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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出院那天,阳光格外刺眼。

王敏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婆婆李桂香颤巍巍地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给身边的小儿媳陈婷。那双在病床上躺了四十天的手,此刻竟如此有力。

“这二十万,是你该得的。”李桂香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得王敏耳边嗡嗡作响。

四十天。九百六十个小时。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熬夜陪护。她请了长假,把上小学的女儿丢给丈夫接送,每天往返医院和家之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而陈婷,只来过三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提着果篮说几句漂亮话就走。

“妈,您好好养病,我家里实在走不开。”陈婷每次都这么说。李桂香却总是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工作要紧,身体要紧,别累着。”

可现在,这二十万,是陈婷“该得的”?

王敏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桂香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那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温情,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

“你嘛,”李桂香顿了顿,“照顾我是应该的。”

应该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针,精准地扎进王敏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陈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挽住李桂香的胳膊,娇声说:“妈,您这是干什么呀,都是一家人,什么该不该得的。”

李桂香拍拍她的手:“你拿着。你嫁到我们家,吃了不少苦,这是妈的一点心意。”

王敏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袋子里装着李桂香的换洗衣物、洗脸盆、毛巾,还有那个用了四十天的便盆。

丈夫张建国从停车场跑过来,接过王敏手里的行李,察觉到气氛不对:“怎么了?”

王敏没说话。她看着李桂香和陈婷亲热地走在前面,像一对真正的母女。而她,像个雇来的护工,领了四十天的工钱——一句“应该的”。

“妈给了弟妹二十万。”王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张建国愣住了,随即皱起眉头:“二十万?我妈哪来那么多钱?”

“拆迁款。”王敏说,“去年老房子拆迁的那笔钱,你不是说妈留着养老吗?”

张建国脸色变了变,快步追上去:“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桂香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什么什么意思?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那也不能……”张建国看了陈婷一眼,“弟妹又不缺钱,小军工资那么高,您给她们干啥?”

陈婷的丈夫张建军在一家私企当经理,两口子住着新买的商品房,开着二十多万的车。而王敏和张建国,住在老小区里,每个月还要还房贷。

“建军工资高是他有本事,跟这钱有什么关系?”李桂香的声音尖了起来,“陈婷伺候我伺候得好,我就愿意给她。怎么,你眼红?”

“妈,您讲讲道理。”张建国的脸涨红了,“王敏伺候您四十天,您没看见吗?她请了长假,天天往医院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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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她来的?”李桂香打断他,目光冷冷地扫向王敏,“她是我儿媳妇,伺候婆婆不是应该的?我生你养你三十年,现在让你媳妇照顾我几天,还得给你们发工资?”

王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婷在一旁打圆场:“哥,妈刚出院,别吵了。这钱是妈的心意,我也不好意思要,可妈非要给……”她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要不,这钱给嫂子?”

她的手伸在半空,眼神却飘向李桂香。

李桂香一把夺过卡,重新塞回陈婷手里:“给她干什么?她不是有工资吗?她伺候我不是应该的吗?”

王敏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妈,我想问一句,陈婷做了什么,让您觉得她‘该得’这二十万?”

陈婷的脸色变了变。

李桂香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她……她孝顺!她每次来看我,都给我买好吃的,陪我说话,给我梳头洗脚……”

“她来过三次。”王敏说,“第一次买了二斤橘子,第二次提了一箱牛奶,第三次空着手来的,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这四十天,是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女儿做好早饭,再赶到医院给您送早餐。是我给您擦身、换衣服、端便盆。是我晚上陪床,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被蚊子咬得满身包。是我求着医生护士多关照您,是我去药房排队给您拿药。”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四十天的每一分钟都掰开揉碎,摊在阳光下。

李桂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婷低下头,捏着银行卡的手指微微发颤。

张建国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响。

“王敏,你……你什么意思?”李桂香终于缓过劲来,“你这是跟我算账?伺候婆婆还要算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王敏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从嘴角勉强挤出来的。

“妈,我不跟您算账。”她说,“您说得对,伺候婆婆是我应该的。我只是想问清楚,什么是不应该的。”

