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细得像雾。
老宅祠堂前,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坑洼。
家族三十几口人撑着黑伞,站成沉默的几排。
父亲被叔公程万福用手虚指,点向了队伍最末尾。
他手里那三炷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孤零。
堂哥彭俊达站在叔公身后半步,新西装笔挺,嘴角噙着笑。
叔公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得意。
“俊达是副处了,按老规矩,往后祭祖,他这一支可以排前头,甚至……自立门户开香堂!”
话是对着众人说的,眼睛却瞟向我父亲。
父亲的头更低了些,背脊弯成一个熟悉的弧度。
我站在母亲旁边,看着这一切。
然后我走上前,从父亲微微发抖的手里,接过那三炷香。
在烛火上点燃,青烟笔直上升。
我转向叔公,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叔公,”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祠堂前很清楚,“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叔公皱起眉,大概不满我打断这“荣光时刻”。
“要是正部级回来祭祖,”我举了举手里的香,烟雾缭绕在我和他之间,“该烧哪一炷香呢?”
细雨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响。
没人说话。
01
火车在暮色里驶进小站。
窗外是熟悉的、灰扑扑的县城轮廓。
母亲把两个旧帆布包从行李架上吃力地拖下来。
我接过一个,很沉。
“给你爸带的两瓶酒,还有给你叔公的糕点。”母亲喘了口气,整理着卷了边的衣领。
父亲站在过道,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站台出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夹克,领口有些脱线。
站台上人不多。
雨丝斜斜地飘着,沾湿了水泥地。
我们刚走出出站口,就听见一声响亮的汽车喇叭。
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贴着深色车膜,缓缓停到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堂哥彭俊达的脸。
他比以前胖了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表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光。
“大伯,婶子,高卓!”他探出头,笑得很热情,“等你们半天了,快上车!”
父亲愣了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走回去就行,没几步路。”
“哎呀,下雨呢!挤挤就坐下了。”堂哥已经推门下来,不由分说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塞进后备箱。
车里很干净,有股皮革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堂哥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说:“单位刚配的车,方便下乡。正好接你们。”
母亲局促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父亲看着窗外飞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嗯了一声。
“俊达现在是副处长了,”母亲小声对我说,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感慨,“真出息。”
堂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高卓在省城怎么样?听说搞文化工作?清闲,挺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很快开到了老宅所在的巷子口。
巷子太窄,车进不去。
我们下车,堂哥从后备箱提出几个精美的礼盒,看起来比我们的帆布包体面得多。
老宅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青砖墙爬满了暗绿的苔藓,木门上的黑漆斑驳脱落。
但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堂哥那辆显眼的轿车,显得格格不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热闹的人声。
叔公程万福洪亮的笑声格外突出。
我们推门进去。
天井里站着好几个人,正围着堂哥的父亲——我的二叔说话。
叔公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堆起来。
“永宁回来了。”他朝父亲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目光就转向堂哥,上下打量,眼里全是满意:“俊达这身气派!坐小车回来的吧?”
