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墙上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考察组副组长董振国就坐在我对面,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关于吴寿同志,你怎么看?”

我咽了咽口水。

昨天,彭允儿从谈话室出来时脸色惨白。

于志伟进去前紧张地整理领带,出来时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每个人都在说“但是”、“不过”。

轮到我了。

我说了三个优点。

守规矩到刻板。

揽责护短。

不贪功。

董振国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冬天的湖面。

半个月后。

公告栏贴出公示。

吴寿被免职。

我成了新科长。

科室炸了锅。

于志伟在走廊拦住我,眼睛里的火要把我烧穿。

“孙光霁,你可以啊。”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吴寿搬走那天,递给我一个旧笔记本。

牛皮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他没说话。

只是摆摆手。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

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十五年前的某次会议纪要。

再往后翻。

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人名、日期。

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起来。

有些地方画了问号。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笔记本。

这是……

电话响了。

董振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孙科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顿了顿。

“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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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单位里关于吴寿要退二线的风声,是上个月悄悄传开的。

最先说起的是茶水间的几个老同志。

他们压低声音,眼睛却瞟着走廊。

“老吴五十二了吧?”

“快了,到点了。”

“听说上面已经在物色人选了。”

这些话像水渍一样,慢慢渗透到科室每个角落。

我们科室一共五个人。

吴寿坐在最里面的独立隔间。

玻璃墙后面,他的背影总是挺得笔直。

于志伟的工位紧挨着科长办公室。

他是科里资历最老的,四十五岁,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平时科里的大事小事,吴寿都习惯先交给他。

彭允儿坐在我对面。

二十六岁,打扮时髦,手机永远在震动。

她消息灵通得不像个普通科员。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二十八岁,进单位三年,大多数时间在整理档案和写材料。

风声传开后,科室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于志伟往吴寿办公室跑得更勤了。

送文件,请示工作,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小时。

出来时,他的脚步总是轻快的。

有几次,我听见他在走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机会”、“准备”这些词还是飘了过来。

彭允儿也开始往于志伟身边凑。

她端着咖啡,笑眯眯地问:“于哥,听说下周局里有会?”

于志伟摆摆手,表情却很受用。

“还没定呢,等通知。”

只有吴寿,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他还是每天七点半准时到办公室。

先擦桌子,再泡一杯浓茶。

然后开始看昨天留下的文件。

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

翻页时,手指会在纸面上停顿几秒。

签字前,总要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两遍。

有次我送文件进去,他正对着窗户发呆。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听见敲门声,他转过头,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

然后才恢复平时的严肃。

“放这儿吧。”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转身时,瞥见他手边台历的某一页。

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着很小的两个字:谈话。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走出办公室,于志伟正站在我工位旁。

他手里拿着份报表,眼睛却盯着吴寿办公室的门。

“小孙,科长找你?”

“送个文件。”

他点点头,把报表递给我。

“这个数据你再核对一下。”

“昨天不是核对过了吗?”

“再核对一遍。”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接过报表,坐回工位。

彭允儿探过头来,眨眨眼。

“于哥最近要求好严格哦。”

我没接话。

低头看报表上的数字。

这些数字我已经看过三遍了。

一个标点符号都没错。

但于志伟让我再看。

我只能看。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台上。

秋天来了。

有些事情,大概也要来了。

02

月度工作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这是吴寿主持的倒数第几次会议,没人说得清。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不同。

会议室里,长条桌擦得锃亮。

吴寿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材料。

于志伟坐在他左手边,已经提前把笔记本打开了。

彭允儿坐在我对面,正低头刷手机。

另外两个老科员小声聊着天气。

“人都齐了。”

吴寿开口,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开始逐项过这个月的工作。

第三项是上半年的经费使用情况。

报表是我做的,已经反复修改过五遍。

吴寿拿起报表,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印刷费,为什么比预算超了百分之三?”

我愣了一下。

“因为临时加印了学习手册,上次会议……”

“我知道。”

吴寿打断我,眼睛还盯着报表。

“预算调整申请在哪里?”

“在附件里,第五页。”

他翻到第五页,看了足足一分钟。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于志伟轻轻咳了一声。

“科长,这种小事,其实可以灵活处理。”

吴寿抬起头。

“什么是小事?”

