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群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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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第一次做肠镜。
那时候我45，单位体检，大夫说我这个年纪该查查了。我说查啥，他说肠镜胃镜都做一下，年纪大了，防患于未然。
肠镜做到一半，大夫停下来，说有息肉，切了。我躺着看不见，就问多大。他说不大，0.5厘米，已经处理了，等病理吧。
三天后拿结果：管状腺瘤，低级别上皮内瘤变。大夫说这是良性的，切了就没事了，但是要定期复查，一年到两年一次。
我问还会长吗。他说息肉这东西，跟体质有关，有的人切了就不长了，有的人还会长。所以你得盯着。
我说行。
2014年6月，第二次肠镜。又发现两个，一个0.4，一个0.6，都切了。病理还是管状腺瘤，低级别。
我问大夫，我这算长得快的吗。大夫说不算快，一年长一两个很正常，按时复查就行。
2015年9月，第三次。又发现三个，其中一个超过1厘米了。切完等病理，这次有一个是绒毛状腺瘤，低级别。
大夫说绒毛状腺瘤比管状的风险高一点，但也还是良性。继续观察。
从那时候起，我每年都做肠镜。不是怕，是习惯了。就像换季体检一样，到点了就去。
2016年，两个，切了。低级别。
2017年，三个，切了。低级别。
2018年，四个，切了。有一个是管状绒毛状，还是低级别。
我老婆说你这肠子是不是有毛病，怎么年年长。我说大夫说了，体质问题，有的人就这样。她说那你得看到什么时候。我说看到死呗，反正切了就没事。
那年我50，闺女刚上大学。
2019年，又长了三个。其中一个病理变成了高级别上皮内瘤变。
那天我拿着报告，第一次觉得有点慌。问大夫高级别是啥意思。大夫说，就是癌前病变的最后一站，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癌。但是切了就没事了，它还没变成癌。
我说那是不是以后更容易癌变。大夫说，说明你的肠道环境在变化，要更密切观察。以后半年查一次吧。
半年一次。我算了算，一年两次肠镜。
2019年到2020年，每半年一次。每次都切，有时候一个两个，有时候三四个。病理有时候低级别，有时候高级别。大夫说，你这个情况，属于多发性息肉，容易复发，但只要盯住了，切干净了，就不会癌变。
我信了。
2021年，疫情最紧那年，有一回肠镜拖了八个月。不是不想查，是医院约不上。等到能查的时候，发现一个2厘米的，在升结肠，形态不好，表面粗糙，充血。
切下来送病理，等了一周。
那一周我睡不好觉。老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担心。她说你担心啥，切了不就行了。我说这次那个有点大。
病理结果出来：管状绒毛状腺瘤，局灶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切缘阴性。
大夫说，虽然还是癌前病变，但已经很高危了，切缘阴性就是切干净了，但以后必须严格复查，三个月一次。
三个月一次。我同意了。
2021年10月，复查。没有新发的。松了一口气。
2022年1月，复查。又长一个小的，0.6，低级别。切了。
2022年4月，复查。没有。
2022年7月，复查。有一个1.2的，在乙状结肠，切了。病理：管状腺瘤，低级别。
2022年10月，复查。又发现一个1.5的，还是乙状结肠。切的时候大夫说，这个位置跟上次那个挨着，可能是同一个地方复发的。
等病理那几天，闺女打电话回来，说工作定了，留在大城市，不回来了。我说行，你自己决定。她说爸你身体咋样。我说还行，就是年年长息肉，老得做肠镜。她说那你注意点。我说知道。
病理出来：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局灶考虑黏膜内癌。
大夫说，黏膜内癌就是最早期的癌，还没穿透黏膜层，理论上还算是原位阶段，切了就没事了。但这是第一次出现癌的字样，说明你的息肉已经开始恶变了。