“单位派的,方便工作。”堂哥把礼盒递上去,“叔公,给您带了点补品。”
“哎呀,花这钱!”叔公接过,笑得更开了,“还是俊达有心,知道孝顺长辈。”
二叔也走过来,拍了拍堂哥的肩,脸上有光。
父亲提着我们的旧包,默默站在门边。
母亲轻轻碰了碰他,他才往前走几步,把酒和糕点递过去:“叔,一点心意。”
叔公瞥了一眼,随手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回来就行,带什么东西。屋里坐吧。”
语气里的敷衍,连天井里湿冷的空气都盖不住。
堂哥被众星捧月般迎进堂屋。
父亲在原地站了两秒,才低着头跟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
堂屋灯火通明,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凉菜。
女眷们在厨房和堂屋间穿梭忙碌。
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热闹是他们的。
我们一家三口,像三滴无声的水,汇入这片喧嚣的池塘,没激起半点涟漪。
02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老宅里人更多了,远近的亲戚都来了。
空气里有香烛、旧木头和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
祭祖是上午十点开始。
九点多,人们开始在天井和祠堂前的空地上聚集,三三两两说话。
叔公穿着簇新的藏青色对襟褂子,手里转着两个油亮的核桃,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摆放祭品。
祠堂门大开着,里面幽深,牌位层层叠叠,香烟静静袅绕。
“都过来,按辈分站好队!”叔公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人群慢慢挪动起来。
老一辈的站在最前头,然后是各房按长幼排序。
我父母本来是长房,理应靠前。
父亲默默地往前站,母亲跟在他身后半步。
“永宁,”叔公忽然开口,眼睛却没看他,依旧盯着手里的核桃,“你等等。”
父亲脚步停住。
叔公踱步过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被几个亲戚围着的堂哥身上。
堂哥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深色西装,胸前的党徽别得端正。
“俊达现在是副处长了,”叔公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见,“是官身,显贵。”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按老例儿,官身祭祖,是有讲头的。不能乱了规矩。”
父亲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母亲轻轻拉了一下他的夹克下摆,动作很快,几乎看不见。
“这样,”叔公像是终于考虑好了,用下巴朝父亲的方向一点,“永宁,你到后面去。让俊达站到我后面来。”
天井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只有远处厨房传来模糊的锅铲碰撞声。
几个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说话。
堂哥脸上露出些微的不好意思,但脚下没动,等着叔公安排。
二叔在旁边,搓着手,嘴角压着笑。
父亲抬起头,看了叔公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转身往后走。
母亲也跟着转身,她的侧脸线条有些僵硬。
他们穿过人群,走到队伍偏后的位置站定。
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又很快移开。
堂哥在叔公的示意下,迈步上前,站到了叔公身后,几乎是队伍的最前列。
他挺直了背,目光平视着祠堂里的牌位。
叔公满意地清了清嗓子:“行了,都站好。准备开始了。”
祭祖的队伍终于排定。
长长的,沉默的,像一条匍匐在旧光阴里的河。
父亲站在中段靠后的位置,微微佝偻着。
他前面是几个远房的、同样没什么“出息”的堂兄弟。
他手里的香,还没点燃,细长的褐色杆子,捏在他粗糙的指间。
母亲挨着他,眼睛看着地面。
我站在他们侧后方,能看到父亲夹克后领上,那处脱线的小口子。
祠堂里,司仪拖长了调子的唱礼声传出来。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每一步,都踏在潮湿冰冷的青石板上。
每一步,都离那香烟缭绕的祖宗牌位,近了一点,又似乎更远了一些。
03
祭祖仪式冗长而沉闷。
磕头,上香,奠酒,诵祝文。
香烟浓郁得化不开,熏得人眼睛发涩。
终于结束,已近中午。
午饭摆在老宅最大的堂屋,开了三桌。
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浮动着油腻的热气。
叔公自然坐了主桌的上位。
堂哥被他拉着坐在右手边,二叔紧挨着。
父亲本想找个角落坐下,却被一个远房堂伯叫住,拉到了主桌的下首位置。
母亲和女眷们坐在另一桌。
我坐在父亲斜对面,隔着旋转的桌面,能看到堂哥泛着红光的脸。
“最近县里那个开发区规划,我们部门牵头,”堂哥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语气从容,“跑市里省里协调,累是累点,总算有点进展。”
“能者多劳!俊达年轻有为,领导肯定器重。”一个表叔立刻接话,举起酒杯。
堂哥笑着抿了一口酒,没否认。
叔公笑得眼睛眯起:“咱们老程家,总算又出了个人物。俊达,好好干,给祖宗争光。”
“都是叔公和各位长辈栽培。”堂哥说得谦逊,但语气里的自得掩不住。
话题自然围绕着堂哥的工作、人脉、前途展开。
不时有人向他敬酒,说着恭维的话。
堂哥来者不拒,侃侃而谈,说到兴头上,还会拍拍旁边人的肩膀。
父亲一直埋头吃饭。
他夹菜的动作很慢,总是拣面前的青菜和豆腐。
有人把转盘转到红烧肉,他也没动筷子。
偶尔有人提到他,问一句“永宁厂里还行吧”,他也只是“嗯”一声,或者摇摇头,说“老样子”。
问话的人便也失了兴趣,转头继续加入关于堂哥的热烈讨论。
母亲在另一桌,几次抬起头,看向父亲这边。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给旁边的小孩夹菜。
我没什么胃口,目光在喧闹的席间游离。
然后,我看见了角落里坐着的老族长程万福。
他和叔公同名,但辈分更高,今年该有八十五往上了。
他独自坐在靠墙的一把旧藤椅上,面前的小方桌上只有一碗米饭,一碟青菜。
头发全白了,梳得整齐,脸瘦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
桌上热闹的谈笑,劝酒的喧哗,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的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但偶尔,他会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
那目光掠过红光满面的堂哥,掠过志得意满的叔公和二叔。
也掠过沉默吃饭的父亲,和另一桌心神不宁的母亲。
没有任何情绪,像深井里的水,古井无波。
可不知为什么,当他的目光掠过父亲时,我总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轻微的东西,颤动了一下。
