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的天津版《聊斋》连环画是赝品。一看就是,真品哪有这么新的,但卖主信誓旦旦,说是真的。我不好直说“赝品”二字,只委婉说是重印的,老板娘仍然坚持,说是库存的。好吧,你说实价多少钱吧。她说,我没开张,280给你。我说,180。她说:你这是还的什么价哟?但是蹲在那边的老板立即对我招手,表示同意,成交!他殷勤地找了个干净袋子,把这套天天摆在地摊上没人买的58本《聊斋》包了起来,一壁感叹:“这么好的书!我们真没赚什么钱。”我信了,跟他叙了会儿旧。他不是做小人书生意的,他是做旧书的,我上小学的时候,他的“文海旧书店”就在小学附近的拐角,我那时常去。他连连点头,热情地让我在他摊子上继续看小人书。他看上去像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笑容忠厚。他不太懂行,我也不懂,彼此都是瞎子摸象。我事先还发短信问了沈阳连友关长青,280的价格如何?他去问了沈阳书商,说可以,问书是否硬精装、原价900多。我买下书,得意地回复他说:你们太懂行了,所以一定买贵,嘿,我讨价还价时你们若在场旁观,肯定觉得是奇观!
这是2013年春节时的事。那个春节我在宜昌,很悠闲,每天到广场上逛逛,旧书摊看看,钻到小人书铺里消磨一阵子,再回家,泡杯茶,挑一本《聊斋》看。假期结束,我回到武汉的电脑跟前,刚上网,就撞见了真相——淘宝的广告自动跳到我眼前,就这种天津版《聊斋》,88元包邮,而且全套是59册,我买的那套因错印,少一册。哗,真相令我哈哈大笑。那时我还不会网购,只当我在宜昌那十来天是在泡书吧,物有所值。
有朋友告知,这种赝品叫“私印书”,是连友自印的。就天津版《聊斋》来说,买它特别值。59册,很难一本本去淘;正规的重印本不仅昂贵,还改了封面,完全不是从前的感觉——天津版《聊斋》最可爱的就是那深蓝色仿古的封面,改,甚为不智。这种私印书,就是完全按从前的样子复制的,一下子就全拿下了。缺点当然有,它印得不好。不过,这套书并非全是精品,所以也没必要全部买真品——那得付出多少银子、时间与口舌。
封面是《神女》的这本,里面是《竹青》,装订错误,所以这套书我就缺《神女》。而《神女》,偏巧就是我从前唯一有过的一本天津版《聊斋》,后来遗失了,是不是就因为这个,这次我也与它无缘呢?
从前那本《神女》,是九岁那年,我跟妈妈回她的老家广东探亲,中途在武昌转车,在火车站候车时买的。我父母1968年结婚,三年之后母亲迁来我父亲的所在地宜昌,从那时直到1981年,她才第一次回娘家去,带着两个孩子,好几个大包小包——因为没有大的旅行包,只能把家里装杂物的各种包腾空来装行李,肩扛手提。一天两夜的火车上没开水,干渴的经历我至今难忘。搭长途汽车的一整天,我极其难受。我坐最后一排的中间,汽车经常颠跳老高,右边那个中年男人一天都在打盹,一盹着就倾侧过来压在我肩上,我在承受汽车的极度颠簸的同时还要承载他的重量,我忍啊忍,实在忍不下去才推开他,他稍睁眼,很快又盹着,继续压在我身上。一整天,我推开他无数次,坐我左边的妈妈没有帮我说他一句。傍晚,中途休息时我们母女仨被司机给落下了,同车的相熟老乡,不知为什么没言语一声“还有人没上车”?幸好后一趟车让我们上了。这一路,我真心以为从此我们要流落异乡,我看妈妈也是一脸焦虑愁苦。结果居然在广州长途汽车站找回了我们的行李,包括一只鸡,之后我还写作文记叙此事,表扬司机做了好人好事。那是我第一次到广州,一个繁华世界,跟我从小长大的宜昌小城完全不同。
真是艰难时世。十年,我妈才攒够了回一趟乡的路费,并且终于有了探亲假政策,四十天。等到这一天时,她的大女儿都九岁了。依稀记得当年带到广东乡下的《神女》,内中也有离别的情节,人生聚少离多,辗转奔波似是常态。
