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人活一世,草木一春,谁不盼着福寿双全,子孙满堂?

尤其是在那讲究生辰八字、天命轮回的旧时候,家里添丁进口,更是头等的大事。

都说马年生的孩子,天生带着一股龙马精神,是吉兆,是福气,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能光耀门楣。

可为何被誉为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明朝国师刘伯温,却在预言奇书《烧饼歌》中,隐晦地留下一句谶语,暗示那些晚景凄凉、家破人亡的悲剧,竟多与此有关?

《道德经》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世间万物,阴阳相生,盛衰交替,本是天道循环。

一时的泼天富贵,或许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而那看似大吉大利的开端,或许正是一场漫长悲剧的序幕。

命运的棋盘上,究竟是哪一步,让本该承欢膝下的麒麟儿,变成了催命的讨债鬼?这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天道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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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洪武年间,镇北州有位富商,姓伍,单名一个象,字万山。

伍万山并非是那等土里刨食、一朝暴富的商贾,他的家业,是祖上三代人,一艘船一匹马,踏踏实实跑出来的。

到了他这一代,伍家的万顺祥商号,在整个北地,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头块招牌。

金银财帛,流水似的淌进伍家的库房,宅院楼阁,雕梁画栋,比那州府衙门还要气派几分。

伍万山为人又素来和善,修桥铺路,赈济灾民,是镇北州人人称颂的伍大善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心中却有一块天大的乌云,压了整整二十年,不见天日。

他年近四十,膝下却无一子。

正妻为他生了三个女儿,个个貌美如花,知书达理,可在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年月里,女儿终究是泼出去的水。

偌大的家业,将来交给谁?祖宗的香火,由谁来继承?

这桩心事,成了伍万山午夜梦回时,心口上的一根刺。

他请遍了名医,求遍了神佛,家中的送子观音像,香火就没断过。

终于,在他三十九岁这年,正妻再度有孕。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伍家大宅宁静的清晨。

是个男孩!

还是个生在甲午马年的男孩!

伍万山抱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孩,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龙马精神,马到成功!这是天大的吉兆啊!

他当即给儿子取名宗霖,宗者,家族之本;霖者,天降甘霖。寓意着这个孩子,是上天赐予伍家,以承宗庙、兴家业的及时雨。

伍家喜得贵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镇北州。

一时间,前来道贺的官绅商贾,踏破了伍家的门槛。

伍万山大喜过望,决定在儿子满月这天,大宴宾客,流水席摆足三天三夜,与全城同乐。

满月宴当天,伍家张灯结彩,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当众人举杯恭贺,称赞伍家小公子面相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之时,一个不速之客,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伍府的大门外。

那是一个游方的老道士。

他身形枯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上面打满了补丁,脚下一双破烂的草鞋,露出了黑瘦的脚趾。

他手中没有拂尘,也没有宝剑,只拄着一根光溜溜的竹杖,站在喧嚣的门外,与这满院的富贵荣华,格格不入。

家丁见他形容邋遢,以为是来讨饭的,便想拿几个铜板打发了。

谁知老道士却摆了摆手,既不要钱,也不要饭。

他一双眼睛,浑浊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内,声音沙哑地开口:贫道不为贺喜,只为解惑而来。

家丁不耐烦地要赶他走,正巧被出来招呼客人的伍万山看见了。

伍万山素来与人为善,见是个出家人,便上前拱手道:道长有礼了,不知有何见教?

老道士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伍万山一眼,缓缓说道:伍居士,恭喜你老来得子,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可惜了,可惜了。

伍万山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这大喜的日子,一个素不相识的道士,上门就说可惜,任谁听了心里都不会舒坦。

他耐着性子问:道长何出此言?

老道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令公子,可是生于甲午年?

正是。

出生之时,可是红霞满天,天边有奔马之状的云彩?

伍万山大吃一惊。

儿子出生的那天清晨,天边的确出现了绚烂的火烧云,形状确实有几分像万马奔腾。

当时所有人都说这是吉兆,是祥瑞之象,这道士又是如何得知的?