她弯腰,从地上提起那袋行李,递给张建国:“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王敏坐在副驾驶,一句话都没说。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张建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王敏,我妈她……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嗯。”王敏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晚上,王敏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翻出了压在箱底的一个旧笔记本。那是她结婚时,母亲送给她的。

“闺女,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母亲红着眼眶说,“到了婆家,要勤快,要嘴甜,要眼里有活。婆婆说什么,你都听着,别顶嘴。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她忍了。

结婚八年,她忍过婆婆嫌弃她做的饭菜太淡,忍过婆婆说她买的衣服太贵,忍过婆婆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留给小叔子一家,忍过婆婆当着亲戚的面说她“不会来事”。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勤快,足够懂事,总有一天,婆婆会看到她的好。

可是四十天的日夜照料,换来的是一句“应该的”。

手机响了。是妹妹王蕾发来的微信。

“姐,听说你今天出院了?婆婆怎么样?”

王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又悬,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张建国说等周末有空了补一下,可周末永远被各种事情填满,那块水渍就这么挂了半年。

就像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可有可无,没人看见,也没人在意。

第二天一早,王敏照常起床,给女儿做了早餐,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办公室里,同事小刘凑过来:“敏姐,你婆婆出院了?你这四十天可累坏了吧,脸色都不好了。”

王敏笑了笑:“还行。”

“你婆婆肯定特别感激你吧?”小刘说,“我上次伺候我妈半个月,我妈天天念叨我的好。”

王敏没接话。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个地方——律师事务所。

接待她的是一个姓周的女律师,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

“王女士,你想咨询什么?”

王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知道,如果离婚,我能得到什么。”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只是翻开笔记本:“说说你的情况。”

王敏说了。结婚八年,有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有一个七岁的女儿,有一份月薪六千的工作,有一笔两人的共同存款,还有……四十天的委屈。

“你确定要离婚?”周律师问。

“不确定。”王敏实话实说,“但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受不了了,我有没有退路。”

周律师点点头,给她详细讲解了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等问题。末了,加了一句:“王女士,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记得先把自己的权益保障好。法律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就多给你一分。”

走出律师事务所,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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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敏,明天周末,你来一趟,帮我把家里收拾收拾。我这刚出院,动不了。”

王敏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妈,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李桂香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记恨我呢?我告诉你,别不知好歹,那钱是我自己的,我想给谁给谁,你伺候我几天就想要钱,你……”

王敏挂了电话。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婆婆”两个字,慢慢按下了静音。

周末,她没有去婆婆家。她带着女儿去了游乐场,看着女儿在旋转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女儿七岁了,婆婆从来没有单独带过她一天。每次她加班,想让婆婆帮忙接一下孩子,婆婆总有理由:腰疼、腿疼、头疼、要打牌、要去小儿子家。

而陈婷的女儿,比自己的女儿小两岁,婆婆却隔三差五地往那边跑,送吃的、送穿的、送玩具。

有一次,王敏去婆婆家,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她随口问了一句:“妈,这衣服挺好看的,给谁买的?”

李桂香说:“给婷婷她闺女买的,那孩子可怜,妈不怎么管她。”

王敏愣了一下。陈婷是全职太太,天天在家,她女儿哪里可怜?自己女儿才是那个经常一个人在家、吃方便面的孩子。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星期一下午,王敏接到张建国的电话,声音里透着疲惫:“王敏,我妈住院了。”

王敏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她说头晕,去医院检查,说是血压太高,得住院观察几天。”张建国顿了顿,“她说……想让你去照顾。”

王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张建国的声音很低,“可我妈毕竟是我妈,她再不好,我也不能不管她。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我就请假,可我这边的项目正到关键时候……”

“我去。”王敏说。

张建国愣住了:“你……你愿意?”

“嗯。”王敏说,“几点去?哪个医院?”