于志伟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是说,超支比例不大,而且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就可以不按程序走?”

吴寿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桌上。

他拿起笔,在报表上划了一条线。

“重新做。”

“把预算调整申请放在前面,附上会议纪要。”

“超支部分要单独说明,写清楚必要性。”

“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我点点头,手心有点出汗。

于志伟的脸色不太好看。

会议继续。

接下来的每一项,吴寿都抠得很细。

某个项目的推进慢了三天,他要原因。

某份报告里的措辞不够准确,他让修改。

甚至会议记录的格式,他都要指出标点符号用错了。

两个老科员开始打哈欠。

彭允儿在桌子底下偷偷回微信。

只有于志伟,一直挺直腰板坐着。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节奏很快。

会议进行到最后一个议题。

于志伟清了清嗓子。

“科长,我有个建议。”

吴寿看向他。

“现在有些流程太繁琐了。”

“比如报销,要经过五道签字。”

“比如用章申请,要填三张表。”

“是不是可以简化一下?”

他说得很有条理,显然是准备好的。

“现在都讲提高效率。”

“有些老规矩,该改改了。”

吴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擦了很久。

久到于志伟的笑容开始维持不住。

“规矩为什么是规矩?”

吴寿重新戴上眼镜。

“因为有人不守规矩,才需要更多的规矩。”

于志伟张了张嘴。

吴寿已经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

“小孙,报表别忘了。”

他收起自己的材料,转身走出会议室。

背影依旧挺直。

但关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

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秒。

手指的关节有些发白。

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散会后,于志伟走得很快。

彭允儿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科长今天火气好大。”

我没说话。

收拾东西时,看见吴寿刚才坐的位置。

桌面上有一小摊水渍。

是他的茶杯留下的。

茶杯旁边,放着他的笔。

那支笔的笔帽没有扣上。

笔尖朝外。

吴寿从来没有这样放过笔。

他总是把笔扣好,放进衬衫口袋。

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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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刚到单位就感觉不对劲。

一楼大厅的公示栏前围了好几个人。

挤过去一看,是一份通知。

“考察组进驻通知”。

短短几行字,我反复看了三遍。

带队的是董振国副局长。

分管人事的副职。

考察内容是“例行谈话,了解情况”。

没有具体说了解谁的情况。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上楼时,在楼梯间遇见彭允儿。

她一把拉住我,眼睛亮得吓人。

“看到了吗?”

“嗯。”

“董局亲自带队,这规格……”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考察组通常在干部调整前下来。

谈话对象包括科室所有人。

谈话内容保密。

但结果,往往决定很多人的前途。

科室里气氛凝重。

吴寿的办公室门关着。

百叶窗也拉下来了。

于志伟坐在工位上,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头发。

他的领带是新换的,深蓝色带细纹。

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看见我进来,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小孙来了。”

“于哥早。”

“今天天气不错。”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九点半,办公室内线电话响了。

于志伟接起来,嗯了几声。

挂断后,他站起身。

“考察组在小会议室。”

“谈话开始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了出去。

背影挺拔得像要去参加颁奖典礼。

第一个谈话的是于志伟。

他去了四十分钟。

回来时,脸上泛着红光。

嘴角微微上扬,但又努力压着。

坐下后,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手有点抖。

第二个是彭允儿。

她进去二十五分钟。

出来时,脸色发白。

回到工位就趴在桌子上。

肩膀轻轻起伏。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没事吧?”

她摇摇头,接过水杯。

手指冰凉。

第三个是老科员老赵。

他进去十八分钟。

出来时表情平静,直接回座位看报纸了。

第四个是老李。

十五分钟。

也是平静地出来。

内线电话再次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向小会议室的路上,脚步有些飘。

走廊很长。

墙壁上挂着单位的荣誉牌匾。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带。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董振国副局长。

五十六岁,头发梳得整齐,鬓角花白。

他穿着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

没打领带。

眼神很平静,像深潭的水。

左边是人事科的小张,负责记录。

右边是个不认识的年轻干部。

“孙光霁同志吧?”

