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六,早朝的时候,庆王启奏,美国大使夫人康格夫人想与太后私人会面,庆王请太后确定会见的日期。太后说她要考虑之后才能决定,她让庆王暂时不要给康格夫人答复,我那时在屏风后静静地听着。一般来说,宫眷们都很闹腾,也幸亏太后叫她们听朝时不要说话,我这才听到一些太后和大臣们的谈话。退朝之后,按太后的意思,那天的午饭开在了山顶的排云殿。太后要步行上去,我们也就跟着她步行。去那个地方吃饭要经过272个台阶和一段弯弯曲曲的山路。爬山对太后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偏偏有两个小太监还分别扶着太后的左右臂,那样就变得很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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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爬山的时候很专注,一言不发。到达山顶时,宫眷们早已气喘吁吁,太后则看着我们乐。当然了,论爬山我们的确谁也爬不过她,太后很好胜,不管是玩游戏还是爬山这样的体力运动,她总是乐于见到别人败在她手下。不过,即便是恭维话,那也需要小心,以太后这样的性格,低劣的恭维可能会变成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排云殿非常美丽。殿前是一个庭院般的广场,上面种满了松柏和夹竹桃,顺着广场往前走,就会看到树下有一张瓷桌,几个瓷椅。太后依然坐着她的黄缎椅子,那天的阳光很好,她就这样静静地喝茶。美中不足的是那天的风稍稍大了一些,太后只坐了一会儿,就对我们说风太大了,要进屋去。我正求之不得,顺口在皇后耳边贫了一句:

“这么大的风,真怕我的头饰被吹下来。”

这时,太监已经把午餐送来,并在桌上依次排开。皇后示意了一下,我们便跟着她退回了长廊。长廊的窗都很大,也开得很低,沿着窗户是一排长凳,其实也就是窗下一些凸出的东西而已,约一英尺宽,我们便坐在了上面。这里除了一把专门跟着太后走的黄缎椅子,再也没有别的椅子了。皇后问我有没有看出太后有心事,我说太后大概在想着早朝时庆王提的会面吧。皇后证实了我的猜测,又接着问:

“关于私人会面的事,你可有什么消息?大约安排在什么时候?”我回皇后说太后还没回答。

太后已经用完餐,之后,她便在房间里看着我们吃饭,不停地走来走去。她走到我母亲面前,说:

“我真不明白,康格夫人要求私人会面是什么意思?她要对我说什么话呢?我倒想先知道她会说什么,这样我也有个准备,不然回答不上来会比较麻烦。”母亲回答说,也许是康格夫人的什么人要想见太后。

“不是。”太后说,“见我之前,他们必须呈上一张名单。正式的朝见是一回事,我一般也不拒绝,但我不愿意跟人私下见面,你们也很了解我,我最不乐意别人问我问题。外国人比较有风度,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不会随便问,但从礼法上来说,他们终究还比不上我们,你们可以说我保守,但我还是尊重自己的民族习惯,只要我还活着,别人就休想改变它。中国自古就是礼仪之邦,我们从小就受到礼仪的教导。你们去比较一下中国的礼仪和外国的新教:所谓的新教就是基督教,基督教主张烧掉祖宗牌位,那些传教士还专门拉我们的青年人去信他们的教,而事实上,很多人都被那些传教士弄得一无所有,可大家还都喜欢别人的东西。我不安是因为我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康格夫人的私人会面,我们向来是礼仪之邦啊,自是拒绝不得的,可为什么外国人就不能体察这一点呢?我打算不管他们对我提什么要求,我都这样拖着,或者我还可以对他们说:

“虽然我是太后,但我也做不了这个主,我也要遵守我国的规定,必须和我的大臣们商量。那么多外国人中,我最喜欢伊集院夫人,她又温柔又文雅,也不会问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可能日本人的礼仪跟我们比较相近吧。去年,你们还没进宫的时候,康格夫人带着一个女教士进宫,居然要求我在宫里设一所女学堂。我自然不好当面回绝,就说考虑考虑。可是你们想,宫里办学就滑天下之大稽了,居然还要招女学生?让皇亲贵族的子弟到宫里来读书?皇宫成什么了,我就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很不错了。”

