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晕。
茅台酒的香气混着海鲜蒸腾的热气,黏糊糊地贴在每个人脸上。
马高洁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得能震碎玻璃转盘。
“光启,你得单独敬长明一杯。”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满桌同学。
“长明现在是咱们东江区的父母官,你刚回地方,得多跟老同学走动。”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握着酒杯没动。
酒液在杯里轻轻晃了晃。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贾长明坐在主位,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还没注意到这边。
马高洁又催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络。
我放下酒杯,陶瓷底座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我抬起眼,看向主位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男人。
贾长明这时才转过脸来。
他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我的瞬间凝固了。
包厢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贾长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01
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烟雾缭绕中,十几张面孔齐刷刷转过来看我。
有些还能认出当年的轮廓,有些已经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哎呀,苏光启!”
马高洁从主位旁边站起来,大步走过来握我的手。
他比以前胖了两圈,西装绷在肚子上,领带结打得又大又紧。
“你可算来了,就差你了。”
他的手心很潮,握得用力,晃了三下才松开。
“路上堵车。”我说。
“理解理解,现在青州发展快,车多。”
马高洁揽着我的肩往桌边走,声音洪亮得像在主持晚会。
“各位,看看谁来了?咱们班当年的体育委员,苏光启!”
桌边响起参差不齐的寒暄声。
我点点头,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这个角度能看清整个包厢。
二十人的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绒布桌布,中间摆着三层高的海鲜冰雕。
每人面前三套酒杯,白酒杯里已经斟满透明的液体。
空气里有海参和鲍汁的香味,混着香烟和香水的气味。
“光启,这些年跑哪儿去了?”
右手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我。
我看了他两秒才认出来,是肖修杰。
当年坐在我前排,总借我橡皮的那个瘦小子。
“在部队。”我说。
“转业了?”
“嗯,刚回来。”
“安置在哪儿了?”肖修杰推了推眼镜,“需要帮忙的话说话,我虽然就是个普通科员,但也认识几个人。”
“谢谢,已经安排好了。”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很烫,舌尖微微发麻。
“安排好了就好。”肖修杰笑了笑,“现在转业安置不容易,尤其是好单位。”
他没再追问,转头和另一边的人聊起孩子上学的事。
我环视了一圈。
大部分人都穿着得体,男士多是衬衫西裤,女士的衣裙看起来价格不菲。
说话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填满整个空间。
马高洁正在张罗着让服务员加菜。
“帝王蟹再来一只,要最大的。”
“酒不够了,再开两瓶茅台,记我账上。”
他说话时手臂挥舞,腕表在灯光下反着光。
坐在他左手边的女人是程雯静,当年文艺委员。
她化了精致的妆,但眼角的细纹遮不住。
“班长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她笑着对旁边人说,“听说公司去年纳税就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有人问。
“再加个零。”
桌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马高洁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
“小生意,小生意,全靠朋友们帮衬。”
他说着,目光往主位空着的椅子瞟了一眼。
“对了,长明说几点到?”程雯静问。
“马上,刚开完会。”马高洁看看表,“区长嘛,忙。”
他说“区长”两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了。
清蒸东星斑、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大鲍鱼……
一道道菜摆上转盘,色彩鲜艳,香气扑鼻。
我却没什么胃口。
部队里待久了,习惯了食堂的大锅菜,这种精致反倒让人不自在。
“光启,吃菜啊。”
马高洁隔着桌子喊我,用公筷夹了一块鱼放在小碟里。
服务员连忙接过碟子传过来。
“谢谢班长。”我说。
“客气啥,都是老同学。”
马高洁又给自己倒满酒,举起杯。
“来,咱们先走一个,庆祝咱们三班毕业二十三年大聚!”
桌上的人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我抿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坐下时,我注意到对面有个男人一直没说话。
他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正低头吃菜。
是蒋瀚海。
当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总在课本上画小人打架的那个。
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包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02
进来的人不是贾长明。
是个穿旗袍的女服务员,端着果盘,腰身扭得像杨柳。
她放下果盘,轻声细语地问要不要加茶水。
马高洁摆摆手让她出去,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应该快到了。”他又看了一眼手表。
“区长嘛,能来就不错了。”有人说。
“那是,长明现在管着东江区八十万人口,忙是正常的。”
马高洁说着,掏出烟盒散了一圈。
到我这儿时,我摆手说不抽。
“戒了?”他问。
“在部队养成的习惯。”
“好习惯。”马高洁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我倒是想戒,应酬多,没办法。”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程雯静用手在面前扇了扇,但没说什么。
“光启,你转业安置在哪个单位了?”