董振国开口,声音温和。

“请坐。”

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硬,坐垫很薄。

小张打开记录本,准备好笔。

董振国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又抬头看我。

“别紧张,就是例行谈话。”

“主要想听听你对科室工作的看法。”

“对吴寿同志,你怎么评价?”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清澈。

但清澈底下,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清。

04

从谈话室出来,我的后背湿了一片。

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还是那样斜射进来,但我觉得有点冷。

回到科室,于志伟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他迅速说了句“回头聊”,挂断了。

“谈完了?”

“怎么样?”

他问得很随意,但眼睛盯着我。

“就问了些常规问题。”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

于志伟走过来,靠在我隔板上。

“董局亲自谈话,可不常规。”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

“都问什么了?”

“就是工作上的事。”

“科长呢?问科长了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他的身体前倾了一点。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科长工作认真,要求严格。”

于志伟的笑容淡了一些。

“就这些?”

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轻人,实在。”

说完就回自己工位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失望。

彭允儿悄悄给我发了条微信。

“你说了科长什么?”

我回了个表情。

她没再问。

下午,吴寿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

百叶窗也没拉开。

偶尔有人送文件,敲门后要等很久才听见“进来”。

声音很闷。

快下班时,于志伟又接了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去接。

但门没关严,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来。

“……对,谈完了……”

“……小孙还是太年轻……”

“……我?我当然实事求是……”

“……该说的都说了……”

“……您放心……”

他回来时,脸上又有了那种压抑的兴奋。

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比平时轻快。

彭允儿凑过来,小声说:“于哥好像很有把握。”

收拾好背包,准备下班。

经过吴寿办公室时,我停下脚步。

门还是关着。

但底下的门缝里透出光。

他还没走。

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想敲门。

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转身离开时,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

很轻,但持续了很久。

下楼,走出大楼。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已经泛出暗蓝色。

街灯还没亮,但街边的店铺已经开了灯。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最右边的窗户亮着灯。

那是吴寿的办公室。

其他窗户都暗了。

只有那一扇,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大学同学发来的聚会邀请。

我回了个“看时间”。

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得更多了。

踩上去有清脆的碎裂声。

我想起谈话室里董振国的眼神。

想起他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孙光霁同志,如果科室需要调整,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服从组织安排”。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那笑容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

大家都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车来了,人群涌上去。

我被挤在中间,闻见各种气味:香水,汗味,外卖袋里的食物味。

抓住扶手,车子启动。

窗外的街景向后流动。

灯光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我想起吴寿签字时发抖的手。

想起他茶杯旁没扣笔帽的笔。

想起他台历上那个红圈。

还有今天下午,那扇一直关着的门。

车到站了。

我随着人流下车,走进小区。

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里空荡荡的。

放下背包,倒了杯水。

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灯罩上有一只小虫在爬。

它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

绕着灯罩边缘,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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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轮到我的时候,是谈话的第二天下午。

名单上的顺序很奇怪。

于志伟第一个,彭允儿第二个。

然后是两个老科员。

我被安排在最后。

前面四个人谈完,科室里已经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氛。

彭允儿从谈话室回来后,整整一上午没说话。

中午吃饭时,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小孙,你什么时候谈?”

“下午吧。”

她用筷子戳着米饭,眼睛看着盘子。

“董局问得很细。”

“多细?”

“细到你去年请过几次事假。”

我停下筷子。

“问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我有点怕。”

“怕什么?”

她摇摇头,不再说话。

于志伟倒是很活跃。

午休时在办公室大声打电话。

“对,谈完了,很顺利。”

“领导很亲切,问得也很全面。”

“我当然如实反映情况。”

“有些问题,该说就得说嘛。”

挂断后,他哼着小曲去倒茶。

经过我工位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孙,下午好好说。”

“说真话就行。”

他的手掌很重,拍得我肩膀发麻。

下午两点,内线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人事科小张的声音。

“孙光霁同志,请来小会议室。”

站起身时,腿有点软。

深吸一口气,走向走廊。

经过吴寿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

他坐在里面看文件,头也没抬。

但在我走过时,他抬起了眼睛。

就那么一瞬间的对视。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小会议室的门关着。

推门进去,还是那三个人。

董振国坐在中间,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

没打开。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坐下。

椅子还是那把硬椅子。

坐下时,我调整了一下坐姿。

“孙光霁同志。”