说到这里,太后自己也大笑起来,我们也跟着笑。

“我就知道你们会笑。”太后说,“美国和中国的交情不错,光绪庚子年间,他们的所作所为也让我很感激,康格夫人当然也是好人,不过,我总不能皈依他们的宗教吧。李莲英说,外国教士有一种药,中国人吃了就会信他们的教,然后他们再假惺惺地让我们自己决定要不要信他们的教,但他们却自我标榜说不会去强迫别人。传教士经常带走一些中国小孩,他们还把小孩的眼睛挖出来做药。”我对太后说那是造谣,我曾遇到过许多好心肠的传教士,他们甚至愿意为那些受苦受难的中国人做任何事。我还告诉太后,这些传教士给孤儿提供落脚的地方,为他们提供衣服和食物。

有时候,传教士们还会去内地,把那些被父母遗弃的盲童和残废儿童孩子带回去抚养,直至他们长大成人,这些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接着,我又告诉太后传教士们是怎么样办学、怎么帮助穷人的。

“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这些,”太后笑着说,“不过,这些传教士们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国家帮助老百姓呢?”和太后争辩太多并不合适,但我还是要让她知道这些传教士在中国到底遭遇了什么。1892年6月,汉口附近的一家教堂被毁了,两位教士遇害。当时负责办理这案子的人是我父亲,颇费一番周折后,3名凶手被抓了,依据中国的法规,这些人被处极刑,在站笼里一直站到死,官府还要拿出抚恤金赔偿给死者家属才了事。1893年,宜昌附近又有一间天主教堂被毁,肇事暴徒说里面有很多中国盲童,他们被传教士们挖去了眼睛,还被关在教堂里做苦工。宜昌的知县对这些深信不疑,但我父亲提议他把那些做苦工的盲童带来,再当面对质。知县是个刁民,也是个狂热的反洋分子,他先让盲童们好好吃了一顿,然后把他们召集到一起,让他们对我父亲承认他们的眼睛的确为传教士所挖。第二天,这些盲童被带到衙门了,但他们说传教士收容了自己,还为他们提供衣物。他们说自己的眼睛在信教前就已经瞎了,还供出了知府的教唆之事。盲童们说教士们对他们很好,他们想做的就是再回到教会学校去,因为他们在那里生活很幸福。太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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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帮助中国人解决困难的角度来说,他们做得不错。为了救鸽子,我们的如来佛不还割肉喂鹰吗?但是,为什么他们要劝我们信基督呢?我们欢迎他们来帮助我们,但他们不该强迫我们改变信仰。义和团的兴起你知道吗?这与中国的洋教徒有很大关系。洋教徒们对义和团的这些人很不好,义和团就去复仇。不过,义和团也都是群没读过书的人,事情闹大了他们就只想发财,还在京城杀人放火,看着有钱的屋子他们都进去抢,都去烧。中国的洋教徒横行乡里,搜刮民脂民膏,而那些教士为了沾光还要去护短。犯了法的洋教徒在衙门里是不跪的,他们甚至还藐视官员,不肯遵守中国的法律,但那些教士们都偏听一词,不管对错,都要官府放了他们的教徒。你还记得你父亲以前定下的一些对待教士的条文吗?有人因为生活艰难才去信教,但那都是下等人,上等人是断断不会信的。”说完这些话,太后环顾了四周,声音放低了下来:“康有为叫皇帝信教,哼!只要我还一天活着,他就别想做到。我也承认,人家的海军、陆军、机械都比我们强,但要是论到文明,我们才是最好的。许多人说义和团之乱是朝廷串通好了义和团,事实并非如此。乱事发生后我们马上派兵镇压,只是这些都已经无济于事了。当时我决定留下来,我都已经那么老了,是死是活又怎么样呢?端王他们都劝我走,让我乔装离开,但我很生气地拒绝了。再回到宫里时,外面就多了很多关于我出走的传说,说我离开时坐了一辆破骡车,穿着老仆的服饰,还说那奴才穿了我的衣服,坐着我的轿子从另一个门出去了。编排这些故事的人不得而知,但这些故事肯定很受欢迎,自然还会流传到外国。