挂了电话,王敏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也许是因为张建国那句“她再不好,我也不能不管她”。也许是因为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期待——也许这次,婆婆会看到她的好。

也许,她只是习惯了。

晚上七点,王敏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李桂香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她进来,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陈婷也在,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王敏,她站起身,笑了笑:“嫂子来了。”

王敏点点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妈,我熬了点粥,您待会儿喝点。”

李桂香嗯了一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陈婷身上:“婷婷,你先回去吧,建军下班回来没饭吃。这边有你嫂子呢。”

陈婷迟疑了一下,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拿起包:“那……嫂子,辛苦你了。”

王敏看着她走出病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王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削那个被陈婷放下的苹果。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推到李桂香手边。

李桂香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一晚,王敏又睡在了走廊的折叠床上。

和上次不同,这次她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听着护士站传来的低声交谈,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一种平静。

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永远不可能从婆婆那里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不是二十万。是认可,是感激,是一句“你辛苦了”。

那些东西,婆婆从来没有给过她,以后也不会给。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等?

第二天早上,王敏买了早餐送进病房,然后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

“建国,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打算辞职。”

张建国吓了一跳:“辞职?为什么?”

“我想自己干点事。”王敏说,“我做了八年会计,认识不少客户。我想开个小记账公司,自己接活儿。”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把握吗?”

“没有。”王敏说,“但我想试试。”

“那……我妈这边?”

“我会照顾到出院。”王敏说,“但出院以后,我不会再去了。”

张建国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说:“好。”

王敏挂了电话,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初冬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她突然想起结婚那天,母亲红着眼眶说的那些话。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她不想忍了。

忍,换不来尊重。忍,换不来认可。忍,只会让所有人觉得,你的付出理所当然。

李桂香出院那天,王敏没有去接。

她去了人才市场,办营业执照,跑税务,看办公场地。一周后,她在自家客厅里,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生意。

第一单业务是以前的一个老客户介绍的,三千块钱,帮一家小公司做季度账。钱不多,却是她自己的。

那天晚上,张建国下班回来,看到她在电脑前忙活,女儿在旁边画画。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王敏抬起头,看着丈夫笨拙地切菜、炒菜,嘴角弯了弯。

八年了,这是张建国第一次主动做饭。

吃饭的时候,女儿突然问:“妈妈,奶奶为什么不喜欢你?”

王敏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张建国咳了一声:“小孩子别瞎说。”

“我没瞎说。”女儿嘟着嘴,“奶奶每次都给妹妹买好吃的,从来不给我买。妈妈去照顾奶奶那么久,奶奶也没说谢谢。”

王敏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宝宝,奶奶不是不喜欢妈妈。”她说,“奶奶只是习惯了妈妈的好,觉得妈妈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为什么应该的?”女儿问。

“因为……”王敏想了想,“因为妈妈以前没有让奶奶知道,妈妈的付出也需要被看见。”

女儿歪着头,不太明白。

王敏摸摸她的头:“没关系,你长大就懂了。”

手机响了。是陈婷打来的。

“嫂子,你能过来一趟吗?妈说她想见你。”

王敏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嫂子,妈她……”陈婷的声音有些奇怪,“她好像有话想跟你说。”

王敏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上午,我去一趟。”

挂了电话,张建国问:“我妈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王敏说,“也许是想再跟我说一遍,照顾她是应该的。”

第二天上午,王敏去了婆婆家。

李桂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脸色灰白。看见王敏进来,她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陈婷站在一旁,神情有些局促。

王敏在婆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李桂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茶几上,推到王敏面前。

“这里有两万。”她的声音沙哑,“给你的。”

王敏看着那张存折,没有伸手去拿。

“妈,我不需要这个。”

李桂香的手微微颤抖:“你拿着。我知道……我知道你伺候我辛苦。这四十天,你……你受累了。”

王敏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曾经在她面前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老人,此刻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像一只做错事的小动物。

可王敏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感动。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平静。

“妈,钱您留着吧。”她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王敏!”李桂香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你……你是不是恨我?”

王敏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不恨您。”她说,“我只是不再等了。”

“等什么?”