董振国开口,声音温和但有力。

“今天我们继续谈话。”

“主要想听听你对科室,特别是对吴寿同志的看法。”

“不要有压力,想到什么说什么。”

小张打开记录本,准备记录。

旁边的年轻干部也拿起了笔。

窗外的阳光正好。

照在董振国的脸上,能看见他眼角细细的皱纹。

他等了几秒,见我还没开口,又补充了一句:“前面几位同志,都谈了不少。”

“有的说吴寿同志工作认真,但也指出了不足。”

“比如有时候过于刻板。”

“比如对新事物接受慢。”

“比如……”

他没说完,看着我。

“你怎么看?”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吴寿在会议室里抠报表细节。

吴寿驳回于志伟简化流程的建议。

吴寿签字时发抖的手。

吴寿关着的办公室门。

还有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我想起了准备好的那些话。

“吴科长工作认真负责,但有时候确实……”

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些画面。

去年那个棘手的项目,出了问题。

上级追责时,吴寿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说:“我是科长,我没把关好。”

其实那个项目是于志伟具体负责的。

吴寿只签了个字。

还有年初那次评优。

局里给了科里一个名额。

大家都以为会是吴寿。

结果他报了我的名字。

材料是他亲手写的,列举了我做的几项具体工作。

我一个普通科员,拿了局里的年度优秀。

领奖那天,吴寿坐在台下。

鼓掌时,他的手拍得很用力。

还有平时。

报销单上有任何不合规的地方,他一定打回来。

哪怕只是几十块钱的出租车费,时间对不上就不行。

有人骂他死板。

但他挡掉了多少麻烦,没人算过。

我看着董振国平静的眼睛。

突然觉得,那些“不足”,前面的人一定都说过了。

那些“优点”,大家也一定会说。

但有些东西,可能没人会说。

我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吴科长有三个优点。”

董振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小张记录的手顿了顿。

“第一个优点,他守规矩。”

“守到什么程度?”

“守到刻板的程度。”

“报销单上时间差一分钟,他都不批。”

“有人说他死板,但正是这种死板,护住了底线。”

“科里这些年,没出过任何经济问题。”

“第二个优点,他揽责护短。”

“项目出了问题,他第一个站出来担责任。”

“其实很多时候,不是他的直接责任。”

“但他总说,我是科长,我该负责。”

“这样下属才敢做事,不怕背锅。”

“第三个优点,他不贪功。”

“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

“他不抢,也不让。”

“让干活的人,心里踏实。”

我说完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董振国的笔记本上。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写得很慢。

写完,他抬起头。

“就这些。”

他点点头。

“好。”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

“谢谢你,孙光霁同志。”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

走出会议室时,回头看了一眼。

董振国还坐在那里。

他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

06

谈话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于志伟在走廊遇见我。

他刚从开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

看见我,他停下脚步。

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孙,昨天谈得怎么样?”

“还行。”

“怎么个还行法?”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听说……你说了科长不少好话?”

我没否认。

他笑了,摇摇头。

“年轻人啊,就是实诚。”

“这年头,实诚是好听的说法。”

“难听点,叫不懂变通。”

他喝了口茶,热气蒙在眼镜片上。

“不过也好。”

“各有各的活法。”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次拍得很轻。

但眼神里的东西,比上次更复杂。

有讥讽,有怜悯,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得意。

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比平时更轻快。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袋被捏出了褶皱。

走进科室,吴寿已经在了。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

百叶窗也拉开了。

阳光照进去,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正对着电脑打字。

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光里有些发亮。

我经过他门口时,他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次,他没有立刻移开。

而是看了我两秒钟。

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非常轻微的一个动作。

轻微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但确实是点头。

幅度很小,但很肯定。

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我回到工位,坐下。

心脏跳得有点快。

彭允儿凑过来,小声问:“于哥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这两天怪怪的。”

“怎么怪?”

“昨天下午,他接了个电话。”

彭允儿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正好去送文件,听见几句。”

“他说什么‘定了就好’,‘没问题’。”

“还说了句‘小孙那边,不影响’。”

她看着我。

“你说,什么定了?”