我问他，那以后怎么办。他说，继续密切观察，三个月一次。如果再有高级别或者早期癌，可能要考虑手术，切一段肠子。
我说行。
2023年1月，复查。没有。
2023年4月，复查。没有。
2023年7月，复查。没有。
连着三次没事，我有点放松了。那段时间闺女谈对象了，准备结婚，我跟老婆忙着张罗，天天商量买房的事。10月份的复查，我给记晚了，拖到11月才去。
2023年11月，肠镜。做的时候大夫就喊他助手过来看，说你看这个，跟之前不一样。我躺着听见了，问怎么了。大夫说，发现一个隆起，形态不好，要取活检。
取完出来，我坐那儿穿裤子，手有点抖。
等病理那周，老婆说你别紧张，可能就是高级别。我说嗯。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护士递给我报告，我站那儿看：浸润性腺癌，中分化，伴有脉管侵犯。
我问护士，脉管侵犯是啥意思。她说就是癌细胞进入血管或者淋巴管了，说明有转移风险。具体的你问大夫。
大夫看了报告，说需要手术，而且因为脉管侵犯，术后需要化疗。
我问他，是不是我拖晚了。他说不是，这个跟你拖不拖关系不大。脉管侵犯意味着它的恶性程度高，侵袭性强，之前可能就已经有了，只是这次长到能检测出来。你坚持查了十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很多人早就不查了。
我说那切了还能好不。他说，手术切干净，化疗规范做，还有机会。但因为有脉管侵犯，复发转移的风险比普通肠癌高。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没回家，在路边坐了很久。
十年。十年我做了多少次肠镜，切了多少个息肉，数都数不清。我以为只要盯着，切干净，就没事了。结果它还是来了，还带着脉管侵犯。
2023年12月，手术。切了15厘米结肠，扫了12个淋巴结。
术后病理出来：淋巴结2个阳性。IIIC期。
医生说，因为有淋巴结转移，术后必须化疗，而且复发风险高，要密切随访。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我这一年一年的肠镜，一次一次的复查，一个一个的息肉。想那个2013年的0.5厘米，想那十年的管状腺瘤、绒毛状腺瘤、低级别、高级别。
我那么小心，那么听话，那么坚持。
还是没躲过去。
2024年1月，开始化疗。FOLFOX方案，两周一次。
第一次化疗完，吐了三天。第二次，手脚发麻，拿不住筷子。第三次，白细胞掉到1.1，打升白针，骨头疼得睡不着。
老婆陪着我，瘦了十斤。闺女请了假回来，看见我那样，躲在走廊里哭。我没告诉她，我都听见了。
2024年6月，八次化疗做完。复查，没有复发转移。
但大夫说，你的情况，头三年是高危期，必须密切观察。三个月一次CT，半年一次肠镜。
我说行。
现在。
2025年3月，刚做完一次复查，没事。下个月又要做肠镜了。
闺女结婚那年，我躺在医院化疗。她说爸你一定得来。我说我去，爬也爬去。那天我戴着假发去的，化疗后头发掉光了，她看见我那样，眼睛红了，但没哭。
婚礼上我牵着她的手，把她交给她老公。回来坐下，老婆攥着我的手，我攥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起这十年。想起那一次次的肠镜，那一张张病理单。管状腺瘤，绒毛状腺瘤，低级别，高级别，黏膜内癌，最后是浸润癌，脉管侵犯。
十年。我跟息肉斗了十年，最后输了一场。
但大夫说，你这十年不是白费的。如果没有这十年的监视，你可能早就晚期了，发现的时候就是扩散。现在至少是局部晚期，还有机会。
我想想也是。
去年有个朋友问我，他肠镜也查出息肉，问我要不要切。我说切，必须切，切完按时复查，一年一次，别像我这样，十三年才癌变。
他说你不是查了十年吗。
我说我查了，但有的人查十年就够，有的人需要查一辈子。我就是那种需要查一辈子的。
他说那你现在还查吗。
查。三个月一次，查到查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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