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洛阳,天津桥南,那座被绿荫环抱的“安乐窝”里,居住着一位自号“安乐先生”的哲人——邵雍。他字尧夫,谥康节,位列“北宋五子”,创先天象数之学,著《皇极经世》,终身不仕,在观物吟咏中体悟天道至理。邵雍曾训诫其子伯温:“汝固当为善,亦须量力以为之。若不量力,虽善亦不当为也。”这番话,正凝于这首短小精悍的《量力吟》。此诗的主旨,绝非劝人安于庸常、缩手缩脚,而是揭示了一种深刻的处世智慧:人生在世,既要有自知之明,量力而动,免于悔吝;又要有仰慕骐骥之心,不甘终身无马可骑。真正的智慧,是在“力所及”与“心所向”之间,寻一条踏实的、向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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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力吟》 量力动时无悔吝,随宜乐处省营为。 须求骐骥言乘马,亦恐终身无马骑。
这二十八字,如同一架精密的天平。前两句压着“量力”与“随宜”的砝码,告诫人们:行动之前,先称称自己的斤两;如此而动,方能无悔无吝。安居之时,随分自足,减少无谓的经营算计;如此而乐,方得自在安宁。后两句,天平忽然倾向另一端——“须求骐骥”。骏马当前,岂能不生驰骋之念?然而笔锋再转,“亦恐终身无马骑”——若因求而不得,便索性连马都不骑了,那才是真正的悲哀。这不是保守,而是清醒;不是退却,而是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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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老子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量力,便是这份“自知”的功夫。庄子讲庖丁解牛,刀刃无厚,游刃有余,其前提是深知牛之肌理、刀之限度。人不知己力,如盲人策马,必坠深谷。然而道家并非教人止步不前。《逍遥游》中的大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何尝不是志在苍穹?只是它“风斯在下”,必待六月之息,方敢启程。这便是“量力”与“求骥”的统一——有自知,亦有远志;待时而动,不强求亦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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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心”与“精进心”
赵州禅师说:“平常心是道。”这“随宜乐处省营为”,正是平常心的写照——不为外物所役,不为得失所扰,在当下的境遇中安顿身心。然而禅宗亦讲“勇猛精进”,百丈怀海“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何尝不是以寻常之身,行非凡之志?邵雍说“须求骐骥”,不是贪心,而是对生命更高境界的真诚向往。怕的不是求骐骥,而是因求不到骐骥,便连凡马也不肯骑、不敢骑了。禅门谓之“退堕”——未悟道时,不可自弃;既悟道后,亦不可歇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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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上磨练”与“立志为本”
王阳明说:“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求骐骥之心,正是立志。然而他又说:“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这“事上磨”,便是量力而行、步步为营的功夫。无骐骥可乘,便先乘凡马,日行百里,亦可致远;若因无骐骥便裹足不前,则是以志大才疏为借口,行怠惰因循之实。阳明先生平定宸濠之乱,岂是一朝一夕之骐骥之功?那是数十年“事上磨练”的凡马之程。量力,不是给志向设限,而是给志向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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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雍此诗,还有一段珍贵的自注。 其子邵伯温曾记康节先公遗训:“汝固当为善,亦须量力以为之。若不量力,虽善亦不当为也。” 这句话,足以警醒古今多少“好心办坏事”之人。行善尚须量力,何况其他?不知量力的善,可能沦为姑息、纵容,甚至助恶。这是邵雍哲学中极冷静、极理性的一面——动机的纯良,不能代替方法的审慎。
人生观照
我们身边,有两种极端的身影。一种是“好高骛远者”。他们眼里只有千里马,脚下却寸步难行。今天学编程,明日做电商,后天想创业,样样开头,件件无终。问其故,答曰:“我要找最适合我的赛道。”其实不过是不愿从凡马骑起,生怕骑了凡马,便辱没了自己“本可骑骐骥”的才情。邵雍一语道破:“亦恐终身无马骑。”——因怕屈就,反而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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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是“躺平者”。他们宣称看透了世事的虚妄,以“随宜乐处”为盾牌,拒绝任何向上攀登的努力。殊不知,邵雍的“随宜乐处省营为”,是建立在“量力动时无悔吝”的前提之上的——先要“动”,而后才谈得上“省”。从未尽力而谈放下,是自欺;从未奔驰而谈归隐,是矫情。
真正的智者,是既知马力、亦望远方的人。他知道自己骑的是一匹凡马,便不因追不上骐骥而懊恼,也不因看见骐骥而弃马步行。他每日喂马、练马、识途、赶路,日复一日。或许终其一生,也未能换得骐骥;但那又如何?他走过的路,是实实在在的里程;他见过的风景,是骗不了人的阅历。而那些当初嘲笑他只骑凡马的人,许多至今仍在原地,等一匹永远不会来的骐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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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自知马力而不自弃,心慕骐骥而不空等,于力所能及处日日前行,方是无悔无吝、亦无遗憾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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