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试穿过不同品牌的衣服，一定会有这样的体验：在某个品牌你是8码，在另一个品牌却成了12码，而到了第三个品牌，你可能只能穿进小号。在瑞迪特等网络社区上，关于这一现象的讨论层出不穷。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时尚品牌不能采用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通用标准尺码？
帕森斯设计学院时尚设计与社会正义助理教授、时尚尺码包容性实验室主任莱拉·凯勒赫给出了一针见血的回答：“因为它们没有义务这样做。”
更深层的解释在于，品牌制定尺码数据和测量标准的基石是其预设的目标客群。所谓“典型”的身材尺寸和形状，会因品牌定位的不同而产生剧烈偏差。比如，目标受众是20岁出头的青年还是50岁上下的中年人，亦或是主要销售市场位于西方还是亚洲，都会决定尺码的走向。即便在同一家公司内部，差异也依然存在：盖璞在美国门店的6码，与它在哈萨克斯坦门店的6码未必是同一种测量结果。
这意味着，无论消费者多么渴望，现实中并不存在一种能让所有自认为该号码的人都穿得进去的单一尺码。虽然取客群平均值看起来像是个可行的方案，但这种尝试往往无法达到预期效果，甚至会彻底失败。
正如慢时尚品牌制版师艾莉森·霍内斯所言：“无论这是否是品牌的刻意选择，我们都无法将每一种身材塞进同一件衣服里。”在一个品牌购买的8码，在另一个品牌那里可能对应着完全不同的测量数值。
品牌必须在“衣服最适合谁”和“谁是核心客户”之间做出抉择。霍内斯补充道，尽管许多品牌在创造契合目标客群的服装方面，其实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那么，品牌究竟是如何确定其尺码参数的呢？事实证明，这套系统从一开始就存在结构性缺陷。
普瑞特艺术学院时尚设计客座助理教授基纳·哈德森认为，工业革命和大规模生产开启了“试图涵盖尽可能多人群”的尺码范围时代。标准化尺码表最早出现于上世纪，其核心数据源于两项并不严谨的研究。
美国农业部曾进行过一次调研，而国家标准局则进行了另一次。前者的样本主要由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白人女性组成，因为该项研究支付参与费；而后者则完全忽略了女性体型在数十年间的动态变化。随后，美国材料与试验协会汇编的尺码标准也沿用了这些陈旧的数据。
凯勒赫指出，这些尺码标准根本无法代表真实的身体，尤其无法代表当下的身体。“时尚界谈论身体的方式极其抽象，仿佛身体并不依附于人而存在，这相当诡异。”
不过，新的解决方案正在涌现。例如，时尚科技公司阿尔瓦诺利用跨国别、性别和年龄的身体数据及消费分析，为品牌和零售商提供信息，帮助其优化内部尺码参数。
“也许服装曾经确实遵循过某种标准，”真合身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杰西卡·墨菲说道。该公司专门为品牌和消费者收集并解读与尺码、合身度相关的数据。“但随着时间推移，品牌理念变得愈发重要，品牌开始倾向于根据自己的需要随意应用任何尺码。”这也就引出了“虚荣尺码”的概念。
所谓的“虚荣尺码”，是指将衣服贴上比实际测量数据更小的尺码标签。当人们发现自己能穿进比平时更小的号码时，往往会感到某种心理上的认同和愉悦。这种现象背后隐藏着复杂的心理动机和深远的社会影响，最核心的一点在于，大多数人明知这是陷阱却依然难以免疫。
哈克特提醒道：“那种‘维持特定体型能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的观念，完全忽视了遗传和骨骼大小等我们无法控制的因素。”
凯勒赫则进一步解释称：“虚荣尺码根植于对肥胖的偏见。我们给尺码赋予了过多的价值判断，而实际上，唯一重要的事情只有衣服是否合身。”
此外，哈德森指出，在美国被划分为“加大码”的尺寸，其实正是该国人口的平均水平。发表在《国际时尚设计杂志》上的一项研究发现，美国女性的平均尺码在16码到18码之间。时尚灵感应用程序麦斯·泰勒收集了超过42000名女性的尺码数据，结果显示美国女性的平均尺码为14码，而最常见的连衣裙尺码是16码。
根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报告的数据，美国女性的平均腰围为38.5英寸，而男性的平均腰围为40.6英寸。这种大众认知与现实的脱节，很大程度上归咎于时尚和娱乐行业长期以来偏向聘用身体测量数据远低于“平均水平”的模特。
在虚荣尺码和变幻莫测的号码迷阵中，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尺码与合身度（或称剪裁）是两回事。两个测量数据完全相同的人，可能对衣服尺码有截然不同的偏好。有人偏爱宽松，有人则钟情于紧致的包裹感。
正如霍内斯所言：“关于‘什么是好的剪裁’，并没有标准答案。”这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霍内斯认为，如果行业能在设计之前先明确目标客群，并观察非模特身材的真实人群试穿服装，结果会好得多。“长久以来，行业训练我们这些从业者以一种特定的眼光看待时尚：也就是看那些‘九头身’的插画和2码的模特。”这种审美偏差深深烙印在服装学院的教材比例和数字设计软件的默认参数中。
哈德森和凯勒赫都在致力于培养新一代设计师，让他们学会不再针对“默认值”设计，而是针对客户的真实比例进行创作。
哈德森给出的首要建议是：量体。了解自己的胸围、臀围和腰围数据，弄清自己属于长腰身还是短腰身，这是最重要的。你不需要向任何人分享这些数据，但它们能帮你做出更理智的网购决策。
哈德森呼吁品牌应提供更准确、更详尽的测量规格。“仅仅提供胸围、腰围和臀围是不够的，如果能提供二头肌、大腿围以及肩宽数据会更好。”
墨菲也坦言，无论是在实体店还是网上购物，弄清楚什么衣服适合自己一直是个难题。
这就是类似“真合身”这样的工具发挥作用的地方。消费者可以通过相关交互式问卷，汇总并解读合身度与尺码数据，从而获得最符合个人偏好的尺码建议。
当这种技术与露露乐蒙或蓝兹等零售商合作时，系统可以通过分析销售和退货数据来训练其人工智能算法。这就是为什么当你发起退货时，系统会询问“是太紧还是太松”——这些数据会匿名汇入信息池，供进一步分析。
哈克特在尝试新网站时，喜欢查阅瑞迪特的贴子和客户评价。这能让你对尺码预期有一个大致的了解。目前存在许多小众品牌，越来越多的设计师开始为现实中的普通人创作服装，关键在于找到那些契合你体型和个人风格的品牌。
作为消费者，我们或许必须放弃“在每个品牌都穿同一号码”的执念。但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数据和工具，我们依然可以成为穿衣决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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