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到现在打字手都在抖。

前天晚上,我在广州出差,住在一个城中村的小旅馆里,三百多块钱一晚上,窗户关不严,外面就是城中村握手楼,隔壁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响。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想起家里的监控。

说出来你别笑。装那个摄像头不是为了防保姆,是为了看孩子。儿子三岁半,女儿刚满一岁,我们请了个住家阿姨,姓刘,五十出头,安徽人,在我家干了快八个月了,平时话不多,干活麻利,对孩子也挺好。我老婆有时候加班,我在外地跑业务,就指着这个摄像头看一眼孩子。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多,我打开手机,想看看孩子们睡没睡。

画面加载,加载,加载——然后弹出来一行字:设备离线。

我以为信号不好,退出去重进,还是离线。重启APP,离线。我给我老婆发微信,问她在家吗。她说在公司加班,刚开完会。我说监控怎么掉了,她说可能是网不好吧,明天让阿姨看看。

我想也是,刘阿姨平时挺靠谱的,可能是小孩碰掉了电源。

我放下手机,继续听隔壁打麻将。

但不知道为什么,躺了五分钟,我腾地一下坐起来了。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心里突突跳。我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是最近网上看那种保姆的新闻看多了,也可能是那个“离线”两个字太刺眼了,明明是晚上十一点多,孩子应该都睡了,谁碰的摄像头?

我翻了一下监控记录,最后一段画面是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画面里,刘阿姨抱着妹妹坐在沙发上,哥哥在旁边搭积木。一切正常。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我给我老婆打电话,我说我现在订票,明天最早一班飞机回去。我老婆说我大惊小怪,说我出差太累了想太多。我说不行,我得回去。

我查了一下,第二天最早的航班是早上七点四十。但我一分钟都等不了。我打开携程,看高铁,没有。看顺风车,没有。最后我在路边拦了一辆黑车,广州到杭州,一千八,不打表,现在就走。

司机是河南人,一路上都在跟我唠嗑,说他跑夜车跑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客人都拉过。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眼睛一直盯着手机。每隔十分钟刷一次监控,一直都是离线。

上了高速之后,我想给刘阿姨发个微信,问问情况。但一想,都凌晨一点多了,万一没事,吵醒她干嘛?万一有事,我问她她会说实话吗?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七个多小时。

早上七点半,车停在我家楼下。我付了钱,腿都有点软,坐太久了。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我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心跳比电梯还快。

开门的时候,我的手抖得钥匙都插不进去。

门开了。

客厅没人。

我听见厨房有动静。

我走过去。

刘阿姨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系着我老婆那条碎花围裙。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冒着热气。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她的样子让我头皮发麻——不是因为她怎么了,是因为她太正常了。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勺子,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哎呀,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吃饭了没?我煮了粥,给孩子蒸了蛋羹,马上就好。”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我不说话,又说:“你脸色咋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快去洗把脸,我给你盛碗粥。”

我说:“监控。”

她愣了一下:“啥?”

我说:“家里的监控,昨晚九点多断了。”

她“哦”了一声,把勺子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说:“是我拔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说:“昨晚妹妹有点流鼻涕,我给她洗了个热水澡,怕她着凉,就抱到我屋睡了。哥哥睡觉前非要找妈妈,闹了好一会儿,我哄他睡觉的时候,他把床头那个充电器扒拉掉了,我也没注意。今天早上起来才发现摄像头灯不亮了,想着等会儿把线插上。”

她说完,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粥。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我去孩子房间看了一眼。哥哥睡得像个小猪,被子踢到一边,嘴角还有口水印。妹妹在小床上,呼吸均匀,小脸蛋红扑扑的。床头柜上那个摄像头,电源线确实耷拉着。

我又回到厨房。

刘阿姨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上,推到我面前:“趁热喝,你肯定一晚上没睡吧?喝完去睡一会儿,孩子们我带。”

我坐下来,看着那碗粥。

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旁边小碟子里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干。我喝了一口,烫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刘阿姨背对着我,在水池边刷锅。她忽然说:“你家这监控,我之前就知道,你媳妇跟我说过,说是为了看孩子。我不在意,你们当父母的,担心孩子正常。但我跟你说实话,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玩,我明知道那个摄像头对着我,我还是会扭头跟他们说话,因为我觉得你和你媳妇能看见,能听见。”

她顿了顿,又说:“昨晚那个灯灭了,我心里反而空落落的,感觉没人看我了。”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喝完了,我说:“刘姨,我给您带了两盒广州的腊肠,在包里,忘了拿上来。”

她回头笑了一下:“你这孩子,出差还想着带东西。”

我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忽然蹲在浴室地上,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虚惊一场,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那一碗粥太烫了。也可能是因为刘阿姨那句“感觉没人看我了”。

我们装那个摄像头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被看着的人,也会需要被看见。

现在妹妹两岁多了,哥哥上了幼儿园中班。刘阿姨还在我们家,今年是第三年了。她把摄像头的位置挪到了客厅角落,说是这样能照到整个活动区,孩子们玩的时候,我们能看得更全。

我们出差的时候,她有时候会故意对着摄像头喊一句:“孩子爸妈,你们吃饭了没?”

每次看到回放,我都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那个摄像头,从那天晚上之后,再也没断过线。

但有时候我想,其实断不断线,可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天凌晨,一千八百块钱的黑车,七个多小时的夜路,让我在推开家门的时候,喝到了一碗刚出锅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