见伍万山面露惊色,老道士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凝重。

他摇了摇头,嘴里念念有词:龙马精神,本是栋梁之材。奈何,奈何……马作的卢飞快,弓开如月满弦。生错了时辰,占错了方位,福变成了祸,债啊……

他的声音很低,后面的话几乎听不清。

伍万山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心头一阵发毛。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沉声问:道长,您究竟想说什么?还请明示。

老道士不再多言,只是从那破旧的道袍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递到伍万山面前。

那是一把小小的木锁。

锁身由最寻常的桃木制成,没有雕花,没有上漆,甚至连边角都有些粗糙,看起来毫不起眼。

伍居士,贫道与你父辈有些渊源,今日不请自来,只为送你这把锁。

老道士将木锁塞进伍万山的手中,触手冰凉。

此锁,名为锁心。你需用它,锁住令公子的一样东西,藏于暗处,不见天日。直到他十八岁生辰那天,方可打开。

伍万山握着那把粗糙的木锁,满心疑窦:锁住我儿的一样东西?是何物?还请道长说个明白。

老道士却只是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该锁何物,需居士自己去悟。悟对了,或可为他消解几分灾祸。悟错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那这泼天的富贵,怕是终将化为一场泡影,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说完,老道士也不等伍万山再问,转身便走。

他走得不快,但几步之间,就汇入了街上的人流,再也寻不见踪影。

伍万山呆立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把冰凉的木锁,耳边还回响着老道士那句福变成了祸,债啊……。

满院的喧嚣和喜庆,仿佛在这一瞬间,都离他远去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本该是家族希望的婴孩,心中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个被全城人视为祥瑞的马年之子,难道……真的是个祸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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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老道士的出现,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只泛起短暂的涟漪,却在伍万山的心底,留下了一圈圈挥之不去的阴影。

起初的几日,他寝食难安,反复琢磨着老道士的话。

锁住儿子的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他的生辰八字?是他的胎毛?还是他满月时穿的第一件衣裳?

伍万山想得头都快炸了,也悟不出个所以然来。

妻子见他整日愁眉不展,便宽慰他说,那不过是个疯疯癫癫的野道士,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世人都说马年生子是大吉,难道还能有错?

伍万山听了,也觉得有理。

自己盼了半辈子才盼来的儿子,粉雕玉琢,伶俐可爱,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讨债鬼。

或许,那老道士只是见他家业大,故意危言耸听,想骗些香火钱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伍万山的心情豁然开朗。

他将那把桃木锁,随手丢进了书房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决定将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彻底抛之脑后。

日子一天天过去,伍宗霖在全家人的万千宠爱中,茁壮成长。

这孩子,也确实没让伍万山失望。

他似乎真的应了那龙马精神的吉兆,从小就展露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

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便能对对子,七岁时,镇北州最有名的老夫子,都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有状元之才。

不仅文采出众,伍宗霖的相貌也生得极好。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小小年纪,便已能看出日后的俊朗不凡。

走在街上,谁见了都要夸一句:伍大善人真是好福气,生了这么一个麒麟儿!

每当这时,伍万山总是笑得合不拢嘴,心中的那点阴霾,早已被儿子的优秀,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觉得,自己当初真是杞人忧天了。

这明明就是上天赐给伍家的福星!

为了培养这个唯一的儿子,伍万山不惜血本。

他为儿子请来全天下最好的老师,文有翰林院退下来的大儒,武有京城禁军里出来的教头。

只要是儿子想要的,无论是前朝的孤本字画,还是西域进贡的宝马良驹,伍万山都眼也不眨地为他弄来。

在他看来,钱财乃身外之物,只有儿子,才是伍家真正的根基,是比金山银山还要贵重的宝贝。

他对伍宗霖的宠爱,到了近乎溺爱的地步。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从小到大,伍宗霖就没挨过一句重话。