我摇摇头。

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但眼睛不由自主瞟向吴寿的办公室。

他还在打字。

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

中午吃饭时,于志伟没在食堂。

彭允儿说看见他开车出去了。

“可能是去见什么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闪烁。

下午,办公室的气氛更奇怪了。

两个老科员在窃窃私语。

看见我进来,立刻停下。

装作认真工作的样子。

但桌上的报纸,还是刚才那页。

吴寿办公室的门,又关上了。

于志伟是三点回来的。

脸上泛着红光,嘴里有淡淡的酒气。

他直接进了吴寿办公室。

门没关严。

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科长,我刚从局里回来……”

“……领导的意思是……”

“……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声音时高时低。

吴寿好像没怎么说话。

只有偶尔一两声“嗯”。

十分钟后,于志伟出来了。

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看见我,他走过来。

“小孙,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一起吃个饭?”

“今晚有事。”

“那改天。”

他笑得更开了。

“改天一定。”

下班时,雨开始下了。

不大,但很密。

我没带伞,站在大楼门口等雨停。

吴寿也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没带伞?”

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我。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撑开伞。

“一起走吧,我送你到车站。”

我愣住了。

三年来,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不用了科长,雨不大……”

“走吧。”

他已经走进雨里,伞举高了些。

我只好跟上去,钻进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有点挤。

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

走到公交站,要过一条马路。

等红灯时,他突然开口。

“小孙。”

“嗯?”

“你进单位几年了?”

“三年。”

“三年……”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绿灯亮了。

我们走过斑马线。

雨水在路面汇成细流,流向排水口。

到了车站,他收起伞。

“就这儿吧。”

“谢谢科长。”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又停住。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摆摆手。

“路上小心。”

说完,他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

背影在雨中渐渐模糊。

我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进站。

车门打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远了。

伞的黑点在雨里,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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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公示是在谈话结束后的第十天贴出来的。

那天是周三。

早上我刚进单位,就发现一楼大厅挤满了人。

公示栏前围了三四层。

有人踮着脚看,有人小声议论。

我挤进去,还没看清内容,就听见旁边有人倒吸冷气。

“吴寿被免了?”

“这么快?”

“孙光霁……这是谁?”

我的心跳突然停了。

挤到最前面,终于看清了那张纸。

白纸黑字,红色公章。

“经研究决定:免去吴寿同志科长职务,另行安排工作。

拟提拔孙光霁同志任科长,公示期七天。”

下面是落款和日期。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的议论声像隔着一层水。

“孙光霁……是不是那个年轻的?”

“才二十八吧?”

“吴寿怎么说免就免了?”

“考察组谈话才几天啊……”

有人拍我的肩膀。

回头,是隔壁科室的老王。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小孙……不,孙科长,恭喜啊。”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转身上楼,脚步虚浮。

楼梯好像变长了。

每一步都踩不实。

走到二楼拐角,遇见于志伟。

他正从楼上下来,脸色铁青。

眼睛里的东西让我后退了一步。

那是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背叛的痛。

“孙光霁。”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可以啊。”

“于哥……”

“别叫我于哥。”

他走近一步,压着声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小看你了。”

“真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

“考察组谈话,你说了什么?”

“你到底说了什么!”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

楼梯间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

于志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好。”

“孙科长,以后还请多关照。”

说完,他转身下楼。

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

我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科室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彭允儿看见我,眼睛睁得老大。

“小孙……公告是真的?”

我没说话,走进科室。

两个老科员坐在工位上,表情复杂。

吴寿的办公室门开着。

里面空了。

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电脑关了,椅子推进桌下。

书架上的文件都搬走了。

只有桌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

是那个旧茶杯留下的。

我走进去,站在桌子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

叶子有点蔫了。

我拿起旁边的喷壶,给它喷了点水。

水珠在叶子上滚动,像眼泪。

外面传来脚步声。

人事科小张站在门口。

“孙光霁同志,董局长请你过去一趟。”

我放下喷壶,跟着他走。

走廊里,每个经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有好奇,有羡慕,有不解,也有嫉妒。

董振国的办公室在五楼。

小张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董振国正站在窗前看文件。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

“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

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茶几上泡好了茶,两杯。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看到了?”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我捧着茶杯,茶很烫。

“董局,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