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致远,合同到期,集团给你办个简单的告别仪式。”

长桌尽头,陆建衡合上文件,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流程。

他抬眼看了一圈高管,嘴角带着一点笑,随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 100 美元,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向对面:“个人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韩致远愣了两秒,指节发紧,却还是伸手接过:“陆总……就这一张?”

旁边,陆绍言忍不住笑出声:“韩哥,你还想要股份啊?能拿到我爸亲自给的一百块,已经是待遇了。”

有人跟着附和,掌声零零散散响起,很快又止住。会议室门打开,两名保安站在门口,等着“送客”。

韩致远低头看着掌心那张钞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手机轻轻一震,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陆建衡:回去之后,仔细看看那张 100 美元的编号。】

韩致远抬头,看向还坐在主席位上的那个人,心里莫名一紧。

“编号?”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有种说不清的寒意,从指尖一路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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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致远来温哥华,是八年前的事。

退伍、办手续、坐飞机,一切都很快。落地之后,他进了一家普通安保公司,轮着班去写字楼、仓库、商场值守,拿一份不高不低的时薪,住在公司统一租的旧公寓里。

他话不多,不抽烟不喝酒,班表上从来不挑活,别人不愿意值的夜班、加班,他都接。时间久了,公司的说法很简单——“韩这人轴,但踏实,用得住”。

那天中午,业务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说接到了大单:给“衡泰集团”做一晚上的现场安保

衡泰集团,是这座城市里华人圈最响的名字之一;它的掌舵人陆建衡,更是本地华人媒体年年都要写一遍的“传奇”:白手起家、跨国投资、身家榜前列。

安保公司老板在会上特地强调了一句:这种级别的客户,要按最高标准上。

当天傍晚,一车安保从公司出发,往市中心赶。

发布会地点设在市中心的会议中心,外面红毯早就铺好,媒体的闪光灯一阵紧过一阵。安保按区域分开,韩致远被安排在侧台通道,负责舞台侧边和后台之间的那条路

灯光暗下去,主持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先是欢迎词,再是一些媒体熟悉的套话。流程推进得很快,很快到了“请衡泰集团董事长陆建衡先生上台致辞”的环节。

掌声响起时,韩致远抬眼看了一下。中年男人西装笔挺,从台阶上来,走路不急不缓,抬手示意安静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站在各种镁光灯下。

他刚把视线收回来,通道另一头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灰色风衣,步子很快,几乎是一路直冲着台边来的。那人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提着一个鼓鼓的公文包,眼睛死死盯着讲台方向。

韩致远眉头微微一皱。

灰风衣脚下没停,已经跨上了侧台的第一阶。就在这时,他插在兜里的那只手猛地一动,袖口鼓起,反光一闪——一把折叠刀已经展开,刀尖直指陆建衡侧身的位置。

台下还有零星掌声,有人愣住,有人下意识要惊叫,但声音马上被音乐和话筒盖过去。

韩致远没有犹豫。

他从通道口跨出两步,身体微微下沉,贴着地面冲上台阶,肩膀撞向灰风衣的上半身。后者重心一歪,刀尖偏了角度,划过空气,在台边擦出一小道白光。

“放下。”

他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卡住肘关节,顺势一拧。

“别动。”

灰风衣吃痛,想抬脚踢人,被他膝盖一顶,大腿一软,整个人被压在侧台和幕布之间。最近的两个工作人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帮忙按住人,另一边的内部安保快步赶到,对讲机里乱成一片。

主持人声音顿了顿,很快接上。

“各位嘉宾稍安勿躁,现场出现了一点小插曲,我们的同事已经妥善处理好了。”

折叠刀被踢到台边,刀身在灯光下反了一下。韩致远弯腰,用纸巾把刀夹起来,递给赶来的衡泰内部安保。

“收好,别让人拍到。”

对方连连点头:“好,好,你先回去。”

韩致远退回通道口,重新站好,呼吸平稳了一会儿。耳麦里指令声渐渐恢复了正常,现场流程被硬生生拉回正轨。

发布会结束后,安保公司的人在后台集合准备撤离。有人在小声复盘,有人还在庆幸“没闹大”,气氛开始松下来。

这时,公司负责人走过来,冲他点了个名。

“韩致远,先别走。”

韩致远停下:“怎么了?”

“衡泰那边说,陆总想见你。”

他点点头,简单理了理领带,跟着对方上了电梯。

会议中心顶层的一间临时办公室灯光柔和。落地窗外是夜色和城市的灯火,室内只有两个人——陆建衡,和他的秘书。

韩致远在门口停下,站直身子。

“陆总。”

陆建衡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韩致远?”

