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突然亮起。
我正靠在沙发里,疲倦地闭着眼。嗡嗡的震动声贴着玻璃茶几传过来,持续不断。
我睁开眼,侧过头。
那光亮有些刺眼。我伸手拿过手机,眯着眼看向屏幕。
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我以为再也不会联系的名字——苏曼妮。
我划开屏幕,简短几行字跳进眼里。
指尖停住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路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屏幕的光暗下去,客厅重新沉入昏暗。
厨房传来细微的声响,是晓琳在准备明天的早餐。
我靠在沙发里,没有动。
八个月了。
01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
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曼妮?”
没有人回应。
我打开灯,换鞋进屋。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像往常那样留好的饭菜。
厨房水槽里堆着两个用过的碗和筷子,已经干了。
我给她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起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户外。
“志远?怎么了?”
“我回家了,你不在。”
“啊……我在外面,朋友有点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语速很快,“你自己弄点吃的吧,冰箱里有饺子。”
“哪个朋友?”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是朋友。”她说,“好了,我先挂了,这边忙着呢。”
没等我再说什么,电话就断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机。
那之后,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
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过了十二点才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她进门时总是一脸倦容,看见我,眼神会下意识地避开。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用等我的,你早点休息。”
她会匆匆换鞋,直接走进浴室。水声会响很久。
我试过问她到底在忙什么。她有时说加班,有时说朋友聚会,有时说帮同事处理点私事。
理由每次都不一样。
我们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少。以前晚饭时总会聊聊各自的工作,说说白天的趣事,或者商量周末的安排。
现在,饭桌上经常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她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收拾,说累了想早点休息。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我起身走出卧室,看见她坐在阳台的椅子上,背对着客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打字,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回了卧室。
躺下时,我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02
真正撞见,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去商场买新的绘图板,准备下周项目要用。
从电子用品店出来,我提着袋子往扶梯走。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在二楼的一家男装店里,苏曼妮正拿着一件衬衫在一个男人身上比划。
男人背对着我,个子挺高,穿着休闲。
苏曼妮笑着说了句什么,男人转过身来,我看到了他的脸。
大概三十七八岁,长相不错,戴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挺斯文。
苏曼妮把衬衫贴在他胸前,仰头看着他,眼神专注。
男人低下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苏曼妮抬起手,很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们又看了几件衣服,男人似乎选中了一件,苏曼妮转身去叫店员。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站在扶梯口的我。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隔着玻璃和十几米的距离,我们四目相对。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也看到了我。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苏曼妮放下手里的衣服,匆匆走了出来。
“志远,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有些紧。
我看着她的眼睛,又看向店里那个也在看着我们的男人。
“来买绘图板。”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呢?”
“我……陪朋友买衣服。”她回头看了一眼,“徐明杰,我大学同学,你见过的。”
我没什么印象。
男人这时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朝我伸出手。
“沈先生是吧?好久不见。”
我没有握他的手。
“不好意思,没印象。”我说。
徐明杰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自然地收回去,插进裤兜。
“曼妮经常提起你。”他笑着说,“说你工作忙,顾家,是个好丈夫。”
这话听起来正常,可语气里有点别的味道。
苏曼妮的脸色不太好看。
“志远,你先回家吧,我陪明杰买完东西就回去。”
“一起吧。”我说,“我也没什么事了。”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不用了,我们还要逛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好。”
我转身走向扶梯,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们还在身后看着我。
03
那天晚上,苏曼妮比平时回来得早一些。
七点多,我正坐在客厅看图纸,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进来,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空气有些凝固。
她走进客厅,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今天的事……”她开口。
我放下图纸,抬起头看她。
“徐明杰。”我说,“真是大学同学?”
“是。”她点头,“我们同系不同班,一直有联系。”
“经常联系?”
她的睫毛颤了颤。
“志远,你别多想。”她说,“明杰他……他生病了。”
我等着她说下去。
“胃癌。”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低,“中期,已经确诊两个多月了。”
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
“所以你这段时间天天晚归,是在陪他?”
“他在这个城市没什么亲人。”苏曼妮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老婆去年跟他离婚了,带着孩子去了外地。父母都在老家,年纪大了,不敢告诉他们。”
“他没人照顾,做化疗反应很大,好几次在医院晕倒。”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不能不管他,志远,他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那点怀疑开始动摇。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误会。”她低下头,“而且……而且我觉得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问,“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她说,“我只是觉得,他都已经这样了,我能帮一点是一点。医生说,如果治疗顺利,五年生存率有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这个数字像根刺,扎进心里。
“你需要怎么帮他?”我问。
“就是陪他去医院,有时候帮他做点饭,收拾一下屋子。”她说,“他状态好的时候,陪他说说话。”
“每周几次?”