哪怕他偶尔犯了错,只要一撒娇,伍万山的心就软了,哪里还舍得责备。

而伍宗霖,也似乎很懂得如何讨父亲的欢心。

在伍万山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孝顺、懂事、勤奋好学的完美儿子。

然而,随着伍宗霖渐渐长大,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开始让伍万山感到一丝丝的不安。

那是在伍宗霖十岁那年。

府里养的一条老黄狗,因为冲着他多叫了几声,伍宗霖便面无表情地吩咐下人,将那条狗活活打死。

事后,下人战战兢兢地来报,伍万山大为震怒,正要去训斥儿子。

可当他看到伍宗霖时,那孩子却是一脸的平静,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看着父亲,条理清晰地说道:父亲,为将者,当有杀伐决断之气。区区一条恶犬,冲撞主人,不加以惩戒,何以立威?将来我又如何掌管这偌大的家业,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徒?

一番话说得伍万山哑口无言。

他看着儿子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心中竟生出一丝寒意。

但他转念一想,男儿当有霸气,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儿子有这样的心性,将来才能守住这份家业。

于是,他非但没有责罚,反而夸奖了儿子几句。

从那以后,伍宗霖的行事,便愈发显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和老练。

十二岁时,他跟着家里的老管事去收租。

有个佃户因为年景不好,实在交不出租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老管事心软,正想通融几分。

伍宗霖却冷冷一笑,叫人将那佃户的房子给点了,逼着那佃户在全村人面前,签下了卖女儿的契约。

他对老管事说:对付这些刁民,就不能心软。你今日放过他,明日便人人效仿,伍家的规矩何在?

这件事传回伍万山耳朵里,他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亲自登门,给了那佃户双倍的银钱,赎回了人家的女儿,又将儿子叫到书房,第一次板起脸,教训他做事不可如此决绝,要懂得与人为善,给自己留后路。

伍宗霖跪在地上,认错的态度极为诚恳,说自己年少无知,下手重了,请父亲责罚。

看着儿子声泪俱下的模样,伍万山的心又软了。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舍得重罚,只是让他抄写了百遍《太上感应篇》。

他以为,儿子只是年轻气盛,经历的事情多了,心性自然会慢慢沉稳下来。

他却没发现,跪在地上认错的伍宗霖,低垂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悔意,只有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不屑。

他这棵被精心浇灌的树苗,正在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的方向,疯狂地生长。

真正让伍万山感到恐惧的,是在伍宗霖十五岁那年。

镇北州除了伍家,还有一个传承百年的商家,姓钱。

钱、伍两家,生意上多有往来,也偶有摩擦,几十年来,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就在那一年,钱家突然祸不单行。

先是南下贩运丝绸的船队,在江上遇到了水匪,血本无归。

紧接着,城外的几个大粮仓,又在一夜之间,离奇失火,烧得干干净净。

一连串的打击,让钱家元气大伤,濒临破产。

坊间流言四起,都说钱家是得罪了什么人,遭了报复。

伍万山也觉得事有蹊跷,但苦于没有证据。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他起夜经过儿子的书房,无意中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伍宗霖在和他身边的一个心腹长随说话。

只听那长随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道:少爷,您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那钱家老头,现在怕是哭都找不着调了。江上的水匪,还有那把火,都做得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伍万山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躲在廊柱后面,手脚冰凉,只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算什么?我早就查过,钱家的船队每年走的都是那条水路,那里的水匪,只要给足了钱,什么都肯干。

至于那把火,更是简单。钱家的粮仓管事,有个儿子在城里豪赌,欠了一屁股的债。我只是派人点拨了他一下,他就乖乖地把钥匙交了出来。

父亲常说,做生意要讲仁义。可他不懂,这世道,仁义值几个钱?只有把对手彻底踩在脚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这生意,才算是做稳了。

你明天去钱家走一趟,就说我们伍家愿意高价收购他们剩下的那些铺子,算是帮他们一把。哼,我要让他钱家,连地契房契,都得笑着送到我手上。

书房里的烛光,透过窗纸,映出伍宗-霖年轻而英俊的侧脸。

可在伍万山的眼中,那张脸,却比来自地狱的恶鬼,还要狰狞,还要可怕。

他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踉踉跄跄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了十多年前那个神秘的老道士。

老道士还是那副枯槁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幽幽地叹息:福变成了祸,债啊……

伍万山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睡。

他冲进书房,发疯似的翻箱倒柜,终于在那个积满灰尘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把被他遗忘了十五年的桃木锁。

木锁依旧粗糙,握在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看着这把锁,又想起儿子那张冷酷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个老道士,没有说谎。

他的儿子,他的麒麟儿,真的是个讨债鬼!