“我孤苦伶仃地离开了皇宫,宫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走,还有一些在我主意未决时就已经不见人影了。也有人没走,但已经什么事都不做了,只在那看我笑话。我决定问问到底有没有人愿意跟我走:

“‘现在看大家自己的想法了,想跟我的就跟,不想跟的就走吧。’那真让人伤心啊,愿意跟我走的人那么少,算下来就17个太监、两个嬷嬷和一个宫女,那个宫女就是小珠,这些人说我到哪他们就跟到哪。我有3000个太监啊,可是他们都没影了,他们打碎了我珍贵的花瓶,那些花瓶当着我的面碎在了石板上,他们知道我已经来不及惩罚他们了,时间紧急,我们也要马上动身。情急之下,我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向历代祖宗祷告,请他们在天之灵保佑我,那些愿意跟我走的人都和我一同跪下祷告。和我同走的唯一亲属就是皇后,我还有一个近亲,平时我对她几乎有求必应,可那次她也把我抛弃了。我知道她的心思,她肯定想着外国兵、军队会把我们抓住砍头。

“大约过了7天,我派一个太监回北京看看还有谁在,这个近亲就问,我们有没有被外国兵追到?我有没有死什么的。再后来,她的房子给日本兵占了,她没地方住了,倒是想起来要跟着我了——我不知道日本兵占领他们房子时他们怎么跑掉的。有一天——那时我们还住在一间乡下的小屋里,她和她丈夫来了,哭哭啼啼地跟我说,她如何如何想念我,还说她其实一直都在担心我的平安。不过,我已经不信她的话了,就很干脆地对她说我再也不会信她了,以后她便不来了。那时候我们很辛苦,太阳还没出来便要上路,天黑了才能找个村子落脚。上了年纪又重新经历一遍苦,我想你也会为我心酸的。

“皇帝和皇后坐着骡车。一路上,我都在祷告,求祖宗保佑,但皇帝却从来不开金口。有一天突然下了很大的雨,几个轿夫不乐意受苦就跑了,还死了几头骡子。小太监们偏偏还不知轻重,跟当地的县令要求置办这置办那的,县令跪在地上说一切照办。我对这事很生气。那种情形下,我们要懂得知足,怎么还能要求这要求那呢?我惩罚了那几个太监,却没想到他们也跑了。

“后来,我们到了西安,一路上大约花了一个多月。一路的苦楚难以用语言表达,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磨难把我击垮了,我一连病了3个月,这些梦魇般的经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再回到北京已经是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的春天了,宫中的情形又让我伤心了一把。什么叫物是人非!那些名贵的器皿要么被偷要么被毁,西苑里的珍宝被扫荡得片甲不留,我天天都朝拜的观音也被人砍断了手指,洋人们坐在我的宝座上照相……我们在西安的那些日子和发配又有什么区别?地方官们倒是替我们预备了住处,可那种又潮又湿的老房子彻底摧垮了我们的身体,后来连皇帝也生病了。这些事又岂是片言只语能说清的?我们尝遍了人间冷暖,世间炎凉。这事之后,我还受了一次更痛苦的磨难,也罢,等我有空再和你细细说来,我希望弄清楚一些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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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康格夫人要求和我私人会面的问题上来。我想这里肯定有问题,要不怎么叫私人会面呢?我不喜欢当面拒绝别人,也不希望她有什么让我为难的要求才好。你觉得她想通过这次私人会面达成什么目的呢?”