“是。”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之前在哪工作?”

“国内部队,后来退役,来这边做安保。”

陆建衡“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刚才那一下,很干脆。”

他抬手做了个简单的动作,像是在比划韩致远刚才抓腕、拧肘的顺序。

“怕不怕出事?”

韩致远沉默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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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上的时候,就得上。”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窗外隐隐的车流声。陆建衡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明显,却不像刚才在台上那种应付场面的表情。

“我手下不缺保安,缺的是不往后躲的人。”

他起身,走到桌边,伸出手。

“如果你愿意,从明天开始,别在安保公司领工资了,来衡泰。以后,你跟着我。”

韩致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动。他伸手握了上去,指节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陆总安排。”

陆建衡点了下头。

“记住一件事。”

“我看重的,不是你能打多少人,是你站在哪一边。”

那一刻,韩致远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他在外国的城市里漂了几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又有了一个真正的“组织”。

02

手续办得很快。

几天内,他拿到新的工牌,搬进公司宿舍,熟悉车库、消防通道、会议层分布。前两周,他主要跟在资深安保身后,记行程节奏——早上接人,白天盯会,晚上送回别墅,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真正的危险,比他想象的来得早。

半个月后,集团在总部楼顶办一场小型酒会,几个核心投资人、媒体代表都会到。地点在露台,四周玻璃栏杆,视野很好,人也暴露。

那天风很大,城市灯光就在脚下晃。服务生穿梭,记者在远处调试机位。按部署,韩致远站在陆建衡右后侧,视线不停扫过对面楼的窗口和屋顶。

谈笑声正浓,远处某栋楼顶忽然闪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反光,更接近金属在光下短暂一晃。他眼皮一跳,几乎和那声极轻的闷响同时出声。

“蹲下!”

他一把扣住陆建衡的肩,整个人往前压,把人硬生生按到高脚桌边下方。下一秒,身后玻璃栏杆“啵”地碎掉一角,旁边一块金属牌被打出一个小洞,碎渣飞得满桌都是。

现场先愣了一下,紧跟着尖叫四起。秘书扑过来,内部安保立刻拉人往室内撤,耳麦里全是指令。

撤进安全通道后,陆建衡半蹲着,西装上沾着几粒玻璃渣。他抬头,看了韩致远一眼。

“刚才看到什么了?”

“对面楼顶有反光,对着这儿。”

陆建衡点了点头。

“回头让安保把那一圈楼查一遍。”

“有你在,比那些监控好用。”

当天的内部报告里,这一条被写成“疑似外来攻击,已配合警方调查”。对外的说法,只剩一句——广告牌螺丝松动,碎片砸中栏杆。

第一次,是暗杀。

第二次,是港口的手雷。

那次集团在港口仓库做路演,结束已是晚上。停车场灯光昏黄,海风把盐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车队刚发动,前方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抡手丢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他们这边滚来。

那东西撞在地上,又弹了两下,停在车底附近。

“全下车!”

韩致远几乎是吼出来,同时一把拽开后门,把最近的一名高管拖下来,又抬脚猛踢,尖端勾住那玩意儿,把它踢向旁边的混凝土墩子后面,自己顺势往前一扑,整个人压在陆建衡身上,把人按到车外地面。

“砰——”

闷响带着气浪,震得耳朵发麻,车身重重一晃,最近那根钢柱子被炸掉一大块皮,地上的水迹被冲得一片。

耳鸣还没散尽,有人已经在远处喊“报警”,有人转身追那道逃跑的背影。韩致远撑着地,从陆建衡身上爬起来。

“陆总,能站起来吗?”

“能。”陆建衡看了一眼混凝土后的焦黑痕迹,脸色发沉,“刚才要是你不踢开……”

“车报废,人也得躺下。”

几分钟后,内部安保和警方赶来,现场封锁,监控被调出。那东西被定性为简易爆炸装置,嫌疑人是被裁掉的外包司机,背后谁给的钱,卷宗里写得模糊。

集团对外只发了一行字——“旗下车辆在港口发生轻微事故,无人员伤亡”。内部安保会上,有人总结时提了一句:

“关键时刻,还好陆总身边那位反应快。”

