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初冬,北京城笼罩在一片寒意之中。
在粟裕的寓所里,这位69岁的大将来了一位也是满头白发的老部下——原28军副军长萧锋。
两人话匣子一打开,聊到了伤心处。
粟裕再一次揭开了萧锋心底那块藏了半辈子的旧伤疤:
“那场仗没打好,板子该打在三野前委身上,尤其是我这个管打仗的,难辞其咎。”
乍一听,这话像是在宽慰老部下。
毕竟,距离金门那场惨烈的战事,时光已经流转了整整27个年头。
可事实上,这话粟裕并不是头一回讲。
早在1950年的南京,萧锋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做检讨,粟裕就直言,错不在一线部队,而是前委身上背了个“大包袱”。
到了1961年,两人在北京的一家医院碰面,病房里静悄悄的。
看着窗外过节的灯火,粟裕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嘴里还是那套嗑:那会儿前委的心思散了,有些事确实没法交代。
三次推心置腹,跨度长达26年,粟裕的说法从来没变过:不赖叶飞,不赖萧锋,赖我。
不少人觉得这是粟裕风格高尚,宁愿自己扛雷也要护着手底下的兵。
没错,粟裕护犊子出了名,可要是只把这话当成客套的安慰,那未免太小看了这位共和国第一大将的格局。
在粟裕的脑子里,这笔账算得门儿清:金门折戟,面子上看是前线指挥乱了套,骨子里其实是整个三野的指挥中枢发生了“短路”。
那个把大家都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大包袱”,就是上海。
1949年的大上海,对三野而言,是一块比孟良崮更难啃的硬骨头。
五百万张嘴等着吃饭,全国的钱袋子都在这儿。
要想把这颗东方明珠完完整整接过来,还得让它正常运转,这难度不亚于再打一场淮海战役。
为了把这活儿干漂亮,三野几乎把脑子都掏空了。
华东局一口气抽了五千多名精锐干部去搞接管,又摆了五个军在城里维持治安。
三野顶头的三驾马车“饶、陈、粟”,前两位一头扎进了上海的繁杂事务里。
粟裕虽说挂着攻台总指挥的帅印,可还得两头跑,兼顾上海的防务和治安。
这么一来,麻烦大了:野战军原本最灵光的脑袋——前委,对最前线的掌控力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
那会儿的三野前委本来有六号人物。
粟裕搭档张震管打仗,唐亮、钟期光抓政治,周骏鸣、邝任农负责粮草后勤。
可就在金门战役即将打响的前夜,这套班子其实已经是个空架子了。
陈毅坐在上海市长的位置上,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粟裕被叫去北京开会。
最精通战术的参谋长张震,身子骨扛不住住进了医院。
留在司令部盯着日常军事运转的,是代理参谋长袁仲贤。
可袁仲贤那是政工干部出身,并不是行军打仗的行家里手。
换句话说,在金门战火即将点燃的节骨眼上,整个三野的最高指挥层,愣是找不出一个能最后拍板定夺的军事主心骨。
这种“权力真空”顺着指挥链条,一级一级地往下漏。
前委管不过来,担子就压到了兵团肩上。
十兵团司令叶飞,这会儿也是分身乏术。
打下厦门岛之后,他碰到个比打仗还头疼的事:吃饭问题。
闽南那地方,人多地少,地里长出来的粮食顶多够吃小半年。
好几十万大军涌进来,再加上原本的厦门百姓,每天一睁眼就是无数张嘴要饭吃。
叶飞没办法,只能把司令部搬进厦门城,心思全从战场转到了搞生产、筹军粮上。
兵团顾不上,担子只能接着往下扔,扔到了军部。
这苦差事落到了28军头上。
可要命的是,28军的指挥班子也“散了架”。
军长朱绍清、政委陈美藻都因为生病离职修养,参谋长吴肃被调走了。
偌大一个军部,能拿主意的就剩下副军长萧锋和政治部主任李曼村。
最后摆在桌面的局势简直荒唐:一场需要两个军协同作战、涉及复杂海陆配合的登陆大仗,前线坐镇指挥的最高长官,竟然只是个副军长。
这就像是非让一个连长去指挥师级规模的大穿插,不出乱子才叫见鬼。
29军85师师长朱云谦带着两个团来助战时,刚跨进28军司令部的门槛,就觉得味儿不对。
屋里人都在议论“这仗没法打”。
船只少得可怜,第一波最多运上去八千人,后面的梯队要是跟不上,那就是去送死。
朱云谦问萧锋:既然都知道条件不行,干嘛不找兵团喊停?