他亲手养大的,不是一个家族的继承人,而是一个心狠手辣、毫无心肝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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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起,伍万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忧愁。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儿子,商号里的核心事务,也渐渐不再让伍宗霖插手。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收回伍宗霖手中的权力,就能遏制住他那颗日益膨胀的野心和歹毒的心肠。

然而,他太低估自己的儿子了。

这十五年来,伍宗霖早已在伍家的商号里,培植了盘根错节的势力。

那些被他提拔起来的管事和伙计,对他唯命是从,甚至比对伍万山这个东家还要忠心。

伍万山的政令,出了他的书房,便处处受阻,阳奉阴违。

而伍宗霖,则在他面前,继续扮演着那个谦恭孝顺的儿子。

他每日晨昏定省,对父亲嘘寒问暖,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父亲的疏远和提防。

他越是这样,伍万山的心里就越是发寒。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儿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又无力反抗。

这个家,表面上还是他做主,实际上,早已成了伍宗霖的一言堂。

伍万山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那老道士的话。

他整日将那把桃木锁带在身上,摩挲着粗糙的锁身,苦苦思索。

到底要锁住什么?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锁住儿子那颗比石头还硬的心?

他想不明白。

他试着将儿子的贴身衣物锁进盒子里,没有用。

他偷偷剪下儿子的一缕头发锁起来,也没有用。

伍宗霖依旧是那个伍宗霖,人前温文尔雅,人后心狠手辣。

在将钱家彻底吞并之后,他又用同样甚至更加阴险的手段,对镇北州的其他商户,展开了残酷的绞杀。

不到两年的时间,整个镇北州的绸缎、粮食、药材生意,几乎全被伍家垄断。

伍家的财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可伍家在镇北州的名声,却一落千丈。

曾经人人称颂的伍大善人,如今在背后,被人骂作伍阎王,说他生了个活阎罗。

那些被伍宗霖逼到家破人亡的商户,对伍家恨之入骨。

伍万山走在街上,都能感受到路人投来的,那种夹杂着恐惧和憎恨的目光。

他一生积攒的善名,被儿子挥霍得一干二净。

他痛苦不堪,却又无计可施。

他想过将家产分给三个女儿,带着妻子远走他乡。

可他知道,只要伍宗霖还在,他们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这个儿子的手掌心。

他更不敢将真相告诉任何人,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个家丑,是他亲手养大的。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伍家这艘看似华丽的大船,在儿子的驾驭下,正朝着一个布满暗礁的危险海域,全速前进。

在伍宗霖即将年满十八岁的时候,他向伍万山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他要和当朝权势最盛的太监总管王振,搭上线。

他计划,用伍家一半的家产,去疏通关系,换取皇商的身份,以及利润最丰厚的盐铁专营权。

这个计划,疯狂而又大胆。

成功了,伍家便能一飞冲天,成为富可敌国的顶级豪门。

失败了,便是万劫不复,抄家灭族的下场。

因为那个王振,在朝中的名声,早已是狼藉一片,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奸佞。

与这种人同流合污,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行!绝对不行!

伍万山在书房里,第一次对儿子发了火,他将伍宗霖递上来的计划书,撕得粉碎。

我们伍家,世代经商,靠的是诚信,是口碑!你竟然想去巴结一个阉人,去做那种伤天害理、搜刮民脂民膏的买卖!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没死,你就休想!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的鼻子,痛心疾首地骂道。

这一次,伍宗霖没有像往常一样,跪地认错。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父亲骂完。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伍万山从未见过的,一种冰冷而陌生的笑容。

父亲,您老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进了伍万山的心窝。

您的那套仁义道德,守不住这万贯家财。

如今这大明天下,是谁的天下?