第三次,是刀。

那天晚上,董事会开到快十一点才散。地下车库只亮着几盏冷白的灯,一截一截的水泥柱子,把回声拉得很长。

车刚点火,一个戴帽子的人影突然从柱子后闪出来,手里的长刀直接朝驾驶侧扎过来。

韩致远从后视镜里看见那道影子,肩膀一沉,用力撞开车门,门板猛地顶出去,那人被撞得一歪,刀尖还是挟着力道往里捅。

他没有退,而是抬起左臂,硬生生挡在刀和车门之间。

“滚开。”

衣袖瞬间被划开,皮肉一凉,血冒出来。他顺势前冲,右手扣住对方手腕,膝盖顶在对方膝弯,直接把人压在柱子上。长刀“哐”一声掉在地上,他空出一只手,从腰侧掏出电击器,顶到对方肋下。

滋啦一声火花,那人身体一抖,整个人软下去。

这时陆建衡才推门下来,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手?”

“划了一道,不深。”

几分钟后,内部安保和警方赶到,监控被调出。那人身份很快查清——债务缠身,被人塞了钱,“只要吓一吓”。

新闻版面从没提“刀”,只写:集团地下车库发生纠纷,肇事者已被警方控制。

自从这些事发生后,集团里面的人对他的看法也发生了许多改变。

那段时间,他真心觉得:挡过暗杀、踢开爆炸物、用手臂挡下刀,再加上对方几句“不会亏待”,这辈子,大概算是有了归属。

至于这些话,日后值不值钱,他当时还没意识到。

03

三次救命之后,韩致远在公司里的称呼悄悄变了。

有人在茶水间说起他,会压低声音:“那就是盛总身边那位。”

也有人半开玩笑:“得罪谁都别得罪他。”

韩致远听见,只当是一种提醒——他更应该守好岗位。直到盛启南的儿子回国,这层“自己人”的幻觉才开始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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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集团在一楼大堂铺了红毯,媒体、摄影早早就位。银灰色跑车停在门口,车门上扬,一个穿白衬衫、戴墨镜的年轻人慢慢下车,单手插兜,动作刻意随意。

盛启南迎上去,和儿子在闪光灯下象征性拥抱。仪式结束,他回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门口。

“老韩,以后小远这边,你也多跟一跟。”

韩致远立刻应声。

“明白。”

年轻人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你就是我爸说的那位?”

“是,我姓韩。”

“行。”盛远舟笑了笑,“以后在我这边听安排就行。”

第一天的安排,是夜店。

晚上九点,车停在市中心一处霓虹闪烁的门口。下车前,盛远舟把钥匙随手往后丢。

“车你看着点,别被人拍到牌照。”

“我有事给你打电话。”

两个小时后,电话准时打来。

“老韩,上来。”

包房里酒味很重,桌上空瓶、果盘杂乱堆着。一圈年轻男人围在沙发边,有人夹着雪茄,有人晃着杯子。看到门口有人进来,其中一个挑眉。

“这谁啊?”

“我爸身边的人。”盛远舟懒懒靠着,抬了抬下巴,“现在跟着我。”

韩致远走到他旁边。

“盛先生,有事?”

“别这么叫我。”盛远舟笑,“叫‘远舟’就行,你又不是站岗的列兵。”

他说着,随手从桌上抓了张钞票丢过去。

“帮我下楼买包烟,蓝色那款。”

角落有人笑了一声。

“买烟都要董事长贴身保镖跑腿,这待遇。”

“这才叫接班人,有私人保安。”

韩致远没接话,只把钱捡起转身。刚走到门口,盛远舟又喊了一声:“等会儿回来,顺便把那桌人送走。”

他用下巴指了指角落另一桌,看上去眼生的几个人。

“看着不顺眼。”

那桌有人大概听见了,冷哼一声。

“真拿自己当人物。”

包房里的气氛一下紧了。韩致远看了看摄像头,又看了看桌边的手机。

“这里有监控。”他只说了一句,“有矛盾找场子的人处理。”

盛远舟眯了眯眼。

“你现在是跟着我的。”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别把自己当我爸的合伙人。”

旁边立刻有人接过去。

“对啊,你不是他救命恩人吗?”

“救了几次,就真当自己是‘盛家人’了?”