很短暂,像错觉。
堂哥正在讲一个市里领导来视察的趣事,引得满桌大笑。
老族长就在这时,极其缓慢地,又扒了一口饭。
咀嚼着。
仿佛咀嚼的不是米饭,是这满屋的喧嚣,和几十年的光阴。
04
夜里,老宅安静下来。
远道的亲戚散了,近处的也各自回了家或安排的住处。
我们一家被安排在祠堂西侧的一间小厢房。
房间很久没人住,有股淡淡的霉味。
一盏老旧的钨丝灯泡悬在房梁下,光线昏黄。
母亲在铺床,从家里带来的旧床单,洗得发白,但干净。
父亲坐在唯一一把木椅上,抽烟。
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
他没开腔,只是看着窗外黑黢黢的祠堂屋顶,一口接一口地抽。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永宁,”母亲铺好床,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白天……委屈你了。”
父亲没回头,烟雾从他面前升起,模糊了他的侧脸。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烟熏久了,“人活着,平安就好。”
“平安……”母亲重复了一句,走到父亲身边,手搭在他椅背上,指节有些发白,“他们……也太过分了。都是姓程的,血脉连着……”
“玉清,”父亲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点疲惫,“别说了。”
母亲闭上嘴,眼圈却慢慢红了。
她别过脸,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
房间里只剩下父亲抽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道什么虫子的鸣叫。
过了很久,母亲又开口,声音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父亲说:“要是当年……那封推荐信……没出岔子……”
父亲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烟灰无声地落在地上。
“都过去的事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旧罐头瓶里,动作有点重,“提它做什么。”
“我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你那时候,成绩多好……老师都说,肯定能上……要是上了大学,现在……”
现在怎么样呢?
她没再说下去。
这假设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心里割了三十年,早就血肉模糊,提一次,痛一次。
父亲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脱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的背对着母亲,也对着我。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单薄而僵硬。
母亲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门边,拉了一下灯绳。
啪嗒一声,黑暗笼罩下来。
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天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我躺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听着父母那边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很轻,很克制。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沉。
推荐信。
顶替。
这几个词,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记忆的深潭。
我隐约想起,很小的时候,似乎听过父母低声争吵,母亲哭,父亲闷吼“别想了!”
后来就再也没提过。
原来,那根刺,一直扎在那里。
从未拔出。
05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我醒得早,轻手轻脚地出了厢房。
清晨的老宅格外寂静,空气清冷,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祠堂的门还关着,香火味隔了一夜,淡了许多。
我想找个地方透透气,便沿着祠堂旁边的甬道往后院走。
后院更荒芜些,野草长到了小腿高。
几间废弃的厢房门窗破损,黑洞洞的。
然后,我看到了那间屋子。
它紧挨着祠堂的后墙,比别的厢房更小,更破败。
木板门颜色乌黑,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大锁。
锁身和锁扣上都生满了暗绿色的铜锈,显然很久没打开过。
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长着枯草。
窗户用木条钉死了,缝隙里看进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正打量着,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回头,是老族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后院,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静静地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很整洁。
“万福太公。”我低声叫了一句。
他点点头,目光也落在那间锁着的屋子,看了很久。
清晨的微光落在他银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上。
“这屋子,”他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锁了快三十年了。”
我心头一跳,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却没再说屋子的事,反而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不像昨天席间那般完全平静,里面像是有很多极细微的东西在流动,又像什么都没有。
“锁得住屋子,”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岁月里捞出来,“锁不住人心里的火。”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我,拄着拐杖,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前院。
脚步踏在湿滑的青苔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又回头看向那间紧锁的破屋。
生锈的黄铜大锁,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泛着冰冷的光。
人心里的火?
