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庚子事变”:英、俄、法、日、美、德、意、奥匈八国,调集在华和远东部分兵力约2万人,在英国西摩尔将军统率下,从天津向北京进攻,6月17日攻陷大沽炮台。6月20日,义和团和部分清兵进攻北京东交民巷外国使馆,董福祥属下的回军头目安海,击毙前往总理衙门交涉的德国公使克林德男爵(Klemens von Ketteler)。第二天,清政府向各使馆下达宣战书。此后,中国和列强的冲突实际上凸显为中德冲突,德国皇帝因此争得八国联军新统帅的任命权。68岁的德国前总参谋长、陆军元帅瓦德西伯爵(Alfred Von Waldersee 1832—1904)受命为新统帅,率混合兵团远征军赶赴中国。
8月14日,西摩尔将军所辖在华的八国联军进占北京,慈禧太后挟光绪帝西逃。
北京遭到了空前的浩劫。八国联军化成为散兵游勇,任意杀人、纵火、奸淫、掳掠、无法无天、无所不为。这种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屠城式”行动整整持续了两个月,待瓦德西10月17日到达北京城时,也不能不承认,“北京真正成了一片火海、一片血海”(《瓦德西日记》原件)。
描绘义和团运动的画作,载于《社会历史博物馆》,河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12月版
慈禧太后画像,存于故宫博物院
樊增祥画像
就在这腥风血雨的时刻,北京出现了一位会讲德语的传奇美女,德国人称她为“洪夫人”。因为她是13年前出使俄、德、奥、荷四国钦差大臣洪钧的夫人,年轻、美貌、活泼,在柏林官场很有点名气;中国人则叫她“赛金花”,这是她在津京当妓女的艺名,在京津一带名闻遐迩,而她的原乳名赵彩云反而罕有人知。
据说就是她挺身而出,利用同瓦德西的亲密关系,要瓦德西对洋兵严令军纪,停止奸淫抢掠,不得滥杀无辜,自己则在京城到处拯救洋兵屠刀下的北京官民。
一时之间,传说纷纭。自庚子年始,北京居然形成一种赛金花与瓦德西的传奇文化。赛金花太过奇突的际遇和太戏剧性的经历,引发和刺激了广大的文人墨客和市民层的浓厚兴趣。1900年樊增祥的前《彩云曲》和1904年的后《彩云曲》,就是以赛金花的生平事迹为题材的叙事诗。前《彩云曲》一问世,即为人所传诵,仿佛当年吴梅村的《圆圆曲》,人人争唱,而后《彩云曲》则主叙赛金花与瓦德西的暧昧关系,曲序中称“彩侍德帅瓦尔德西,居仪鸾殿。尔时联军驻京惟德军最酷。留守王大臣皆瞠目结舌,赖彩言于所欢,少止淫掠。仪鸾殿灾,瓦抱之穿窗而出。当其秽乱宫禁,招摇市廛,昼人楼歌,夜侍夷寝……此一泓祸水害及中外文武大臣”云。应当指出,《彩云曲》是仅凭传闻和臆造而写,与事实出入颇大,樊增祥因此诗的流传名噪一时,而赛金花却不得不感到因此诗而蒙受众多不白之冤。
清顾贝龙绘吴梅村画像
对赛金花“杀伤力”更大的,则是1905年出版的曾朴(字孟朴)的文学名著《孽海花》。《孽海花》同样是仅凭传闻和臆造创作出来的,但因其为文学,可有故事性的想象和杜撰。特别是曾朴与洪钧有通家之谊,自小就和赛金花稔熟,加上曾朴功力雄浑,妙笔生花,因此凡他所说,人皆信之,不啻把赛金花永远固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果然此书一出,立时轰动南北,因而一版再版,影响至为深远。曾朴以“东亚病夫”笔名在上海小说林社出版的小说《孽海花》首册十回,其中前二回,系友人金松岑(笔名“爱自由者”)所撰,1903年发表于《江苏》杂志,1904年又将已写好的三至六回原稿交曾朴续写。按金氏的原意,是想写一部揭露沙俄侵略野心的小说,并以出使俄、德、奥、荷的洪钧(文卿)为主角。曾朴接手后,改变了金氏的初衷,主张“以赛金花为经,以清末三十年朝野逸事为纬”,编成一部香艳而富“史趣”的长篇小说。曾朴修改了前六回,续写了后四回。1906年又续出第二册,即第十一至二十回。1907年,新创刊的《小说林》月刊上又连续发表第二十一至二十五回。
一直至1927年,曾朴在上海创办的《真善美》杂志上,刊出新撰的第二十六至三十五回。至此故事也没有完。《孽海花》以赵彩云(赛金花)和金雯青(洪钧)、赵彩云和瓦德西(德国军官)的爱情故事为线索,广泛地描写了当时的政治和文化:清廷的腐化,官僚的昏庸,甲午战争的失策,戊戌政变的悲喜剧,革命的发展,乃至清廷覆灭的必然。