笑声在烟雾里散开,有人举杯,像是看一出戏。

买烟回来,包房换了一拨人,刚才那桌已经被场务“请”走。散场时接近凌晨,盛远舟上车,靠在后座,似笑非笑地看着前排。

“老韩,我跟你说句实话。”

韩致远握着方向盘。

“你说。”

“我知道你挡过事,可那都是工作,你拿的工资就是为了我们卖命的。”

韩致远没有回应,只把车开回山上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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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是一次小范围的家庭聚会。郊区会所的草坪上摆着自助餐,亲戚们围在一起聊项目、聊股价。韩致远站在偏一点的树旁,看着门口和周围的动向。

不远处,盛远舟端着杯酒,带着几个人走过来,目光顺势扫到他。

“老韩,过来一下。”

他走近两步,停在灯光边缘。

“盛总。”

“这会儿别叫盛总。”盛远舟笑,“这里都是自家人。”

旁边一个长辈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就是你爸身边那位?”

“原来是。”盛远舟抿了一口酒,“现在跟着我。”

长辈点点头,又随口加了一句。

“那就是你的人,用得顺手就行。”

另一人笑得更直白。

“人是人,保镖就是保镖,别搞得像添了个长子。”

几个人都笑了,有人举杯朝韩致远晃了一下。

“辛苦啊,盛家的安全,可就靠你了。”

听上去像恭维,每个字都把“盛家”和“你”分得清清楚楚。

人散开一些后,草坪边安静下来,只剩几盏地灯。韩致远站在树旁,视线越过院子,看见主楼二楼那扇半掩的窗——那是盛启南的书房。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盛远舟又走了过来。

“老韩。”

“嗯?”

“我再确认一句。”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当自己是我们家的人?”

韩致远沉默了两秒,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盛远舟笑了,笑得很轻。

“那你还真想多了,你是我爸的员工,是我的员工,就这么简单,别搞错位置。”

灯光把影子拖成两道,重叠了一段,又分开。风从草地吹过来,带着晚上的凉意。

以前他以为自己离那扇门很近,现在才发现,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家人的姓氏。

04

那天的行程本来只是一次普通的外访。

下午的商务论坛结束后,盛远舟要去参加一场闭门酒会,地点在城郊一处艺术中心。地下车库灯光偏暗,车队沿着坡道缓慢往下,韩致远坐在副驾驶,习惯性扫一圈角落和消防通道。

刚驶到转角,一声尖利的爆裂声突然打破宁静,前挡风瞬间碎裂,子弹贴着车头划过。驾驶员本能一脚急刹,车身猛地一顿,后面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刺响。

后座传来一声含着骂意的喊叫。

“怎么回事?!”

韩致远没时间回答,他已经顺着弹道方向判断出位置。一道黑影出现在斜上方的坡道口,手里枪口还在冒烟,正在调整角度。

他回头只扫了一眼,看到盛远舟正抬头骂人,身子完全暴露在车窗线以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扑过去,从副驾翻到后排,一手按下少爷的肩膀,另一手撑在车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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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紧接着响了第二下、第三下。

沉闷的冲击力接连砸在他的后背和腰侧,身体像被猛烈推了一把,又硬生生压回车座。他听见玻璃碎裂、金属折断的声音,却几乎分不清哪一声是打在车上,哪一声打在自己身上。

有人在对讲机里喊。

“趴下!趴下!”

耳机里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在确认位置,有人在报警,有人喊医护。他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味,视线一点一点发黑,最后只看见车顶的内衬在眼前慢慢远去。

再睁眼时,是医院天花板刺眼的白。

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腰侧和肩胛下方隐隐火烧一样疼。韩致远试着动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只能微微偏头,看见床尾挂着一份病历。

护士在一旁调点滴,见他醒了,压低声音交代。

“别乱动,你身上取出来五块弹片,医生说后面还得慢慢恢复。”

后来几天,来病房看他的,多是行政部的人,拿着表格,让他签字确认手术同意书、伤情说明,还有一份“工伤待遇方案”。语言干净利落,流程清楚,却没有多余一句安慰。

盛远舟只出现过一次。

那天快傍晚,他戴着口罩和帽子进来,手上还扣着车钥匙。看了床上一眼,表情说不上愧疚,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你还撑得住?”

韩致远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含着沙哑。

“还行。”

“那就好。”盛远舟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数据,“外面传得挺夸张,说什么替我挡子弹。”

他顿了一下,随口补了一句:“反正这是你工作。”

说完,他抬手看了看表。

“医生说你得养一阵子,公司的医药费都会报,好好休息,别跟媒体乱说话。”

话说完,人已经往门口走。病房门轻轻带上,只剩点滴落下时的细小声响。

盛启南没有来。

有一天深夜,韩致远醒来,迷迷糊糊地听见走廊有脚步声和短促的谈话。

“盛总那边怎么说?”