这次没有《神女》看了,看《竹青》吧。竹青是一只雌乌鸦。湖南秀才鱼客在湖北富池谋事不遂,饿死在吴王庙中,吴王给他一件黑衣裳,他穿上就变成了乌鸦,竹青是吴王赐给他的妻子,与他感情甚笃。鱼客变成的乌鸦不懂得食物可以是诱饵,被人投石击死,他死后又回到了人的世界,他想念竹青。三年后他又来到富池,参拜吴王,备下许多食物,分散给林中旧日的乌鸦伙伴。众乌鸦在他头顶翻飞,他认不出哪一只是竹青。乌鸦们吃完食物,在空中流连盘旋,渐渐飞走,一只也没有留下。鱼客惆怅伤感,回家后不肯娶妻。一年后,他再次来到故地追念,夜宿江边客栈,突然一个仙女从窗外飘然而进——这是竹青,她已经做了汉水神女,所以他两次赴故地都未能相见。鱼客要竹青跟他一起回湖南,竹青却要他到汉水去安家,但鱼客家有老母,不能长期远离。这个问题,直到鱼客睡着的时候还无法决定,等他醒来,却是在一间幽雅的绣房里,这是汉阳!“我的家不就是你的家吗?为什么非要回湖南不可呢?”鱼客在汉阳过着神仙日子,可是思念母亲;竹青在汉水为神,不能离开,只能让他两地奔波。他回去把情况告诉母亲,他母亲当然很不赞成,娶一个乌鸦变的女人,多不吉利?让他把她带回来看看,又说是仙女,不能来。“不能回家,娶她作什么?”——这句出自婆母的话,言简意赅,很严峻,定下了婆媳关系的基调。做了儿媳的竹青从未与她的婆母相见。
《竹青》一篇,比较奇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触及了两地分居这个话题,这其实在古代并不是常见的情形。至于永恒的婆媳关系,当然在场,纵然你是仙女,也得与人间的婆母相处。
竹青是汉水神女,汉水在汉阳。很新鲜,故事里的地点少有离我这么近的,武汉,也不像一个可以进入古代情节的城市。《竹青》一书,景物画得富有情韵,松林古庙,江上明月,岸边泊船,城廓楼阁。竹青住的楼阁,在汉水的中央,依稀有点黄鹤楼的韵致,大概是画家稍作借鉴。黄鹤楼,它是供外地客游览的,1989年我刚到武汉读大学时跟同学约着一起去,结果,二十多人的队伍,我给弄丢了,我没有进去成,直到三十一年后。
在武汉呆了三十年,我还是“对武汉不熟”。去了多少次的地方,我还会坐反公汽的方向,迷糊。我不知道武汉三镇是怎么个格局,长江和汉水是怎样划分它的。
1993年找工作的时候,我妈很希望我能去广州。“广州多好啊……”
广州多好,那她怎么要嫁到湖北来。其实我父亲祖籍也是广东,跟她是一个地方的人,他们完全可以做更好的筹算。全国各地他单挑出宜昌这个地方,我妈跟了他,我就生在宜昌了。在宜昌生长,我变成了湖北人,我未必像我妈那么向往广东。我若去广州,离我的父母就太远,他们老病。
“怪你,嫁这么远!”我跟我妈说。
结果,我嫁得比她还远。我婆家在大理。虽然我们把家安在武汉,但须常回大理去。我第一次去云南是1997年春节,从武汉到昆明,只买到加班火车的坐票,全程58个小时,三天两夜。如此漫长,心反倒放慢了,旅程也挺有趣。睡得迷瞪的半夜,突然乘警押着一队只穿秋裤的男子在车厢游行,边走边念念有词:“我是小偷!我是小偷!……”惊醒了的车厢里一片笑声。不过,那次旅程之后,我已经出问题的腰椎行将坍塌,因为经过了58个小时的折叠。
近些年改乘飞机,但仍然麻烦。假如能像鱼客那样就方便了,穿上那件黑衣裳,就变成了乌鸦,一下就飞到汉水,或湖南……
大家都羡慕我,年年都去大理。可我不是去旅游,我过去是做媳妇。不做别的也天天把孩子带着,让常年不在家的家中长子能尽长子之责。
“唉,找了那边的人,你每年都要过去呀,那么远……”我妈叹气。
“他那边也是妈呀!他不是留在这边了吗?”我说。
近年,从报纸上读到,“年关”其实是很多人的问题。年怎么过,不知道,快要过年了,真发愁。我过去那边,又挂着这边。也不能每年都让我妈一个人过年。宜昌还有一堆麻烦事,舍我其谁,我必须空身回去处理。我回去陪我的妈妈,我就不能陪我的女儿。
竹青解决她的难题的办法是:她把一对孪生儿女中的儿子,送到她的婆母身边服侍,她自己身边是女儿。蒲松龄先生啊,你想得可真周到!也难为你早在三百年前,就替我们想到现在的普遍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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