她犹豫了一下。
“三四次吧。”她说,“有时候他晚上不舒服,会给我打电话。”
所以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不回家的晚上,都有了答案。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曼妮,我们可以一起帮他。”我说,“请护工,或者我陪你一起去医院,都可以。”
“不用。”她摇头,很坚决,“你不了解他,他自尊心很强,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他的病。我能应付。”
“那你工作怎么办?”
“我跟领导说过了,把一些工作带回家做。”她说,“时间上能安排开。”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我看了八年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要多久?”我问。
“什么?”
“这样的照顾,要持续多久?”
“医生说起码要半年。”她说,“六个疗程的化疗,之后再看情况。”
半年。
我在心里重复这个时间。
“好。”我说,“但你要答应我,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她点了点头,眼神却飘向别处。
04
事情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发展。
苏曼妮的“照顾”越来越没有边界。
开始只是每周几次的陪护,后来发展到几乎每个周末都在医院。
她会一大早出门,带着炖好的汤或者粥,晚上十点、十一点才回来。
有时甚至夜不归宿。
“他昨晚发烧,我不敢走。”她会这样解释,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我开始在医院的停车场看见那辆白色的奥迪——徐明杰的车。
苏曼妮说那是为了方便接送他去医院,临时借来开的。
但我有一次看到车里放着她的太阳镜和充电宝,像是已经用了很久。
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
“今天周六,我们说好去看我爸妈的。”我看着她匆匆换鞋的背影。
“明天吧,明天我一定去。”她头也不抬,“明杰今天第三疗程结束,反应特别大,我得去看着他。”
“他家里人呢?不能来一个吗?”
“他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已经拉开门,“我走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是她高跟鞋远去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果然没有回来。
我等到凌晨两点,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接,第三个直接挂断了。
第二天下午她才出现,脸色苍白,眼睛里都是血丝。
“你昨晚在哪?”我问。
“医院。”她脱下外套,“在陪护床上凑合了一夜。”
“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明杰需要休息。”她走进浴室,“我洗个澡,太累了。”
水声响起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苏曼妮,你看看我们现在像什么?”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家不像家,夫妻不像夫妻。”
“那你要我怎么样?”她红着眼睛,“他快死了,沈志远,他可能活不过明年!你连这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我有同情心,但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的婚姻!”
“婚姻?”她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所以你是在跟一个快死的人计较?”
“我不是在跟他计较,我是在跟你计较!”我终于提高了声音,“我们是夫妻,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感受?”她的眼泪流下来,“沈志远,如果今天生病的是我,是我的亲人,你会怎么做?”
“我会陪着你,但不会把另一半完全扔在一边!”
“你没有心。”她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你真让我失望。”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我去朋友家住几天。”她说,“我们都冷静一下。”
门再次关上。
这次,家里彻底安静了。
05
离婚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
没有财产纠纷,房子是我父母早年给的首付,贷款一直是我在还。车子是她的嫁妆。
家里的存款不多,一人一半。
她提出要离婚时,我正在修改一份总出错的图纸。
“我想好了。”她说,“我们分开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已经搬回来住了,但睡在客房。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早晚打个照面,除此之外没有交流。
“因为他?”我问。
“不全是。”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志远,我觉得我们走不下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她摇头,“也许是从我觉得你不能理解我开始。”
“理解你什么?理解你为了另一个男人,把我们的婚姻放在一边?”
“他不是‘另一个男人’!”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他是徐明杰,是我的朋友,是一个生命可能就要结束的人!”
“所以我们的婚姻,比不上他的生命?”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志远,我们离婚吧。我累了,你也累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好。”我说。
去民政局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们并排坐着,等叫号。
没有说话。
手续办得很快,两个红本子换成两个绿本子。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说“祝你们以后各自幸福”,我们点点头,起身离开。
走出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住脚,回头看她。
她也停了下来,手里捏着那个绿本子,指尖有些发白。
“曼妮。”我叫她。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她说,“还有……谢谢你的成全。”
“成全什么?”
“成全我去做我觉得对的事。”她吸了吸鼻子,“我欠他的,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保重。”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那辆白色的奥迪不在。
我看着她上车,关上门,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下个路口。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里的绿本子很轻,却又很重。
06
离婚后的头两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照常上班,画图,开会,和同事讨论方案。
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有时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不想做饭,点外卖,吃几口就放下。
睡不着,凌晨两三点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我妈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你和曼妮……怎么样了?”