马高洁隔着烟雾问我,眼睛微微眯着。
桌上安静了一些,好几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公安系统。”我说。
“警察?”肖修杰转过脸,“哪个派出所?还是分局?”
“市局。”
“市局好啊,市局比分局强。”马高洁弹了弹烟灰,“具体什么岗位?需要打点的话跟我说,我跟你们市局几个领导都熟。”
“不用了,已经定了。”
我语气平和,但没往下说。
马高洁等了两秒,见我没继续,也就笑了笑。
“定了就好,公安系统不错,稳定。”
他说着,又转向其他人。
“咱们班现在混得最好的,除了长明,就是雯静了。重点中学的高级教师,桃李满天下。”
程雯静摆摆手,但嘴角上扬。
“我就是个教书的,哪能和你们比。”
“教师多好,社会地位高。”肖修杰接话,“我当初也想让我儿子当老师,结果那小子非要学计算机。”
话题很快转到孩子教育上。
谁家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谁家孩子出国了,谁家孩子不听话……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凉菜已经撤下去了,热菜又上了几道。
桌上的酒空了两瓶,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瀚海,你现在做什么呢?”
马高洁忽然问对面的蒋瀚海。
蒋瀚海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
咽下去后,他喝了口茶。
“瞎混,接点零活。”
“什么零活?”马高洁追问。
“装修,水电,什么都干。”
“那不错啊,自由。”马高洁说,“不像我们,看着风光,其实压力大得很。”
蒋瀚海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一个月能挣多少?”有人问。
“看情况,三五千,万把块的时候也有。”
“那可以啊。”肖修杰说,“比我坐办公室强,我一个月到手才四千多。”
“但你稳定啊。”蒋瀚海说,“我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要不你来我公司干?”马高洁说,“正好缺个项目经理,你以前手就巧。”
“谢了班长,我散漫惯了,受不了约束。”
蒋瀚海说完,又低下头吃菜。
气氛有点尴尬。
程雯静适时地开口:“对了,你们还记得高二运动会吗?光启跑三千米,甩了第二名整整一圈。”
“记得记得。”肖修杰来了精神,“跑完大气都不喘,跟没事人似的。”
“那时候光启可是咱们班的骄傲。”马高洁接过话头,“体育好,人又踏实,老师都喜欢。”
我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也踏实。”肖修杰拍拍我的肩,“转业到公安,还是为人民服务。”
“说起服务……”
马高洁正要继续,包厢门又开了。
这次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但进来的还不是贾长明。
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手里拿着公文包。
他快步走到马高洁身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
马高洁点点头,男人就出去了。
“长明的秘书。”马高洁对大家解释,“说还有个会,晚十分钟到,让咱们先吃。”
“领导就是忙。”程雯静说。
“理解,理解。”马高洁举起杯,“来,咱们再走一个。”
又一轮敬酒。
我喝了小半杯,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更明显了。
服务员进来换了骨碟,又给每个人上了热毛巾。
我擦擦手,毛巾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味。
“光启,你这些年一直在部队,家里怎么样?”
程雯静隔着桌子问我。
“父母都还好。”
“结婚了吗?”
“结了。”
“孩子呢?”
“有个女儿,上小学。”
“真好。”程雯静笑了,“我儿子也上小学,四年级,天天淘气得要命。”
她拿出手机,翻出照片给大家看。
胖乎乎的小男孩,戴着红领巾,冲着镜头笑。
手机在桌上传了一圈,到我这时,我也看了一眼。
“真可爱。”我说。
“你女儿照片也给我们看看呗。”程雯静说。
我掏出手机,解锁,屏保就是女儿的照片。
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颗门牙,笑得很灿烂。
“像你爱人吧?”程雯静接过手机,“眼睛大大的。”
“嗯,像她妈妈。”
“你爱人是做什么的?”
“医生。”
“真好,双职工,稳定。”程雯静把手机还给我,“什么时候带出来,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
“好。”
我收起手机,心里算着时间。
李翔说今晚要给我送些资料,约了九点。
现在七点半,应该来得及。
“对了光启。”
马高洁又开口了,他好像总想掌控全场的话题。
“你在市局,认识李翔吗?刑侦支队的支队长。”
我抬眼看他。
“认识。”
“熟吗?”