“让我们这边照流程办。”

“人情上,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现在行程排满了,先把舆论稳住再说。”

脚步声慢慢远了,谈话也听不清了。

他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艰难,心里反而异常安静——八年的“自己人”幻想,在这一刻彻底塌了半边。

半年的康复期结束,他已经能缓慢行走,只是天气一变,旧伤处就隐隐发紧。行政部打来电话,让他“回集团一趟,开个内部小会”。

会议室不大,只有一块屏幕,上面简单列着几行字:“岗位调整说明会议”。

人力资源总监笑得很客气,坐在主位上翻了一下资料。

“老韩,先说一句,集团这次是综合考虑你的身体状况。”

“你之前在一线岗位付出得很多,这点大家都认可。”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官方的语气。

“不过现在你的伤情,已经不再适合继续贴身安保。”

“公司决定,解除你和集团的劳动合同。”

对面桌上有人轻声补了一句:“补偿这块,按工伤和年限,一分不少。”

韩致远抓着椅子扶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所以,这是通知?”

人力总监点头。

“也是感谢。”

他说完,看向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盛启南。

盛启南今天穿的仍是那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表情和以往在发布会上没太大区别。他缓慢合上手里的文件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皱皱的 100 美元,夹在指间,往前一推。

“八年,辛苦你了。”

“公司该给你的,工资、保险、医药费,都照规矩走完了。”

“这张,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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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币在桌面上滑到他面前,灯光下反着灰白的光。

角落里有人干笑了一声。

“盛总难得这么客气。”

韩致远看着那张钱,几秒钟没有伸手。折痕很重,边角有些卷,像被人随手掏过很多次。

他终究还是拿起了,掌心有点凉。

“盛总。”他抬起头,声音低下去,“我为你挡过三次危险,这次……又是为你儿子挡的。”

“八年,五块弹片,最后是一场会和这一百?”

“过分”两个字,他还是咽了回去。

盛启南听完,表情没显出太多波动,只是声音更冷了一点。

“职责就是职责,你当初拿这份工作的时候,就应该知道风险,我们没少你一分钱报酬,也没少你一分钱医药费。”

会议很快结束。人力象征性握握手,两名保安送他到大楼门口,一路上说的都是流程用语。

“老韩,有事可以随时找我们。”

“后续的手续,我们会联系你。”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里面的灯光和谈话声全部关在另一边。

晚风有些凉,他坐在台阶上,低头看掌心那张 100 美元。刚刚握得太紧,纸币已经被捏成一团,他下意识想顺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又把那张纸掰开,一点一点抚平折痕,摊在膝盖上看了几秒,最终塞回上衣兜里。

出租屋的灯光偏黄,桌上只有一只旧水杯和一台用久了的笔记本。韩致远把钥匙扔在一旁,整个人在椅子上坐下,衣兜里的钱被压得轻微一响。

他又把那张美元掏出来,放在桌子中央。纸面上的纹路在灯下清晰起来,编号一行细小的字母和数字排成一列。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震动在桌面上回响。

两条新短信,发件人都是同一个名字——盛启南。

“到家了吗。”

紧接着第二条:“有空看看那张美元上的编号。”

韩致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喉咙有些发紧,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先放到一边,又把那张美元从兜里掏出来,平平摊在桌面中央。

纸币被他捏得起了褶,他下意识用指腹一点一点把折痕抹平,从中间往四角抚过去,来回几遍,直到那张钱几乎恢复成最初的平整。灯光偏黄,他眯起眼,把整张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图案、签名、水印,都很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

最后视线才落在最下方那一行细小的字母和数字上。

一串以“S Q N”开头的编号,后面跟着一排数字。韩致远先是顺嘴默念了一遍,再低声又念了一次,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

“S、Q、N……”

这三个字母,他愣了两秒,脑子里很快浮出一个对应——“盛启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世界上姓什么的人没有,难道每一张编号都刚好对上

他抬手拿起手机,打开短信,把那两条信息又看了一遍。

“有空看看那张美元上的编号。”

眼睛从这行字挪开,又落到纸币上。他这回没急着去查,而是用指甲轻轻点着每一位数字,分段记——前三位、后四位、最后两位。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墙上那只便宜挂钟下面的日历。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哪一年哪一天,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他把编号里的数字分成“年、月、日、时间”几段,拿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下来,再对着日历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一天,一位一位地对,生怕看花了眼。

对到第三组数字的时候,他背脊微微一凉——年月日、甚至具体到小时分钟,几乎一模一样,只差最后两位秒数。

他皱起眉,又把美元翻过去,确认没有其他印记,再翻回来,从头到尾重看一遍:“不会这么巧……”