是皇上的,是王公公的。

顺者昌,逆者亡。

您守着那点可笑的诚信,一辈子也只能是镇北州的一个土财主。而我,要让伍家,站在这个天下的顶端!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是在跟您商量,只是来通知您一声。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伍万山瘫坐在太师椅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这个儿子的控制。

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从未真正拥有过这个儿子。

那个老道士的话,再一次,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响起。

福变成了祸,债啊……

那一夜,伍万山彻夜未眠。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兽,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心中充满了悔恨、恐惧和无尽的绝望。

天快亮时,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地扑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拖出一个尘封多年的木箱。

箱子里,是他年轻时收藏的一些杂书,里面不乏一些市井流传的谶纬之说、神怪异闻。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

但现在,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在故纸堆里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一丝半点,关于那个老道士,关于马年生子的线索。

他的手指被粗糙的纸张划破,鲜血染红了书页,他也毫不在意。

终于,在一本破烂不堪、书页早已泛黄的《推背秘图》的夹页中,他翻到了一张手抄的残卷。

残卷上的字迹,潦草而又模糊,似乎是某个人,在读了什么之后的随笔心得。

开头便提到了刘公伯温和烧饼歌的字样。

伍万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颤抖着手,凑到油灯下,逐字逐句地辨认着。

残卷上,大部分内容都是对《烧饼歌》中一些晦涩词句的解读,可当他看到其中一段,关于甲午的注解时,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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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残卷上,用朱砂笔,批注着几行小字,字迹如血,触目惊心。

世人皆以为马为祥瑞,殊不知,午属火,位正南,其性烈,其气燥。甲午之马,更带金伐之象,乃战马之命,非驿马之福。

战马者,为杀伐而生,踏血而行。此年所生之子,若命格过硬,星宿不正,便非来报恩,而是来讨债。

其天资越高,则心性越狠;其才华越盛,则败家越速。此非麒麟儿,乃败家煞,耗尽祖上阴德,散尽万贯家财,方才罢休……

伍万山的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残卷,飘然落地。

战马之命……败家煞……

他喃喃自语,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道士说的生错了时辰,占错了方位,指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把陪伴了他三年的桃木锁,一个让他通体冰寒、几乎要魂飞魄散的念头,轰然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那把锁心,究竟要锁住的是什么。

那不是一件死物,不是胎毛,也不是衣物。

那要锁住的,是人性中最根本的一样东西。

可如今,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

04

那要锁住的,是儿子心中的那份贪欲!

是那颗被他自己一手纵容,喂养大的,不知满足的欲望之心!

伍万山跌跌撞撞地跑出书房,来到妻子的寝室。

他将妻子从睡梦中叫醒,顾不得解释,只是拉着她,来到伍宗霖所居住的庭院。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伍宗霖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伍万山看到,自己的儿子,正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着下人们,将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抬上马车。

那些马车,足足有十几辆,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伍万山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儿子这是要带着伍家的家产,去京城,找那个王振了。

宗霖!你给我住手!

伍万山声嘶力竭地喊道,想要冲过去阻止。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步也迈不动。

他的腿,在不停地颤抖,眼前的事物,也开始变得模糊。

伍宗霖听到父亲的喊声,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平静而礼貌的笑容。

父亲,您怎么来了?天色还早,您应该多休息才是。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的关切,那么的孝顺,可伍万山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问你,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把伍家的家产,都搬到哪里去?

伍万山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质问道。

伍宗霖淡淡一笑,说道:父亲,孩儿不是跟您说过了吗?我要带着伍家的家产,去京城,为我们伍家,谋一个更好的前程。

更好的前程?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个王振,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你这是要把伍家,往火坑里推啊!