什么意思?
是隐喻,还是……实指?
我走近几步,想从门缝里看得更清楚些。
一股陈旧灰尘混合着木头腐朽的沉闷气味,从缝隙里幽幽地透出来。
隐约似乎还能闻到一点极其淡的、类似纸张或布料久置的霉味。
屋里曾经放过什么?
为什么锁了三十年?
和老族长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有什么关系?
远处传来母亲叫我的声音,该吃早饭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和那把锁,转身离开。
脚步踩在荒草上,露水打湿了裤脚。
心里却反复想着老族长的话,还有昨晚母亲哽咽中吐露的那几个词。
锁了三十年的屋。
人心里的火。
这些零碎的片段,像散落一地的珠子。
我隐隐感觉,它们之间,或许连着一条我看不见的线。
而线的另一端,系着的,可能就是父亲沉默佝偻的背影里,藏了半生的秘密。
06
上午九点,家族的人再次聚集在祠堂前。
今天的仪式更正式,是清明正祭。
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像是随时会压下来。
人比昨天更多,黑压压一片。
叔公依旧穿着那身新褂子,站在祠堂台阶上,目光扫视着众人,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祭品已经摆好,三牲五果,琳琅满目。
香烛高燃,烟气比昨日更盛。
司仪拖长了声音,开始唱礼。
人群肃立。
我站在父母身边稍后的位置,能看见父亲挺直了些的脊背,和母亲紧抿的嘴唇。
前面的仪式一项项进行。
磕头,上香,献帛,诵读祭文。
冗长的古调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回荡,与缭绕的香烟一起,营造出一种凝重的、近乎窒息的气氛。
终于,到了最后一项——各房代表依次上前,向祖宗牌位敬香。
往年,这顺序是严格按房头长幼来的。
长房为先,无可争议。
司仪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唱名。
“等等。”叔公忽然出声,打断了司仪。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香案侧前方,面向众人。
手里那两个油亮的核桃不再转动,被他紧紧攥着。
“趁着今天人齐,祖宗在上,”叔公的声音洪亮,刻意压过了背景里细微的嘈杂,“我把往后祭祖的一条新规矩,跟大家说说。”
人群里起了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父亲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慢慢收拢。
“咱们程家,祖上也是出过读书人、做过官的。”叔公挺了挺胸,“历来,都敬重有出息、为家门增光的子弟。”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堂哥彭俊达身上。
堂哥今日依旧西装笔挺,站在二叔身边,迎着叔公的目光,微微颔首。
“俊达争气,年纪轻轻,就提了副处长。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叔公提高了声调,脸上放出光来。
“所以,经我和几位老辈商议,往后清明冬至祭祖,凡我程氏子孙,官身显达者,执礼序位,当尊于前!”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我父亲身上。
“永宁,”他叫了父亲的名字,语气里没有温度,“你是长房,但一辈子在厂里,没什么大起色。俊达是副处级,按新规矩,他这一支,排位该在你前面。”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香烟笔直地向上飘散。
母亲猛地抓住父亲的胳膊,手指捏得发白。
父亲的脸色在青白的烟雾后,瞬间变得灰败。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不止如此,”叔公像是很满意这效果,继续朗声说道,“老例儿也有记载,子弟官至处级,若有意,可另立门户,自开香堂祭拜直系先人。这是荣耀,也是规矩!”