他低声嘀咕一句,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手指重新贴在那三个字母上,慢慢往后滑,一直滑到编号最后一位,心里在默默把每一组数字和自己经历过的几个关键节点对照——初次面谈、第一次签合同、那场港口的事故……每对上一处,他眉头就锁得更紧一点。

确认了两遍,他这才伸手打开笔记本,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层疲惫衬得更加明显。

浏览器打开,他把整串编号一字不差地敲进搜索框,又回头看了眼纸币,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一位。指尖停在回车键上,悬了几秒,才用力按下去。

圆形的加载图标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屏幕,连眨眼都变得很少。胸腔里的心跳声在这时候被放大,每一下都敲在耳朵里。

终于,一个不起眼的记录页面跳了出来。标题很短,只是几组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却和眼前这张美元上的编号几乎完全重叠;下面的日期、地点、项目代号,每一项都精准对上了他脑子里最熟悉的那几个关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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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耳边“嗡”地炸了一下。

“这……这不可能……”

他盯着屏幕,眼睛睁得极大,瞳孔一点点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吞下了什么烫人的东西却咽不下去。手机的光、电脑的光同时映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和震惊照得极清楚。

他不放心,又把页面往上拉,重新点开了那一串链接,画面忽然一闪,原本惊愕的表情更是一颤,他盯着屏幕,呼吸忽快忽慢,手指缓慢地沿着纸币边缘绕了一圈,最后停在编号开头那三个字母上,轻轻按住。

喉咙里又滚出几个字,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盛总不会这么对我……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编号,而是……”

05

屏幕上的光还在闪,韩致远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串编号挪开,先看最上面的一行小字——网址、机构名、加密标志,都是正规金融机构的页面样式。域名后缀,是他在新闻里听过无数次的那家离岸银行。

下面是一段简短的说明,他一字一字往下看。

“Trust(信托)”“Settlor(委托人)”“Beneficiary(受益人)”……这些英语词汇他看得并不熟练,每一个都盯很久,脑子里慢慢翻译成自己听得懂的意思。

再往下,是几行更醒目的内容。

委托人一栏写着三个字母缩写,和他刚才对出来的那三个完全一致。

受益人那一栏,只有几个简单的拼音字母——正是他的名字。

最下面一行,金额旁边数字很长,他数了两遍,才敢确认逗号的位置。

五、零、零、零、零、零、零。
后面标着“USD”。

他喉咙发干,唇角动了动,才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五百万……美元?”

这三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出来,落在狭小的房间里又闷又重。

他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关闭窗口,又重新登录了一次。验证码输错了一回,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数字按对,这才重新进到那个页面。每个步骤,他都刻意放慢,就像在验证这不是一场病房里做的梦。

第二次进去,界面还是一样。

委托人:S——Q——N。
受益人:H——Z——Y。
金额:5,000,000 USD。

有效日期,是三年前的一天,正好是港口那次手雷事件后不久。

他盯着那串日期,只觉得脊背上旧伤处隐隐发凉。

“那时候……就办好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脑子像被人硬生生分成两半。一半还停在会议室里那张皱巴巴的一百美元,停在“账要算清楚”的冷声里;另一半却被这五百万美元狠狠砸了一下——那不是厅里谁拍着胸口说的“以后照顾你”,是写在系统里的条目,是签过名、按过时间的法律文件。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肩膀一点点僵硬,手还死死按在鼠标上。

铃声突然打断了这片死寂。

是旧同事的号码,一个退伍后去做财务顾问的战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那边笑着开口。

“老韩,听说你退了?最近怎么样?”

他压了压嗓子。

“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有个海外信托,页面上写着受益人是我,金额五百万美元……这种东西,能假吗?”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你做什么梦呢?”

见他不说话,对方意识到不对劲,声音收了一点。

“你在哪儿看见的?”

