好像有人跟我说话,好像岳母气急败坏地数落着“不懂事”,好像薛阳德嗤笑着说了句“姐这是演的哪一出”。

我都模糊了。

只记得追出去时,走廊空荡荡的,早已没了肖雨婷的身影。

打她电话,关机。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手都在抖,闯了一个红灯,差点追尾。

脑子里反复滚动的,只有宴会厅里那几分钟的画面。

她起身,鼓掌,说“好”,然后决绝离开。

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而我是唯一的、懵懂的观众。

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远处城市零星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我踢掉鞋子,摸到开关。

顶灯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刺得我眼睛生疼。

客厅里一切如常,干净,整洁,甚至透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

好像女主人刚刚收拾妥当,只是临时出门买个东西。

但我心里清楚,不一样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空旷。

我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头皮发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很轻,很稳。

我猛地抬头。

肖雨婷推门进来。

她脸上还带着宴会上那层淡妆,身上的裙子也没换,只是外面套了件长款的米色风衣。

手里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她弯腰换鞋,动作和往常一样从容。

仿佛只是参加了一场普通的宴席归来。

换好拖鞋,她走进客厅,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走到茶几前,把挎包放在一旁。

然后,她弯下腰,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普通,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时日了。

她没看我,用指尖拂了拂文件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松手。

文件袋落在玻璃茶几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嗒”。

在寂静的房间里,这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我心口沉闷的回响。

她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和我清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平静,冰凉,深处是彻底燃烧殆尽后的灰烬,以及一种让我害怕的解脱。

“陈煜城,”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我们两清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愣愣地看着她,看着茶几上那个普通的牛皮纸袋。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我时间消化这句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的话。

然后,她补充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见。”

“协议在里面,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走向卧室。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我今晚睡客房。”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闸门,轰然落下。

把我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文件袋。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

像一枚等待引爆的炸弹,又像一道早已拟定好的判决书。

良久,我才像生锈的机器一样,缓慢地伸出手,指尖碰到文件袋。

凉的。

我拿起它,并不重。

解开缠绕的白色棉线,抽出里面的一沓A4纸。

首页抬头,是加粗的黑色字体。

《离婚协议书》。

下面是我们俩的名字,身份证号。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唰唰”声。

我强迫自己往下看。

条款清晰,逻辑严密。

关于财产分割,关于婚后共同债务(我们没有债务),关于子女抚养(写的是“无”),关于探视权……

像一份冰冷的技术文件,剔除了所有情感和温度。

我的目光,定格在财产分割那一项。

我们共同购买的房子,目前还有贷款。

协议上写明:房产按当前市场评估价分割,扣除剩余贷款后,净值部分双方各得百分之五十。由女方取得房屋产权,女方在协议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男方应得份额的现金补偿。

非常公平。

甚至,考虑到由她支付补偿款取得产权,某种程度上,是她做出了让步,因为这意味着她需要筹措一笔不小的现金。

这不像是冲动之下的决定。

这像是一场经过了漫长计算、冷静权衡后的谈判结果。

而我,直到炸弹在眼前炸开,才惊觉自己坐在火药桶上。

客厅的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吹动窗帘,也吹得我手里那沓纸哗啦作响。

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猛地站起身,冲向客房门。

“肖雨婷!”我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你把门打开!我们谈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因为我妈把房子给了阳德?你至于吗?”

“那是妈的东西,她爱给谁给谁!我们又不图那些!”

“你有什么不满,你跟我说啊!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说离就离?”

门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拍门的手渐渐无力,滑落下来。

我背靠着冰冷的房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额头抵着膝盖。

客厅的灯明晃晃地照着,却照不亮心里那个骤然塌陷的巨大黑洞。

08

客房里终于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是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住。

我抬起头,屏住呼吸。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肖雨婷站在门内。

她已经换下了宴会穿的裙子,穿着一套旧的家居服,脸上洗净了妆容,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眼神依旧是那种让我陌生的清明和冷静。

“谈什么?”她问,声音平静无波,“协议你看完了?”

“为什么?”我撑着地站起来,腿有些麻,趔趄了一下,“就因为今天妈把房子铺子都给了薛阳德?雨婷,那些东西我们本来也没指望过!我们有房子,有工作,日子过得好好的……”

“好好的?”她打断我,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陈煜城,我们真的‘好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