“等您看见我。”王敏说,“八年了,我一直想让您看见我。看见我做的饭,看见我洗的衣服,看见我熬的夜,看见我受的累。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多,总有一天您会看见。可是那天出院,您把银行卡给陈婷,说我是应该的,我突然明白了——您不是看不见,您是根本不想看见。”

李桂香的脸剧烈地抽动起来。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敏转身,走向门口。

“您好好养病。以后有什么事,找建国。他能办的,他办。他办不了的,我也没办法。”

她拉开门,走进初冬的阳光里。

身后,传来李桂香低低的啜泣声。

她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王敏的记账公司接下了第十二个客户。她在写字楼里租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招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做助理。

那天下午,陈婷来找她。

“嫂子,妈住院了。”陈婷的眼睛红红的,“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想见你。”

王敏正在看报表,闻言抬起头。

“什么病?”

“心脏。”陈婷低下头,“之前就有问题,她一直没告诉我们。”

王敏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陈婷走了之后,王敏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

“王敏,我妈……”他的声音哽咽了,“她想见你一面。”

“我知道。”王敏说,“陈婷来过了。”

“你来吗?”

王敏没有回答。

“我知道我妈对你不好。”张建国说,“可是她……她真的想见你。她说她有话想跟你说。”

王敏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丈夫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她说:“我去。”

医院里,李桂香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色青灰。看见王敏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敏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

李桂香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王敏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王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对不起。”

王敏看着她,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那年拆迁款……一共是五十万。”李桂香断断续续地说,“我给陈婷二十万,给自己留了二十万,还有十万……在建国那里,说是给你……给你留着。”

王敏愣住了。

“我……我偏心。”李桂香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我知道我偏心。婷婷嘴甜,会来事,会哄我开心。你……你太实在,不会说话。我一直觉得,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不会走。可是……”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可是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你几点下班,不知道你累不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问建国,他也说不上来。我们……我们都没看见你。”

王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王敏,我不求你原谅我。”李桂香的手紧了紧,“我就想……就想跟你说一声,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那四十天,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知道那些事,不是应该的。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是我……是我不好。”

王敏低下头,眼泪滴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妈……”她叫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李桂香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

三天后,李桂香走了。

葬礼上,王敏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陈婷哭得死去活来,被张建军扶着,几乎站不稳。

有人小声议论:“这个大儿媳心真硬,婆婆死了都不哭。”

王敏听见了,什么都没说。

只有张建国知道,那天晚上,王敏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夜空坐了整整一夜。

春天的时候,王敏带着女儿去给李桂香上坟。

墓碑上的照片里,李桂香笑得很慈祥,和生前判若两人。

女儿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退后两步,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

“奶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的。”

王敏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突然笑了。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王敏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那天李桂香出院时的天空。

可她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她了。

“妈。”她在心里说,“我不恨你了。可我也不等你了。”

她牵起女儿的手,转身离开。

身后的风,把白菊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墓碑前,打着旋儿。

那天晚上,王敏做了一个梦。

梦里,李桂香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衬衫,坐在老家院子里的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王敏,你来了。”

王敏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院子。枣树还是那棵枣树,葡萄架还是那个葡萄架,连地上的青砖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来,坐。”李桂香拍拍身边的凳子。

王敏走过去,坐下。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枣树上传来蜜蜂的嗡嗡声,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李桂香问。

“挺好的。”王敏说,“公司接了不少客户,女儿学习也不错。”

“那就好。”李桂香点点头,“你瘦了,多吃点。”

她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过来。

王敏接过苹果,看着那个红彤彤的果子,突然想起四十天里的每一个夜晚,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就着惨白的灯光削苹果。

她咬了一口。

很甜。

李桂香看着她吃,脸上的笑容很温柔。

“王敏,谢谢你。”

王敏抬起头。

“谢谢你那四十天。”李桂香说,“谢谢你这么多年。”

王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李桂香伸出手,像那天在病床上一样,握住她的手。可这次,她的手是暖的。

“你回去吧。”她说,“好好过你的日子。”

王敏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线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手机响了。是公司的助理发来的消息,问她今天几点到。

她坐起身,回复了消息,然后下床,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

女儿在隔壁房间喊:“妈妈,我饿了!”

张建国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马上好,再等五分钟!”

王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楼房和街道,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她想,不用忍,一辈子也可以过得很好。

只要你不再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