“工作上有些接触。”
“那可是个人物。”马高洁吐了口烟,“我跟他吃过两次饭,性格硬得很,不好打交道。”
我没接话。
“不过能力确实强,破了不少大案。”马高洁继续说,“你要是能跟他处好关系,以后在市局就好发展了。”
“谢谢班长提醒。”
“客气啥,都是老同学,互相帮衬。”
马高洁说着,又看了看表。
“长明应该快到了,咱们先把主位的餐具摆好。”
他亲自起身,把主位的椅子往外拉了拉,又调整了一下餐具的位置。
服务员要帮忙,他摆手不用。
那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布置什么重要的会场。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03
贾长明进来时,包厢里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他弄出了多大动静。
相反,他进来得很安静,秘书推开门,他迈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长明!”
“区长来了!”
“贾区长!”
称呼混在一起,马高洁第一个迎上去,双手握住贾长明的手。
“可算把你盼来了,会开完了?”
“刚结束。”贾长明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
“这话说的,你忙的是正事。”
马高洁拉着他在主位走,其他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贾长明穿着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
他比当年胖了些,肚子微微凸起,但整个人收拾得很精神。
头发梳得整齐,额头上有些汗,应该是赶路热的。
“都坐都坐,别站着。”
他摆摆手,自己先坐下了。
其他人这才陆续落座。
我坐回靠门的位置,看着马高洁忙前忙后。
“给区长倒茶,要热的。”
“毛巾,换条新的。”
“菜是不是凉了?让厨房热一下,或者换新的。”
贾长明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麻烦,这样挺好。”
他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和脸,动作从容。
秘书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贾长明点点头,秘书就退出去了。
“介绍一下吧。”
贾长明环视一圈,笑容温和。
“有些同学好久没见,都认不出来了。”
“我来介绍。”马高洁立刻接话,从贾长明左手边开始。
“这是程雯静,当年文艺委员,现在是一中的高级教师。”
“雯静,你好。”贾长明点头。
“区长好。”程雯静笑得有些拘谨。
“这是肖修杰,在发改委工作,科级干部了。”
“修杰,咱们好像去年开会见过?”
“是是是,贾区长记性真好。”
肖修杰站起来,贾长明示意他坐下。
一圈介绍下来,到蒋瀚海时,马高洁顿了顿。
“这是蒋瀚海,现在……自己做点事。”
贾长明看过去,蒋瀚海抬起眼,两人对视了一下。
“瀚海,好久不见。”贾长明说。
“嗯。”蒋瀚海应了一声,没多说。
最后轮到我。
马高洁的声音更热情了些。
“这是苏光启,咱们班当年的体育委员,刚部队转业回来,安置在市公安系统了。”
贾长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两秒,笑容不变。
“光启,欢迎回来。”
“谢谢。”我说。
“在部队多少年了?”
“十八年。”
“十八年,老班长啊。”贾长明点点头,“转业到公安好,专业对口,能发挥所长。”
他没多问,转向马高洁。
“都介绍完了?那咱们开始吧,别让大家饿着。”
“就等你了。”马高洁举杯,“来,咱们一起敬区长一杯,感谢区长百忙之中还抽空来参加咱们的同学会。”
所有人都站起来,酒杯举向主位。
贾长明也站起来,手里端着茶杯。
“我以茶代酒,晚上还有个接待,不能喝,大家见谅。”
“理解理解,领导要注意身体。”
马高洁说完,带头干了。
我也喝了,白酒烧喉的感觉已经习惯了。
坐下后,真正的饭局才开始。
服务员重新上热菜,马高洁亲自给贾长明布菜。
“长明,尝尝这个鲍鱼,他们家招牌。”
“好,我自己来。”
贾长明夹了一筷子,慢慢吃着。
他不怎么说话,但所有人说话时都看着他,好像等他反应。
“区长,东江区最近发展真快啊。”
肖修杰找了个话题。
“前几天我从那边过,新盖的写字楼都起来了。”
“嗯,规划了几大功能区。”贾长明放下筷子,“招商引资力度也大,今年上半年GDP增速全市第一。”
“厉害厉害。”马高洁接话,“我们公司正打算在东江设个办事处,以后还得区长多关照。”
“合法经营,按规办事,区里都支持。”
贾长明话说得滴水不漏。
“那是当然,我们都是守法企业。”
马高洁笑着,又给贾长明倒茶。
程雯静也开口了:“区长,一中东江分校的项目,进展还顺利吗?”