韩致远没解释,只把那串编号念了一遍,又把机构名简单说了下。那边没再打岔,只说了一句。

“把截图发我邮箱,我帮你问问。”

挂断电话后,房间又回到安静里。

他按着桌角,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手却一直在抖,玻璃杯边沿碰在水龙头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靠在洗手台前站了片刻,又慢慢走回桌边。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邮箱收到回信。

战友的语气少了平时的玩笑,多了一份谨慎。

“我找人看过了,页面是真的,这边有对应的内部记录。”
“这是樱港那家银行的离岸信托,委托人确实是你说的那位,金额五百万美元,受益人写的是你。”
“简单说,这不是你看花眼,也不是钓鱼网站。”

短信最后一句话,故意顿了一下。

“恭喜你,老韩,从数额上看,这已经是半个小家族的财富规划了。”

韩致远盯着屏幕,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把手机放下,又把那张美元拿起来,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纸面已经被他摸得有些软了,编号那一排被汗水浸出微微的光泽。

他第一次认真回想:那张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放在某个地方,等着在这一天被掏出来;“退休仪式”那几个字,是不是也早就写在某份看不见的安排里,只是他到今天才看懂。

可不管怎样,这个安排没有拦住任何一颗子弹,也没有替他出现在病房、出现在女儿失望的眼神里,更没挡住会议室里的那一阵笑声。

五百万美元,能解决很多账单、很多现实问题,却补不回那些他倒下去时流掉的血,和那些没来得及守的家事。

他握着那张钞票,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是赏,也是账。”

这句话在心里浮上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桌上的手机还停留在短信界面,屏幕最上方,是那两条短短的问候——

“到家了吗。”

“有空看看那张美元上的编号。”

他点进短信输入框,打了两个字。

“收到了。”

盯了一会儿,又删掉。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最后他什么都没回,只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屋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运转的轻微声响。

他把那张美元重新摊开,放回桌子中央,用杯子轻轻压住一角,像是给它定住位置。然后合上笔记本,椅子往后仰了一点,人整个人沉下去,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

五百万美元安静地躺在那儿,既像是一份提前写好的“交待”,又像是一枚迟到的、分量沉重的勋章。

他不知道自己该把它当成哪一种。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八年生死相随,不再只是会议室里一句“职责”,也不只是那一百美元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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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写进了一个谁也改不了的数字里——而他,也终于有了资格,去决定接下来那串数字要怎么花。

06

一夜没怎么睡,天亮时,窗外的光已经透进来。

韩致远坐在椅子上,背微微发酸,电脑屏幕早就黑了,那张美元还摊在桌子中央,被杯子压住一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战友发来的新消息。

“这类信托一般不可撤销,委托人也不能随便改受益人。”
“只要文件没问题,这钱就是你的。”

后面还有一句。

“老韩,别人给你什么是别人的事,你怎么用,是你自己的事。”

韩致远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的要老很多,眼底一圈青黑。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转身回到桌前,把那张美元拿起来,小心地折好,夹进抽屉里唯一一本厚一点的笔记本里——封面已经磨白,是他刚来这座城市时用来记英语单词的。

上午十点,他照着战友给的联系方式,约了一个做金融法律的朋友,在附近咖啡馆见面。

对方三十出头,西装笔挺,一见面就开门见山。

“你带的资料我看了,信托是真的,文件也是真的。”
“简单说,你每年会收到对应的收益,有需要可以做部分调整,但本金原则上不会动。”

韩致远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五百万会一直在那儿,按合同给你产生收益。”
“除非有特别条款,不然谁都拿不走。”

他说着,把文件夹推过来一点。

“委托人签字是本人没问题,你不用担心法律风险。”

韩致远沉默着,视线在那行签名上停了几秒。

“那……他为什么不给我一笔工资,非要搞成这个?”

律师想了想,笑得很淡。

“你跟了他多少年?”

“八年。”

“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有些钱,他不能在明面上给。”
“一旦公开说‘这是给某某的安保补偿’,以后公司什么人受伤,都来要求同样待遇。”

他说到这儿,收了收笑意。

“但写进信托,是另外一回事。”
“那是他私人财产的安排。”

韩致远捏着纸张的手指动了动。

“所以,那一百美元……”

“那是一场戏。”律师耸肩,“给在场的人看的。”

说完又补了一句。

“当然,对你来说,这戏一点都不好笑。”

空气沉了几秒。

韩致远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只想确定一件事。”
“这笔钱,是不是随时会从系统里消失。”

“不会。”律师语气很肯定,“除非你本人签字同意变更。”

他点点头,把文件重新合上。

走出咖啡馆时,太阳已经有些刺眼,街口车流来来往往。他站在原地想了几秒,还是拦了一辆车。

“去衡泰中心。”

集团大楼门口,和他被“请”走那天一模一样——玻璃门擦得很亮,大堂里人影穿梭,保安站在一侧,像当年的他。

他没有进去,只站在马路对面,默默看了一会儿。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按亮。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始终停在第一页。

他点开,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接通。

那边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

“老韩。”

韩致远握紧了手机。

“盛总。”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先开口。

“看过编号了吗?”