自立门户!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砸进人群。
这意味着,从此在家族祭祖的序列里,堂哥这一支甚至可以“独立”出去,与长房平起平坐,乃至……超越。
二叔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努力想做出严肃的表情,却掩不住眼角的得意。
堂哥微微昂起了头,目光掠过众人,带着一种矜持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最后,他看向我父亲,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或许是歉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所以,今日,”叔公最后宣布,手指向香案,“俊达,你先来敬香。永宁,你……到队尾去,最后一个执礼。”
队尾。
昨天还只是靠后,今天,是明确的最后一名。
从长房长子,到敬陪末座。
父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母亲扶着他的手,抖得厉害。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或同情,或漠然,或讥诮,都落在父亲身上。
他孤立在那里,像狂风里一株枯瘦的芦苇。
他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低着头,朝着队伍最后面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母亲松开了抓着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滚落。
叔公看着父亲的背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核桃,又开始慢慢转动起来。
堂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迈步上前,准备从司仪手里接过那代表“首敬”的三炷高香。
祠堂前的青石板,冰冷地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那间锁了三十年的破屋,就在祠堂后墙的阴影里,沉默着。
07
堂哥接过香,在烛火上点燃。
他神情肃穆,朝着祠堂内的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最中央的位置。
青烟缭绕,盘旋上升。
叔公站在一旁,微微颔首,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接下来是二叔,以及其他房头的长辈。
按照“新规矩”调整后的顺序,人们依次上前。
香炉里的香渐渐多了,烟雾更加浓密,几乎将祠堂门口笼罩。
空气里的香火味浓得呛人。
父亲一直站在队尾,一动不动。
他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沾着清晨荒草地的泥点。
母亲站在他旁边,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但眼泪好像擦不完。
终于,轮到了父亲。
司仪看了叔公一眼,叔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程永宁,上前敬香。”
司仪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父亲慢慢抬起头,迈步向前。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走过长长的、已经空出来的队伍前列。
走过叔公身边时,叔公的目光落在别处。
走过堂哥身边时,堂哥稍微侧开了一点身。
父亲走到香案前,伸出手。
他的手很稳,接过了司仪递来的三炷香。
是最普通的线香,褐色,细长。
他转身,面向烛火,准备点燃。
就在他俯身的那一刻,我走了过去。
我的脚步不快,但很稳。
周围的目光有些诧异,叔公皱起了眉。
父亲也感觉到我的靠近,点燃香的动作停了一下,侧头看我。
我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平静地说:“爸,我来吧。”
父亲看着我,昏黄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茫然与痛楚。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轻轻拿过了他手里那三炷香。
香杆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微微的汗湿。
我转身,面向那对粗大的红烛。
烛火跳动,焰心是明亮的黄,边缘带着微微的蓝。
我没有急着点。
而是抬起头,先看了一眼祠堂里层层叠叠、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牌位。
然后,目光转向叔公程万福。
他正不满地看着我,似乎觉得我多此一举,坏了规矩。
堂哥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疑惑。
我冲他们,慢慢地,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
就是一个很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客气的笑容。
接着,我垂下眼,将三炷香的香头并拢,稳稳地伸向烛焰。
香头触及火焰,很快燃起暗红色的光点。
一缕青烟,笔直地、纤细地,升腾起来。
在周围浓重的烟雾中,这一缕显得格外清晰。
我举起燃着的香,青烟在我面前袅袅散开。
隔着这层薄薄的烟雾,我看着叔公。
用不大,但足够让祠堂前每个人都听清的声音,开口问道:“叔公,您定的这规矩,我听着挺有意思。”
我顿了顿,让香上燃烧的红点更明亮些。
“我就是有点好奇,想请教您一下。”
叔公的脸色沉了下来,大概预感到了什么。
周围彻底安静了,连远处的虫鸣都仿佛消失。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盯着我手里那三炷静静燃烧的香。
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要是哪天,咱们程家,出了个正部级的大官,回来祭祖。”
我举了举手里的香。
三柱青烟,悠悠地飘向阴沉的天际。
“按您的规矩,他该烧……”
我的目光扫过香案上密密麻麻的香炉,又回到叔公那张渐渐涨红的脸上。
“哪一炷香呢?”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