“土地已经批了,下半年动工。”贾长明说,“到时候还得你们这些优秀教师过去支援。”
“一定一定,能为区里教育做贡献,是我们的荣幸。”
话题围着东江区转,每个人都能说出点东西。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吃口菜。
蒋瀚海也很安静,但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喝茶。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
马高洁开始讲笑话,逗得满桌人笑。
贾长明也笑,但笑容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感。
马高洁忽然又看向我。
“你刚回地方,以后遇到什么事,尽管开口。长明在这儿,咱们都是老同学,能帮一定帮。”
“不过公安系统我也熟。”马高洁继续说,“市局副局长刘建国,跟我喝过好几次酒,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贾长明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继续慢慢喝着。
“刘副局长快退休了吧。”肖修杰说。
“好像是,所以现在正是关键时期。”马高洁意味深长地说,“新领导上任,总要有自己的人。”
他说着,又看向我。
“光启,你具体在哪个部门?刑侦?治安?还是办公室?”
“都沾点。”我说。
“那就是综合岗位,好,发展空间大。”
马高洁好像很懂似的点点头。
“不过公安系统也复杂,派系多,你刚去,要少说话多观察。”
“嗯。”
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贾长明这时擦了擦嘴,开口了。
“高洁,你别光顾着说话,让同学们多吃菜。”
“对对对,吃菜吃菜。”
马高洁又张罗起来。
我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忽然想起部队食堂里的大锅菜。
一盆土豆烧牛肉,一盆西红柿炒鸡蛋,一盆白菜豆腐。
战士们排着队打饭,吃得满头大汗。
那种简单直接的热闹,和眼前的精致浮华,像是两个世界。
“光启,想什么呢?”
马高洁又注意到我走神。
“没什么。”我说,“想起部队的事了。”
“部队好啊,纯粹。”贾长明忽然接话,“我也在军校待过两年,后来转业到地方,还是怀念那时候。”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桌上安静了一瞬。
“区长还当过兵?”程雯静惊讶。
“嗯,年轻时候。”贾长明笑了笑,“不过时间短,不像光启,十八年,是真正的老兵。”
他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但我看不出那是什么。
04
“区长,我敬您一杯。”
肖修杰端着酒杯站起来,腰微微弯着。
贾长明端起茶杯。
“我喝茶,你随意。”
“我干了,您随意。”
肖修杰一仰脖,整杯白酒下去了,脸瞬间涨红。
他坐下时晃了一下,程雯静扶了他一把。
“慢点喝。”她说。
“高兴,高兴。”肖修杰摆摆手。
敬酒开始了。
一个接一个,都是敬贾长明的。
每个人都站起来,说些恭维话,然后干杯。
贾长明始终以茶代酒,偶尔抿一口。
轮到蒋瀚海时,他坐着没动。
马高洁用眼神示意他,他像是没看见,低头吃菜。
“瀚海。”马高洁叫了一声。
蒋瀚海抬起头。
“敬区长一杯啊。”马高洁说。
蒋瀚海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贾长明。
然后他端起杯子,也没站起来。
“区长,我敬你。”
他说完,自己喝了一口,不是干杯。
贾长明点点头,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气氛有点僵。
马高洁赶紧打圆场:“瀚海性格直,长明你别介意。”
“不会。”贾长明说,“同学之间,不用拘束。”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笑容淡了些。
蒋瀚海放下酒杯,忽然开口了。
“区长,东江区北边那片老房子,什么时候拆?”
桌上瞬间安静了。
贾长明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哪片?”他问。
“机械厂家属院那片,五六十年代的老楼,我姨家住那儿。”
“那片啊。”贾长明拿起毛巾擦擦手,“规划里有,但具体时间还没定。”
“都说要拆说了三年了。”蒋瀚海语气平静,但话里有话,“我姨他们不敢装修,不敢买新家具,就这么干等着。”
“拆迁是大事,要统筹考虑。”贾长明说,“涉及到几百户居民,要妥善安置。”
“安置房在哪儿?”
“规划在新区。”
“新区离市区二十公里,我姨他们都在市区上班,孩子也在市区上学。”
蒋瀚海一句接一句,桌上鸦雀无声。
马高洁的脸色不好看了。
“瀚海,拆迁的事复杂,区长有区长的考虑。”
“我就问问。”蒋瀚海说,“老百姓总得有知情权吧?”