“看过了。”

又是几秒安静。

盛启南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信托那边,你应该也确认过。”

“确认了。”

“有意见吗。”

韩致远站在路边,脚下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人群绕开他,从两边流过去。

他缓慢开口。

“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这个信托,是什么时候办的。”

“港口那次之后。”盛启南答得很干脆,“我说过,不会亏待你。”

韩致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你在会议室里,把那张钱推给我,要我‘知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话是什么效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用人,只看职责。”
“在公司,在家族面前,我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你和其他员工有不一样的规则。”

他说到这儿,语气略微重了一点。

“那一百美元,是形式。”
“信托,是交代。”

韩致远笑了一声,没有多少愉快的成分。

“形式?”
“在他们眼里,那不是形式。”
“那是一场看得很清楚的羞辱。”

对面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问了一句。

“那在你眼里呢?”

韩致远抬头,看着大楼正门上方那几个耀眼的金属字。

“在我眼里,那一刻,我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现在呢?”

他沉默了几秒。

“现在,我知道了,你没完全忘。”
“但你做过什么,也不会因为这五百万就当没发生。”

他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久了才发出来的坚硬。

“这些年,我挡过的,不只是那五发子弹。”
“那些你看见的,没看见的,都已经过去了。”
“钱,我会收。”
“因为那是我用命换回来的。”

对面没说话。

“以后呢?”盛启南终于问了一句。
“有什么打算。”

韩致远看了一眼街口,那里有卖早餐的小推车,有拖着行李箱赶高铁的人,有外卖骑手从电动车上跳下来跑进大堂。

他缓缓开口。

“以后,就不在你这边站岗了。”
“有这点钱够我过完下半辈子,也够我把以前欠的还一还。”

电话那端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

又顿了一下。

“有需要,找我。”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静,也很陌生。

韩致远没有再回话,只是低声应了一声。

“嗯。”

挂断电话,通话记录停在屏幕上。他看了一眼,按下锁屏键,把手机塞回兜里。

大楼门口,有辆车缓缓驶出,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是谁。车开到路口,停顿了一瞬,又拐进主干道,很快淹没在车流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反方向走。

三个月后,城南一条不算繁华的街上,多了一家小店。

白底黑字的招牌,很普通,只写着三个字:“老兵馆”。

中午时店里有些忙,几桌工地工人,几桌附近公司同事,饭点一过就安静下来。后厨传来炒菜的声响,一个年轻人端着菜出来,胳膊还有点军人的硬朗。

有人问。

“老板呢?”

年轻人用肩膀顶了一下后门。

“在后面。”

后门通往一间小小的院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一张旧木桌摆在中间,桌上放着一本厚笔记本,封面旧得发白。

韩致远坐在桌旁,一边查着账,一边听院子对面那所小学传来音乐课的歌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提示。

“爸,下周家长会你能来吗?”

后面跟了一个紧张的小表情。

他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停在输入框上,过了两秒,打了六个字。

“能,我一定到。”

他又补了一句。

“这次说话算数。”

发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旁边的笔记本被翻开了一半,最厚的一段夹在中间。那本子里,既有早年记的英文单词,也有这几个月记下的成本、食材价格,还有几页密密麻麻的短句,是他夜里醒来想起某些细节时写下的——他不打算给谁看,只是给自己留个底。

抽屉里,那张美元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和银行寄来的信托说明书叠在一起。

偶尔翻到,他会停一停,把那些字母和数字重新看一遍,不再是为了确认真假,而是提醒自己——那八年,既不是白干的,也绝对不是谁随手一句“职责”能带过的。

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院子,一边墙上挂着几件洗净的围裙。年轻的伙计探头出来。

“哥,外面来了两个退伍的,说想找活干。”

韩致远合上本子,站起身。

“让他们进来吧。”

“行。”

他把围裙从墙上取下来,随手抖了抖灰,搭在椅背上,又看了院子一眼——这地方不大,却是他第一次不用再看别人眼色、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走回店里的时候,他的步子很稳。

门外,路边偶尔有豪车划过,车牌上有熟悉的字母组合。他没再多看,只低头帮新来的退伍兵系好围裙。

“以后,这里也是你们的岗位。”
“不再是谁的影子。”

说完,他转身去厨房,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涌出来,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

那倒影里,不再有会议室的冷灯,也没有玻璃门前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只有一间小店,一个忙碌的背影,和一条他自己选的路。

《我当保镖10年,替首富挡下了5发子弹生死不明,负伤退休时只给100美元,回家后雇主发来消息:看看钞票背面》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