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三,腊月里嫁的人。

婚礼简单得很,就在他家院子里支了口大锅,炖了两锅菜,亲戚邻居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儿吃。我穿着借来的红棉袄,头上别的红绢花也是借的,村里的巧手媳妇给我梳了头,抹了胭脂,对着那面豁了口的镜子照了照,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他叫建国,比我大五岁,当兵的,腿上落了残疾。这事儿我娘早就跟我说了,说是拉练的时候让车撞的,左腿从膝盖往下没了,现在安的是假肢。我娘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纳着鞋底子,针尖在头发里篦了篦,眼皮都没抬:“人老实,有抚恤金,往后饿不着你。”

我没吭声,手里搓着麻绳。院子里的大公鸡跳到墙头上打鸣,嗓子眼儿里像卡了东西,叫一半咽回去一半。

头一回见他是秋天,地里刨花生的时候。他拄着拐来的,走路右边肩膀往下塌,左腿甩出去,划个半圆,再落下来。我蹲在花生秧子堆里,从叶子缝儿里看他,看见他脑门上有一层细汗,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站在地头不往前走了,就看着我爹,说:“叔,我帮着往家背吧。”

那天他来回背了三趟花生,一趟一趟的,拐杖戳在土路上,一个坑一个坑的。最后一趟回来,天都快黑了,他站到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到我手里。糖在兜里揣化了,粘在糖纸上,剥都剥不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揣好几天了,想给你,没找着机会。”

那会儿我捏着那把粘糊糊的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成亲那天,娘给我往兜里塞了二十块钱,小声说:“到了人家家里,勤快些,别让人挑理。”我点点头,眼泪差点下来,又憋回去了。

客人们闹到半下午就散了,天冷,坐不住人。他娘把院子收拾了,碗筷洗了,看看我,又看看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回自己屋去了。

东屋是他的房,一进门是张桌子,上头摆着暖壶茶缸子,里间一张床,铺着新褥子,红被面,绣的是鸳鸯戏水。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我站在桌子边上,盯着暖壶上的花看,是朵牡丹,漆都磨掉了大半。

外头的风呜呜地叫,窗户纸被吹得一鼓一鼓的。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站起来,拄着拐过去,往里添了块炭。火苗子蹿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你……你上炕吧,暖和。”他背对着我说。

我没动。

他又说:“我去把炉子捅开,你睡,我不吵你。”

他真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外屋捅炉子,铁钩子碰在炉膛上,叮叮当当的。我脱了棉袄,钻进被窝里,被窝冰凉,我蜷成一团,把被子蒙到头上。

外头没动静了。我以为他走了,又听见他回来,在桌子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出去了。

我蒙着被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哭什么。他不坏,真的不坏。老实,能干,见人一脸笑,不喝酒不抽烟,一个月有三十多块抚恤金,他娘说都交给我管。我爹说,你嫁过去,受不了罪。

可我哭得止不住。被子捂得透不过气,我把脑袋钻出来一点,吸一口气,又蒙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着腮帮子。

我哭我娘。哭我爹。哭我那个从小睡到大的土炕。哭我喂过的那只芦花鸡。哭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年年结的石榴酸得倒牙,我娘还舍不得摘,说要留到八月十五敬月亮。

哭我自己。二十三了,嫁人了。嫁的是一个走路甩着腿画圈的人。

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哭累了,不哭了,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房顶。房顶上糊着报纸,有一张上头是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照片,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有一块报纸脱了角,耷拉下来,风一吹,窸窸窣窣的响。

炉子里的火又灭了。屋子冷下来,我的鼻头冻得发酸。

后来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轻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我竖着耳朵听,又没有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纸发白,我坐起来,看见外屋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我披上棉袄下地,走到外屋。炉子捅开了,火苗子舔着炉盖,屋里暖烘烘的。搪瓷缸子里是红糖水,还烫嘴。缸子边上放着个窝头,切成片,搁炉沿上烤着,烤得焦黄。

他没在屋里。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激灵灵打个冷战。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墙根底下,扫帚靠在门边,上头的雪还没化。

他站在院子当中,拄着拐,背对着我。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笑了一下:“起了?缸子里有热水,洗洗脸,吃饭。”

他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他抬手蹭了一下,蹭到袖子上。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站在门槛里边,看着他。

他又说:“我去把鸡喂了,你回屋去,外头冷。”

他转身往鸡窝那边走,左腿甩出去,划个半圆,落下来,再甩出去,再落下来。雪地上留下一串坑,深的浅的,歪歪扭扭的。

我看着那串坑,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听见的那声响。是他摔倒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不知道在雪地里摔了多少回,才把院子扫成那个样子。

我站在门槛里,风把眼泪吹出来,凉凉的从脸上滑下去。我抬手擦了一下,擦到手上。

他回过头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又笑了一下:“进去吧,别冻着。”

我嗯了一声,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我,隔着一院子雪,隔着一层蒙蒙亮的晨光。

鸡在窝里咕咕地叫,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雪把整个世界都捂得严严实实,一点声音都透不出去。

我站在门槛里,他站在雪地里。

后来,我退后一步,把门拉开大一些。

“进来吧,”我说,“吃饭。”

他应了一声,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回走。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从他脚底下一直通到我面前。

我等在那儿,等他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