“离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也好。”她最后说,“那种日子,过着也难受。”
我爸接过电话,没多说什么,只嘱咐我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朋友叫我去喝酒,我去了两次。
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说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
没人深究。
深秋的时候,我感冒了。
起初只是喉咙痛,没在意,照样上班。几天后开始发烧,浑身发冷,头疼得像要裂开。
请了一天假在家躺着,但越躺越难受。
下午三点,我挣扎着起来,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发热门诊人很多,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轮到我。
量体温,三十九度二。
医生开了抽血和胸片,让我去缴费。
我晕乎乎地走到缴费窗口,摸出钱包,发现现金不够。
“可以扫码吗?”我问。
“可以,那边有二维码。”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我掏出手机,手指发抖,点了好几次才打开支付软件。
“沈志远?”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确定。
“真是你?”她走过来,眉头微皱,“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认出了她。
彭晓琳。我家以前的邻居,比我小四岁,小时候总跟在我后面叫“志远哥”。
后来我家搬走了,就很少见面。只听说她学了医,当了护士。
“发烧。”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单子,又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这么烫。”她抽走我手里的单子,“你坐着等我,我去帮你弄。”
我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
我在墙边的塑料椅上坐下,头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睁开眼,彭晓琳站在面前,手里拿着药和缴费单。
“血常规和胸片都开好了,先去抽血,然后去二楼拍片。”她把单子递给我,“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
“你这个样子,走丢了怎么办?”她不由分说地扶起我的胳膊,“走吧。”
抽血,拍片,等结果。
她一直陪着我,期间离开了几分钟,回来时手里多了杯温水。
“喝点水。”她说。
我接过来,水温刚好。
检查结果出来,细菌感染引起的肺炎,需要输液。
她帮我取了药,带我到输液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护士来扎针时,她站在旁边看着,轻声说:“轻点,他血管细。”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还是疼得皱了下眉。
“好了。”护士调好滴速,离开了。
彭晓琳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病成这样才来医院?”她问。
“以为是小感冒。”我说。
她没再问,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药水一滴滴流进血管,我开始犯困。
“你睡会儿吧。”她说,“我看着。”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窗外天已经黑了。
第一瓶药水快滴完了,彭晓琳正仰头看着药袋,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她注意到我醒了,转过头。
“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喉咙还是疼,但头没那么重了。
“谢谢你。”我说。
“客气什么。”她笑了笑,“以前我生病,你不也背我去过诊所吗?”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她八岁那年得腮腺炎,脸肿得老高,疼得直哭。她爸妈不在家,我背着她跑了两条街去诊所。
那么久的事了,她还记得。
“那是多少年前了。”我说。
“十六年。”她说得很自然。
第二瓶药水挂上时,她起身说要去买点吃的。
“不用……”
“你得吃点东西。”她打断我,“很快回来。”
她真的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粥和小笼包。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买了清淡的。”她把粥碗打开,热气冒出来。
我接过勺子,慢慢吃着。
她坐在旁边,小口啃着包子,没说话。
输液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她送我到医院门口,问我怎么回去。
“打车。”
“到家给我发个信息。”她说,“按时吃药,明天如果还烧,一定要来复诊。”
我点点头。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又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台阶上,对我挥了挥手。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07
那场病让我和彭晓琳重新有了联系。
退烧后,我给她发信息道谢,她回得很快,问我还咳不咳,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说好多了。
她说那就好。
过了一周,我约她吃饭,想正式谢谢她。
她选了医院附近一家小馆子,干净,但不起眼。
“这里便宜,味道也不错。”她笑着说。
我们聊了很多。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老样子,上班下班。
她没问我离婚的事,我也没说。
她告诉我她还在儿科,每天面对哭闹的孩子和焦虑的家长,很累,但也很有成就感。
“特别是看到孩子康复出院的时候。”她说,“觉得这份工作值了。”
她说话时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很温柔。
那顿饭吃得很舒服。
之后我们又见了几次,有时是她下班早,来我公司附近;有时是我去医院那边办事,顺路看她。
她总是很安静,话不多,但会认真听我说。
有一次,我聊到最近项目上的一个难题,说了很多专业术语。
她听不懂,但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时不时点头。
“我说这些很无聊吧。”我停下来。
“不会。”她摇头,“看你说话的样子,觉得你很投入。”
投入。
这个词很久没人用在我身上了。
苏曼妮后来总说我“太较真”、“不懂变通”,说我眼里只有图纸和数据。
圣诞节前,我爸妈来市里看我。
我带他们去吃饭,在餐厅门口碰见了彭晓琳。
她正和一个女同事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介绍:“这是我爸妈。爸,妈,这是彭晓琳,以前咱家邻居。”
我妈盯着晓琳看了好几秒,突然一拍手。
“哎呀,是小琳子!都长这么大了!”