伍万山怒吼道,他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地扇儿子几个耳光,把他打醒。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不能激怒儿子,否则,他不知道伍宗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父亲,您太保守了。

伍宗霖摇了摇头,说道:这个世道,不进则退。如果我们伍家,一直固步自封,早晚会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只有抓住机会,才能更上一层楼。王公公虽然名声不好,但他却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人。只要我们能得到他的支持,还怕没有荣华富贵吗?

你……你简直是疯了!

伍万山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亲,您放心吧,孩儿自有分寸。

伍宗霖笑着说道:等孩儿在京城站稳脚跟,一定回来孝敬您。

说完,他不再理会伍万山,转身继续指挥下人们搬运财物。

伍万山看着儿子那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他心中充满了绝望,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伍万山身旁的妻子,突然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伍宗霖的胳膊。

宗霖!

你不能走!

你听娘一句劝,不要去京城!

娘求求你了!

她哭喊着,想要阻止儿子。

可伍宗霖却一把甩开了她,冷冷地说道:娘,您别闹了!孩儿要做大事,您就别跟着添乱了!

他的力气很大,一下子就把他的母亲,推倒在地。

伍万山见状,连忙跑过去,将妻子扶起。

他看着妻子那满是泪痕的脸,心中充满了愧疚。

是他害了她,是他没有教好儿子,才让伍家,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伍宗霖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过分了。

他走到母亲面前,弯下腰,想要将她扶起来。

娘,您没事吧?孩儿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气。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的诚恳,那么的关心。

可就在他弯下腰的那一瞬间,伍万山突然从怀中掏出了那把桃木锁。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把锁,狠狠地砸在了儿子的后脑勺上。

孽子!我今天就要锁住你的贪欲,锁住你的良心!

伍万山怒吼道。

这一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把小小的桃木锁,瞬间崩裂,化为无数碎片。

而伍宗霖的身体,也猛地一震,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伍万山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伍万山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儿子,手中的桃木锁的碎片,散落一地,他的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儿子去京城,不能让伍家毁在他的手里。

他杀了他的儿子吗?

05

伍宗霖死了。

伍万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消息传开,整个镇北州都震惊了。

没有人相信,那个一向以仁善著称的伍大善人,竟然会做出弑子这样的事情来。

有人说,伍万山是疯了,是被儿子逼疯的。

也有人说,伍宗霖是罪有应得,是他作恶多端,才遭此报应。

更多的,则是惋惜。

惋惜伍万山晚节不保,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惋惜伍宗霖年少有为,却误入歧途,落得如此下场。

官府很快介入了调查。

伍万山没有否认自己的罪行,他坦然承认,是自己杀了儿子。

他将伍宗霖这些年来所做的种种恶事,一一向官府交代。

包括他如何吞并钱家的家产,如何逼迫其他商户破产,如何计划与王振勾结,谋取暴利。

他希望官府能够严惩伍宗霖,以儆效尤,还镇北州百姓一个公道。

可官府却告诉他,伍宗霖已经死了,死人是无法定罪的。

而伍万山弑子,罪无可恕,理应处以极刑。

伍万山听了,并没有辩解。

他知道,自己杀了人,就应该承担责任。

他只是向官府提出了一个请求,他希望能够用伍家的全部家产,来赎自己的罪。

他愿意将伍家所有的财富,全部捐献出来,用于赈济灾民,修桥铺路,兴办学校。

他只求能够保住伍家的香火,让伍家的后人,能够记住他的教训,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官府同意了伍万山的请求。

他们将伍家的家产,全部没收,用于公益事业。

而伍万山,则被判处了流放边疆的刑罚。

临走的那一天,镇北州的百姓,自发地聚集在城门口,为伍万山送行。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这个曾经的伍大善人,一步步地走向远方。

很多人都哭了,他们为伍万山感到惋惜,也为伍宗霖感到悲哀。

伍万山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充满了愧疚。

他对不起镇北州的百姓,他没有能够守护好他们的利益,反而让儿子为非作歹,给他们带来了痛苦。

他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毅然转身,踏上了前往边疆的道路。

在流放的路上,伍万山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过于溺爱伍宗霖了。

他总是觉得,只要给儿子最好的,儿子就能成才。

可他却忘了,教育孩子,不仅仅是要给予,更要懂得约束。

他放纵了儿子的贪欲,纵容了儿子的恶行,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那个老道士说得对,他没有锁住儿子的心,反而让那颗心,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黑暗。