贾长明放下毛巾,身体往后靠了靠。
“瀚海,你说的对,老百姓有知情权。等具体方案出来,会公示的。”
“公示了能改吗?我听说有的地方公示了,老百姓提意见,根本没人听。”
“东江区不会。”贾长明语气严肃了些,“我们会充分听取群众意见。”
蒋瀚海还想说什么,马高洁猛地站起来。
“好了好了,今天同学聚会,不谈公事。”
他端起酒杯。
“来,咱们一起再敬区长一杯,感谢区长给咱们东江区带来的发展。”
大家又站起来,这次连蒋瀚海也慢吞吞站起来了。
敬完酒,马高洁开始讲笑话,试图把气氛拉回来。
但总有些不一样了。
贾长明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但话更少了。
他偶尔看我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我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观察。
蒋瀚海问的那些问题,我也听说过一些。
东江区的拆迁确实闹过几次风波,有人去市里上访,但后来都没声音了。
李翔前几天跟我提过一嘴,说东江区有项目涉黑,但证据不足。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约有了轮廓。
“光启,到你了。”
马高洁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什么?”
“敬区长啊。”马高洁笑着说,“大家都敬过了,就差你了。”
我看向贾长明。
他也在看我,眼神平静。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没有多余的话,我举了举杯,喝了半杯。
“光启,欢迎回青州,以后常联系。”
他喝了一口茶,我坐下。
马高洁似乎对我简短的敬酒词不太满意。
但他没说什么,转头又去奉承贾长明。
“区长,您上次说的那个招商引资会,我们公司能不能参加?”
“可以啊,欢迎。”
“那我们准备一下,到时候还得请您多美言几句。”
“好说。”
两人一唱一和,又恢复了之前的气氛。
程雯静小声跟肖修杰说着什么,肖修杰连连点头。
蒋瀚海又开始低头吃菜,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
李翔九点约我,现在走的话,时间刚好。
但这时候离席不太合适。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翔发来的短信:“苏局,资料准备好了,您那边结束了吗?”
我回了个:“还在,九点前到。”
刚放下手机,马高洁又站起来了。
这次他端着酒杯,脸上因为酒精而泛红。
“各位,我提议,咱们再集体敬区长一杯。”
大家又站起来。
“感谢区长对咱们老同学的关心,也感谢区长对东江区做的贡献。”
马高洁说得动情。
“长明是咱们班的骄傲,也是咱们青州的栋梁。来,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喝完这杯,马高洁没坐下。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05
“光启啊。”
马高洁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飘。
“你刚回地方,有些规矩可能还不懂。”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很用力。
“咱们在座的,虽然都是老同学,但长明现在是领导。”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在听。
“领导日理万机,能抽空来参加咱们的聚会,是给咱们面子。”
我坐着没动,肩上的手很沉。
“所以啊,咱们得懂得感恩。”
马高洁继续说,脸转向贾长明,笑容灿烂。
“长明,你说是不是?”
贾长明笑了笑,没说话。
“光启,你刚才敬酒,太简单了。”
马高洁转回头看我。
“部队里可能直来直去惯了,但地方上,有些礼数得讲。”
他拍拍我的肩。
“这样,你再单独敬区长一杯。这次好好说几句,感谢区长的关怀,以后多关照。”
桌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程雯静的眼神里有些担忧,肖修杰低着头,蒋瀚海直直地看着这边。
贾长明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我肩上的手又拍了拍。
“来,站起来,端着酒。”
马高洁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络,好像为我好似的。
我坐着没动。
“光启?”马高洁皱了皱眉。
我看着面前的酒杯。
透明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着包厢里水晶灯破碎的光。
然后我抬起眼,不是看马高洁。
我看向主位的贾长明。
目光平静,直接。
贾长明正在喝茶,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他动作顿住了。
茶杯停在半空。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空调的出风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桌上菜肴的热气缓缓上升。
马高洁的手还搭在我肩上。
他看看我,又看看贾长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光启,你看区长干什么?说话啊。”
他催促道,语气里有了些不耐烦。
贾长明放下了茶杯。
陶瓷杯底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
一秒,两秒。
贾长明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可能发现不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拿着茶杯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额头上,在包厢明亮的灯光下,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粒,两粒,慢慢汇聚,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马高洁还在说话。
“光启,你这就不对了。区长在这儿等着呢,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贾长明站起来了。
动作很快,甚至有些仓促,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06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长明站得笔直,脸上那种从容的微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疑惑,还有一丝……慌乱?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马高洁的手从我肩上滑下来,他看看贾长明,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贾区长?”程雯静小声叫了一句。
贾长明好像没听见。
他盯着我,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在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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