晓琳脸红了,乖乖叫“叔叔阿姨”。
“你们吃饭了吗?一起一起。”我妈热情地拉她。
“不了阿姨,我刚吃完,还得回医院值班。”
“护士啊?辛苦辛苦。”我妈拉着她的手不放,“有对象了吗?”
“妈。”我打断她。
晓琳笑着摇头:“还没。”
“好,好。”我妈眼神在我和晓琳之间转了转,笑得意味深长。
晓琳走后,我妈在饭桌上一直念叨:“小琳子多好,文文静静的,还是护士,会照顾人。”
我没接话。
我爸看了我一眼,说:“你妈就是爱操心。你自己的事,自己看。”
那晚送爸妈回酒店后,我独自开车回家。
等红灯时,手机响了。
是晓琳发来的信息:“叔叔阿姨身体真好。”
我回:“他们挺喜欢你。”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叔叔阿姨很亲切。”
我放下手机,绿灯亮了。
元旦那天,晓琳调休,我们一起去看了场电影。
散场后,沿着江边散步。风很冷,她裹紧了围巾。
“你前妻……”她忽然开口,又停住,“对不起,不该问。”
“没关系。”我说,“都过去了。”
“她……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她有一个很好的朋友,生病了,需要照顾。”
晓琳安静地走着。
“胃癌。”我补充道。
她脚步顿了顿。
“确诊了吗?”她问。
“她说确诊了,中期。”
“在哪家医院看的?”
“我没问。”我说,“她没说那么细。”
晓琳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个同学在肿瘤医院,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问问。”
“不用了。”我说,“他们应该有自己的安排。”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志远哥。”
“嗯?”
“如果……”她看着江面上闪烁的灯光,“如果你想重新开始,随时都可以。”
我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08
春节过后,我和晓琳确定了关系。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就是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
她会来我家做饭,收拾房间。我送她上下班,偶尔接她夜班。
日子过得平静踏实。
三月的一个周末,我们在我家吃饭时,晓琳忽然说:“我听说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么事?”
“关于那个徐明杰的。”她看着我,“你前妻照顾的那个朋友。”
我放下筷子。
“他怎么了?”
“我肿瘤医院的同学说,他们科室最近收治了一个姓徐的胃癌病人,三十多岁,但病历上写的是早期,不是中期。”
我看着她。
“而且,”晓琳继续说,“那个病人只做了两个疗程化疗,就出院了。出院诊断上写着‘病情稳定,建议定期复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病没有曼妮姐说的那么严重。”晓琳的声音很轻,“早期胃癌的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好好治疗,基本不影响寿命。”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名字一样,年龄也对得上。”她说,“但我没看到病历,不能百分百确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起苏曼妮说“他可能活不过明年”时的眼泪。
想起她说“我欠他的,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时的决绝。
如果晓琳说的是真的……
我不敢往下想。
四月,晓琳搬来和我一起住。
我们没办什么仪式,就是选了个周末,把她不多的行李从出租屋搬了过来。
收拾东西时,她从箱底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我小时候送她的一些小玩意儿:玻璃弹珠、卡通贴纸、一支坏了的钢笔。
“你还留着这些?”我很惊讶。
“嗯。”她脸有点红,“小时候觉得你很厉害,什么都懂。”
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五月,我们领了结婚证。
没办酒席,只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和家人吃了顿饭。
我妈高兴得一直擦眼泪,拉着晓琳的手说“好好好”。
晓琳的父母对我也很满意,说她从小就有主意,自己选的人,他们放心。
六月,晓琳查出怀孕了。
拿到化验单那天,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单子看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脸上是笑着的。
“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她说。
我抱住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满满地胀开。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靠在我怀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她说。
“都好。”我亲了亲她的头发。
“名字呢?”
“慢慢想,还有好几个月。”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志远,你幸福吗?”
我想了想,说:“幸福。”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我也很幸福。”
七月的一个傍晚,我们正在超市挑婴儿用品,我的手机震动了。
我一手推着购物车,一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愣住了。
苏曼妮。
我已经快半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晓琳转过头看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接吧。”
我划开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哭声。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崩溃。
“志远……”她哭着叫我的名字,“志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握紧手机,走到超市的角落。
“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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