萧锋一脸苦笑,满嘴的苦涩。
他哪里是不想反应,是根本拦不住这辆战车。
朱云谦是个暴脾气,直接杀到厦门去找叶飞。
结果在叶飞办公室门口傻眼了,进进出出的全是汇报工作的人,叶飞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匆匆问了几句金门的情况,就被急事叫走了。
朱云谦连句整话都插不上,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回来。
这就是当时最要命的死结:觉得“不能打”的人(萧锋)手里没权,手里有权的人(叶飞)没空听汇报。
话说回来,叶飞也有他的难处。
十兵团接到的可是死命令:两个月内拿下金门、厦门,把东南大门关死。
眼瞅着时间已经拖了快四个月,严重超时了。
再加上情报显示,对面的增援正在路上。
要是现在不咬牙打下来,等敌人站稳了脚跟,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了。
这就是典型的“进退两难”:准备不足,打是冒险;再拖下去,不打就是失职。
在解放战争后半段,这种“硬着头皮上”的仗大家赢多了,心里都有了路径依赖,觉着这回也能凭运气混过去。
可这回,老天爷没站在三野这边。
金门开打之前,28军其实截获了两条能救命的情报。
头一条是侦察科监听到的,金门守军电话里讲:“来了几船活的,还有几船死的。”
前线指挥部琢磨了一下,“活的”应该是援兵,“死的”估计是弹药。
第二条是抓舌头问出来的。
在攻打大嶝岛的时候,逮住了胡琏12兵团18军11师的一个俘虏。
一审问才知道,胡琏的主力大军正往金门赶。
胡琏的12兵团那是国民党的王牌,自从撤出潮汕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现在谜底揭开了,这支四万人的生力军正是冲着填坑来的。
28军赶紧把情况报上去,十兵团回过来的话还是硬邦邦的一个字:打!
要在胡琏主力全部上岸之前,抢先把金门拿下来。
这笔账是这么算的:只有抓住最后这点时间窗口速战速决,才能避免夜长梦多。
谁知道,10月24日晚上七点半,离发起总攻只剩一个钟头了。
侦察员传回了最糟糕的消息:就在下午,胡琏兵团已经有一个团在大小金门登陆了。
这意味着,那个所谓的“时间窗口”已经啪的一声关上了。
金门守军李良荣部本来有两万人,加上胡琏的兵,总兵力奔着四万去了。
而28军第一梯队因为船不够,只能上去八千人。
八千人打四万人,还是背水攻坚,这简直就是把肉往狼嘴里送。
萧锋急眼了,想做最后一次努力,向上级请求叫停。
电话拨通了,叶飞还在厦门忙公务。
十兵团前线值班室里坐着的,只有政治部主任刘培善。
又是政工干部。
在这决定几千人生死的最后六十分钟,整个指挥链条上,再次出现了“军事主官缺位”的致命漏洞。
粟裕在北京,张震在住院,叶飞在厦门。
能接电话的刘培善,既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量在最后一刻叫停一场战役。
他在电话里只扔给萧锋一句冷冰冰的话:
“按原定计划执行,决心不能变。”
这句话,把登岛部队的退路彻底焊死了。
后面发生的事,成了萧锋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渡船被风浪吹散,第一梯队成了孤军,后面的部队只能望洋兴叹。
三天三夜,九千多名将士血染海岛,没一个人活着回来,也没一个人撤回来。
后来粟裕总结这仗,用了八个字:“职未尽到检查与督导之责。”
这绝不是一句官话。
也是船被吹跑了,也是孤军奋战。
只不过那会儿对手太菜,最后稀里糊涂赢了。
接连的胜利把隐患都盖住了,直到金门这一仗,所有的窟窿——指挥真空、情报误判、后勤拉胯、盲目乐观——在同一时刻集中爆雷。
萧锋后来回忆说,如果当时能跟粟裕通上哪怕一次电话,哪怕就一次,结局都会截然不同。
以粟裕那种算无遗策、谨慎到骨子里的指挥风格,面对“船只不够”和“强敌增援”这两个致命的变量,绝对会把攻击命令给按住。
可惜,历史从来没有如果。
金门一战之后,粟裕对渡海作战有了全新的认识。
大海不是陆地,风云变幻容不得半点侥幸心理。
他在后来的攻台准备中,近乎偏执地强调指挥系统的严密性,要求从战术到后勤,每一个环节都要按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个没能打通的电话,那场因为背着“大包袱”而疏忽的战役,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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