但曾朴的“至高目标”是用艺术的手腕来描画赛金花,因此他着力描写赛金花,着力虚构赛金花,着力艺术中伤赛金花,让人清晰地看到,这个妓女出身、做姨太太、做状元夫人、随侍洪钧出使做公使夫人、与诸多洋人特别是瓦德西伯爵“偷情”、到庚子时期又变成政治妓女的赛金花的面目—聪明、美丽、年轻、轻佻,特别是她的淫荡和直率。当有人问曾朴:“赛与瓦帅在柏林私通,兄何知之?”曾朴答:“彼二人实不相识,余因苦于不知其此番在北京相遇之由,又不能虚构,因其在柏林确有碧眼情人,我故借来张冠李戴,虚构事迹,则事有线索、文有来龙,且可铺张数回也。”由此可见,曾朴虚构故事的本领确实不小,他拿瓦德西“张冠李戴”是出于对庚子事变的痛心疾首,以及反对那种“妓女救国”的论调。
同瓦德西的关系,赛金花并不讳言,她在自述中是这样说的:“我同瓦的交情固然很好,但彼此之间的关系,却是清清白白,就是平时在一起谈话,也非常的守规矩,从无一语涉及邪淫。这都是有人见我常常同瓦骑着马并辔在街上走,又常常宿在他的营里,因此便推想出我们有种种不好的勾当来。”
虽说赛金花在自述中有不少漏洞,像她会见瓦德西的具体时日;也有杜撰的,像她劝说克林德夫人一节;但我们不能仅因赛金花是所谓“积年老妓”,就随意推断赛金花和瓦德西一定有“床笫之间”的故事。有一次当《申报》某记者问赛金花:“《孽海花》中所说的风流事,是事实否?”赛答:“全是谣言骂我的。”问:“曾朴为何要骂你?”答:“我幼时与曾朴相识,极亲热,他十分爱我。后来我许与文卿(洪钧),曾朴情场失意,遂作小说,愤而骂我与文卿。”这是30年后赛金花的反应。这种反应看来亦具推想和猜测的成分,当不得真。
这场牵涉到中德两方的文化官司(所谓“赛瓦公案”),从庚子年一直打到今天,说来说去还是纠结在两个根本问题上:第一,赛金花在德国时是否就结识了瓦德西?第二,瓦德西在北京时是否同赛金花有过什么事?德国人几乎全部予以否认(最近最权威的研究结论是,瓦德西同赛金花没有过什么事,他们根本不认识);中国人对第一个问题是无从判断,对第二个问题则予以肯定,但对他们亲密关系程度上存在分歧。大部分中国人都不仇恨赛金花,因为她毕竟是一位社会的受压迫者。北京社会长期以来都对赛金花报之以善意。
赛金花一生真实的经历和遭遇就已非常奇特,再加上曾朴《孽海花》中戏剧化的渲染,一时之间,以赛金花为主题的小说、戏剧、诗文、曲艺等大量涌现。北京大小胡同的戏园子里,都有排演《状元夫人》《公使夫人》《赛金花与瓦德西》一类的戏,在民国初年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年代,都曾热闹过一阵。这事终于惊动了战后德国魏玛政府的驻北京使馆。德国大使让使馆唯一精通汉语的参赞汉斯·毕德尔博士(Dr. Hans Bidder)去了解一下,在北京的某小戏园里把瓦德西元帅搬上舞台,具有什么倾向。毕德尔去了,看了和听了这出戏,第二天报告大使:“我们德国人长期以来从未被评价得如此之好! 一位中国妇女亲近地向元帅转达了被打败的中国人民的担忧和贫困,而元帅就予以援手,干预那些他有可能干预的事。”此事引起作为德国哲学家和历史学家毕德尔的好奇,他开始广泛而深入地调查和研究赛金花和瓦德西的关系,并发现一整系列由传说、童话、故事、戏曲乃至小说组成的文艺作品,都是一个调门儿,一种倾向,就像他第一次看的戏。他继续干下去,并发现赛金花竟然就居住在北京,他几次亲自往访,并成为贫困潦倒的赛金花的热心资助者之一。
这位严谨的学者终于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直到20年后的1954年,才向他的忘年交,瓦德西的重侄孙于尔根·瓦德西伯爵(Jürgen Graf von Waldersee)透露。毕德尔在致于尔根·瓦德西的信中明确写出:“起初我对该事件的真相和诸多传说的真实性抱有巨大的怀疑,但是后来从许多许多方面通过数百见证人和原始文献向我证实,赛金花同您的高叔祖会面了。”毕德尔是笔者所知道的承认赛瓦相会并有亲近关系(不涉及淫乱)的第一位德国人。当于尔根·瓦德西这位现任的瓦德西家族族长把毕德尔的这封信(复印件)赠给笔者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是一个美丽的真实故事。”
瓦德西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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