马年生子,本是吉兆,可如果教导不当,就会变成一场灾难。

甲午之马,是战马,是用来征战沙场的,如果不能加以约束,就会伤人伤己。

而他,恰恰没有做到这一点。

他只看到了儿子身上的聪明才智,却没有看到他内心的阴暗面。

他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儿子,却最终被儿子所掌控。

他用一生的时间,积攒了万贯家财,却被儿子在短短几年内,挥霍一空。

他用一生的善行,换来了百姓的敬重,却被儿子败坏殆尽。

他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下场,这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吗?

伍万山越想越后悔,越想越痛苦。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愚蠢。

他恨不得能够回到过去,重新选择一次。

可惜,时间无法倒流,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伍万山在边疆,度过了他的余生。

他没有再娶妻生子,也没有再回到镇北州。

他每天都靠着抄写经书,来忏悔自己的罪过。

他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为儿子赎罪,也为自己赎罪。

他相信,只要心中有善,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够找到救赎。

他经常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那个粉雕玉琢,聪明伶俐的小男孩。

如果当初,他能够多花一些时间,陪伴儿子,教导儿子,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他只能将这份遗憾,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带着它,走向人生的终点。

06

多年以后,一个游方的僧人,来到了镇北州。

他听说了伍万山的故事,心中充满了感慨。

他特意去拜访了伍万山曾经居住过的宅院,如今,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寺庙。

寺庙里,住着一些僧人,他们每天都在诵经念佛,为伍万山祈福。

僧人问寺庙里的老住持,伍万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住持告诉他,伍万山是一个好人,他一生行善积德,为镇北州的百姓,做了很多好事。

只是,他没有能够教好自己的儿子,最终,酿成了悲剧。

老住持还告诉僧人,伍万山在临走之前,曾经留下了一句话。

他说,马年生子,是福是祸,不在于天命,而在于人。

如果父母能够以身作则,教导孩子向善,那么,即使是战马之命,也能成为栋梁之材。

如果父母放纵溺爱,任由孩子为所欲为,那么,即使是麒麟儿,也会变成祸害人间的讨债鬼。

僧人听了,深有感触。

他明白了,伍万山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悲剧,更是一个警示。

它告诉我们,教育孩子,是父母一生最重要的事业。

只有用爱心和智慧,去引导孩子,才能让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才能让他们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僧人离开了镇北州,继续他的游方之路。

他将伍万山的故事,讲给每一个他遇到的人听。

他希望能够通过这个故事,警醒世人,让更多的父母,能够重视对孩子的教育,让更多的孩子,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

而伍万山的名字,也渐渐地被人们所遗忘。

只有在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口中,偶尔还会提起他,说起他曾经的善行,说起他晚年的悲凉。

但更多的人,记住的,却是那句马年生子,是福是祸,在于人。

这句话,成为了镇北州,乃至整个北方地区,一代又一代父母教育孩子的座右铭。

它提醒着人们,不要迷信天命,不要盲目溺爱,要用正确的教育方式,去引导孩子,让他们成为一个有道德,有担当的人。

这,或许就是伍万山用一生的代价,所换来的,最后的救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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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万山的故事,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无常。

老来得子,本是天大的喜事,却因一念之差,铸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甲午马年出生的伍宗霖,聪慧过人,却也心狠手辣,将伍家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伍万山,前半生积德行善,晚年却亲手弑子,最终流放边疆,令人唏嘘。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命运并非全然天定,后天的教育与引导,至关重要。

父母的言传身教,能够影响孩子的一生,甚至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

真正的锁心,不是一把冰冷的木锁,而是父母对孩子无私的爱与正确的引导。

只有锁住孩子心中的贪欲,才能让他们走上正道,才能避免晚景凄凉,家破人亡的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