“肯定没什么问题,”我说,“再说了,康格夫人也算很懂中国人的习惯了,她肯定会遵守我们的礼节。”

“康格夫人经常找教会里的人来做翻译,我很讨厌。好在你们母女仁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再也不需要他们给我翻译了,再说,他们说的中国话我都不大明白。见使馆里的人我愿意,但教会里的人我就不见了,我会想办法阻止他们进宫的。”

第二天早朝时,庆王给太后带来了一个信息:美国海军提督伊文思希望携夫人前来拜见太后。这就是康格夫人要求了两次的私人会面,事实上,并不是康格夫人要来见太后。

退朝后,太后笑了:

“我昨天就说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见见美国海军提督和他的夫人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太后又对我们说:

“快去给我收拾东西,你们要给我的房间来个大变样,我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平时是什么样的。”我们答了个“是”就赶快去忙了,要把宫里的所有摆设、甚至风格都变个样子的确不是件简单的事。

太后和海军提督及其夫人私人会面的前一个晚上,我们忙了个人仰马翻。我们用天蓝色的丝帘换下了之前的粉红色丝帘,前者是太后不喜欢的颜色——她希望别人不清楚她喜欢什么,这是她要求我们大换样的目的;接着,我们又把椅子上的坐垫也全部换成这个颜色,还把太后床上的粉红色被褥都换上了蓝色;这边,我们在督促太监换坐垫,那边,另外一拨太监搬了一个大箱子跑了进来,里面是各种各样的挂钟;太后也进来了,让我们把桌上的各种玉佛和其他玉器全部移走。说让外国人看见这些圣洁的东西是一种不敬,我们便在原来摆放玉器的地方换上了各式各样的钟;接着要换的是绣花门帘,这3个门帘是以前道光皇帝用过的,上面绣了五百罗汉,有辟邪作用,也是很神圣的东西,我们便很小心地把它取了下来;最重要的莫过于太后的梳妆台了,这是她不愿意任何人看到的隐私,我们把它移到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还上了锁;太后卧房里所有的家具包括雕刻品都是檀木的,这些檀木在做成家具前在庙宇开过光,自然也是很圣洁的东西,这些不能拿下来,但也不能让外国人看见的家具就用绣花帐幔遮了起来……我们手忙脚乱的时候,太后进来了:

“明天来的是伊文思提督和他的下属,他们绝对不会去我寝室,所以当务之急是大殿的布置。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地毯,但你们还是要把宫中唯一的一块地毯放到大殿。伊文思夫人和其他女宾后天才到,我的房间可以暂时缓一缓。”

一切都安排好了,太后又告诉我后天该穿什么样式的衣服,她对我说:

“你明天不用去大殿,那里都是男人。按照我们满洲的规矩,女孩子不能和陌生男人说话,我也不希望你这样,我会去外务部找个人来当翻译。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进宫,你去了他们难免会对你评头论足。”太后让我把她的黄袍子拿了出来,她准备第二天穿着去接见来宾。礼服是黄缎子的,上面绣着金龙,配了一串108颗珍珠串成的大挂珠。太后说:

“我很不喜欢这礼服,一点儿也不好看,但我也没办法,这是必须要穿的。你们明天就不用换衣服了。”

第二天,太后起了个大早,起床后她就一直在忙着打扮自己,大家也都忙得不亦乐乎。大凡有人来朝见,太后的脾气就不大好,很容易生气,觉得我们做的事都不合她心意。她说:

“我希望别人觉得我很和蔼,不希望他看到我的缺点,但总是适得其反,这位美国提督回去后一定会在背后议论我。”于是,她用了两个小时梳头——那时候早朝的时间已经过了,最后她命令把早朝的时间推迟——大臣们必须等到美国提督离开之后才能开始早朝。穿上黄袍后,太后在镜子前照了照,说她很不喜欢这身打扮,又问我外国人知不知道这就是礼服。

“我很不适合穿黄色,”太后对我说,“穿上黄袍,我的脸就变成和黄袍子一样的颜了。”我就安慰她说,这仅仅是私人性质的会面,太后不喜欢就可以换别的衣服,那应该没什么问题。话刚落音,我就担心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出乎我的意料,这席话让太后一下子高兴起来,接着我就忙透了,忙得根本没有时间去想我说的话对还是不对——我几乎把太后所有的衣服都捧进了卧室。太后最后看上了一条缎子长袍,袍子还是她喜欢的淡蓝色,上面装饰着用珠宝串出了“寿”字。试过一堆衣服后,太后选中了这件,随后我便去珠宝房拿了配套的首饰。太后在她的凤冠的一边戴了一个寿字,另外一边挂了一只蝙蝠。自然,鞋子、手巾和其他东西也都是这种装饰。太后笑着说:

“现在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好像我们还有空玩玩骰子。”说完这话,又补充道:

“等我接见他们的时候,你们在屏风后面别出来。这样你们可以看到他们,他们却看不到你们。”一名太监上前铺好了地图。正准备玩的时候,一个级别很高的太监突然进来了,跪下启奏:

“美国海军提督大人和大使等一行12人已到宫外。”太后笑着对我说:

“我还以为美国大使和那个海军提督就带一两个下属过来呢,怎么有12个人?那都是些什么人呢?这都无所谓了,我总得去接见。”我们把太后搀上了宝座,又把她的衣服抚平,最后递了一张纸给她,纸上写着她接见时要发表的致辞。处理完这些,我们和皇后就闪到屏风后面去了。大殿里安静得吓人,提督和大使一行没进来的时候,我们甚至能听到他们经过庭院时皮鞋击打石板的声音。屏风后面的我们翘首以盼,几个王公贵族带领着这行人上了大殿,这些人进来之后排成一排,给太后鞠了3个躬。皇帝也坐在他的宝座上,不过他的宝座很小,和寻常的椅子一般大,摆放在太后宝座的左后方。太后致欢迎辞。致辞完后,提督一行就一个接一个地上了台阶,按顺序与皇帝握手,再从另外一边下去,简单的接见仪式就这样结束了。庆王带提督一行去了另一个行宫,并设宴款待宾客。

仪式结束后,我们也都出来了。太后说她都能听见我们在屏风后面笑,这种行为很不好,也会被人家取笑。我说我没笑。太后说:

“从今天起,只要有男人来朝见,你们就不用进来了,早朝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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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太后一直都没有回房休息。对她来说,这群人走了之后,听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似乎是更重要的事。又过了两个小时,庆王前来报告,提督一行已用过午餐,并向太后转达了他们的谢意,能够见到太后是他们的荣幸。庆王来报告的时候,这行人已经离开。顺便说一下,美国提督一行进宫时走的是左门,出去时走的也是左门。中门只有太后可以出入,除非有人捧着敕书——那是太后之外走正门的唯一途径。太后问庆王有没有带他们参观皇宫,还问他们对宫里的印象如何?庆王自然一一作答。

最后,太后对庆王说:

“你现在可以离开了,记得准备明天提督夫人觐见之事。”那天晚上,太后叮嘱我们说:

“你们明天都要一样装扮,每人都要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明天进宫的都是些洋太太们,这辈子也许你们就能见一次,我要你们每个人都穿得漂漂亮亮,也展示一下我们的风范。”她让皇后、皇妃和我们都穿戴浅蓝色的服饰,又叮嘱我说:

“要是她们问起你谁是皇妃,你就告诉她们,她们不问,你也就不用说。明天你一定要仔细,宫里的人还不大习惯见很多外人,可千万别失了礼,让别人笑话我们的不是。”说完这话,她又接着说:

“以前只要太太们来觐见,我都要备礼,但这次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赏赐,上次我就没有。”又对我说:

“你先给我预着一些玉器,记得盒子要好看一些,我叫你拿,你就给我送过来。”说完这话又补充了句:

“你们可以回去了,我今天讲得太多了。”我们便请了晚安,然后各自回房。

第二天早晨,我们每个人都很漂亮。那天的工作也很顺利,太后对我们做的任何事都很满意,脾气也很好。她对我说:

“就你的脸像个小寡妇,让你多上点粉就是不听,嘴唇上也不知道该搽些胭脂。好了,我这里已经没什么事需要你做了,赶快回去给我多抹点脂粉,这是规矩。”我又回到自己房里,把自己的脸涂抹了一番。抹完之后,我看了看镜子里艳丽的自己,不禁大笑起来,我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再回去见太后时,太后对我说:

“这样不好吗?要是你买不起胭脂,我帮你买好了。”说着说着太后自己笑了起来,她喜欢拿我逗乐。

那时候,太后的妆已经化好了,一名宫眷送衣服上来。太后说自己要穿淡蓝的袍子,可看了二三十件都没有她满意的,宫眷又去拿了一批。太后最后选中了一件淡蓝的袍子,上面绣了上百只蝴蝶,外面罩着的紫色背心也是蝴蝶飘飘,袍子的下摆缀了很多珠串。那天,太后的饰物以珍珠为主,其中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是太后的挚爱,只在出席某些特殊场合的时候才戴;凤冠两边各有一只玉蝴蝶;镯子、戒指也是蝴蝶式样,每件都和袍子搭配得天衣无缝;最后太后还在珠宝上插了几朵鲜花——除了太后,宫里没有人可以戴鲜花,皇后和宫眷也一样。我们可以佩戴珍珠和宝石,但鲜花是太后的专属——她的赏赐除外,她总是说,我们太年轻,年轻是不适合戴鲜花的。所有的花中,太后最喜欢白茉莉。伺候太后打扮完毕,我们便一起进了大殿。走之前,她叫我们带上了牌,宾客到来之前,我们就一边玩一边聊天。太后叮嘱我们在宾客面前要注意礼节,还让我们带她们到各个地方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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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现在,我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我自己也觉得好玩,换来换去为了什么?她们会不会认为我这里原来就是这样的?要是她们问的话,你们一定要告诉她们原来不是这样的,不问你也要找个机会告诉她们,要不我们还不是白忙乎了一阵?以后每来一拨客人,我们就换一次,让她们惊讶一下。”因为这次是私人会面,太后也就没有坐她的大宝座,而是坐在左边的小宝座上——平日,她就在那里接见大臣,皇帝就站在边上。一个太监进来报告说,来宾一行9位已到,太后便派了几个宫眷去门口迎接,并引她们上殿。我一直都站在太后的右边,看着她们缓缓地沿石阶而上。太后轻轻问道:

“伊文思夫人是哪一位呢?”我也不认识伊文思夫人,只好回答说不知道。当这群女宾走得越来越近时,我看到了与康格夫人并肩同行的一位女子,那肯定就是伊文思夫人了,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太后。这时,她们又走近了些,太后说:

“那个在教会供职的夫人又来了。她每次都来,是不是很喜欢见我?这次我要跟她说我很喜欢见到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

康格夫人先和太后握手,她向太后介绍了伊文思夫人和其他另外几位美国官员夫人,太后说见到她们很高兴。我注意观察了太后,那个时候的她实在很和蔼,脸上挂着一副可爱的笑容——这和她平时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太监先送来了椅子,太后请夫人们坐下,然后太监们又送来了茶水。太后问伊文思夫人的问题还是那么几个:喜不喜欢中国?对北京的感觉如何?在中国待了多久了?还要住多久呢?现在住的地方在哪里?我已经对太后的这些问题烂熟于胸,不用想就知道她要问什么。康格夫人让她的翻译告诉太后,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太后了,又问她圣体安康。太后对我说:

“你转告康格夫人,我身体很好。你再告诉她,我很愿意见她,但老祖宗的礼法不可不遵,否则我们倒可以经常见面。你让郡主(恭王的女儿)陪她们用午膳。”觐见礼就这样结束了。

午膳的宴席设在太后寝宫后的停云轩,这是专门吃饭或休息的地方。按规矩,太后、皇后和皇妃不陪宾客,其余宫眷入席。我们用外国桌布布置了餐厅,太后说那样看起来比较干净。我花了足足两个小时布置这些餐桌,管花园的太监还在餐桌上插上了鲜花。整个过程,太后一直指挥着我们,座位要怎样排,等等。她说:

“虽然康格夫人是大使夫人,但伊文思夫人是贵客,又是第一次来,所以她应当坐上席。”太后又告诉我如何按等级请其余的夫人入座。郡主和洵妃(太后的侄女,皇后的妹妹)是主人,她们相对而坐。宴席上的所有器皿或是金的或是银的,按照太后的吩咐,我们还摆上了西式刀叉。食物依然是满洲式的,除蜜饯糖果外,共24道,我还拿了最好的香槟。太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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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女子都喜欢喝酒,这我知道。”

在那么多宫眷中,我想只有我才真正乐意陪那些外国女子,她们都恨外国人。太后对宫眷们的要求很严,经常对她们说外国人来了之后要如何如何,这让她们一听说外国人要来就咬牙切齿。午餐尚未结束,一个太监来报告说:太后已经在她后宫等着了,要我们午膳结束后去后宫。我们抵达后宫时,太后已经在等着了,她起身问伊文思夫人:

“午餐味道怎么样?还习惯吗?”太后又邀请伊文思夫人参观她的私人寝宫,说这样可以让她更了解我们平时的生活。在太后的带领下,大家去了她的卧室,她请伊文思夫人和康格夫人坐下,太监送上了茶。太后还邀请伊文思夫人在北京多逗留些时日,并建议她到各个寺庙里转转。她说:

“中国是个很古老的国家,在这里。你们看不到美国式的漂亮房子,这一切也许会让人觉得有点特别,但这无妨中国的美丽。要不是因为老了,我一定要出去走走,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图片,很多国家都很漂亮,要是能身临其境就最好不过了。但这一切又怎么说呢?或者有一天机会就来了,这也都很难说。现在,这里的每件事都需要我亲自处理,我们的皇帝还是太年轻,我也就不能轻易出去。”接着,她又让我们带着这些太太们四处转悠,并还推荐我们去湖里的一个小岛,那是著名的龙王庙。康格夫人说她有点事情要和太后说,并叫来了教会的翻译。康格夫人和那个翻译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得太后都有点不耐烦了,就问我她们讲了些什么。一心两用很困难,我听了太后的话就把两位夫人的话给漏了,只是零零星星地听到一些“画像”之类的话。我只能从这两个字去推断她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在我开口前,教会的翻译就开始翻译:

“这次康格夫人来访的目的是请求太后允许美国女画家卡尔小姐为她画张像。画完之后,太后的画像会被送到圣路易斯展览会上,全美国人民都能看到太后的仪容。”这位卡尔小姐是福·卡尔的妹妹,福·卡尔一直都在海关工作。

太后当时的表情很诧异,不过她因为很认真地听了翻译的话,所以也不好意思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便扭头看我——这是我和她说好了的,就是让我翻译。还没等我翻译,康格夫人就让翻译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太后则对我说:

“我不大明白这位太太讲的话,你能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吗?”我便开始给太后解释。不过,关于画像,我想太后肯定不大明白,因为直到那时,太后还没有一张相片。

必须要加一句,在中国,只有死人才会画像,画像是为了便于子孙后代纪念先人。太后听到别人说要给她画像就开始局促不安,我不愿意让别人觉得太后无知,便轻扯了下她的衣角,说以后再给她解释。太后说:

“现在就给我讲讲罢。”我就给她简单解释了下什么是画像。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用的是宫中的语言,和普通人说的中文不一样,客人也听不懂。

明白了画像的意思后,太后先谢过康格夫人的好意,并说以后再给她答复。她对我说:

“你和康格夫人说,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她也知道,很多事我必须和大臣们商量之后才能做。如果我做错了,百姓就会指责我,除此之外,我也要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办事。”我心里已经明白,这个时候太后不愿继续纠缠画像之事。

这时,李莲英进来了,他报告太后说游庙的船已备妥,这也是预先说好了的:太后不愿意继续谈下去的时候,宫眷们会给太监一个信号,让他们把谈话内容岔开。就这样,夫人们一行向太后道别。随后,太后的船送这些客人渡过湖面游龙王庙。龙王庙坐落在一座小岛上岛的中央是一个天然洞穴,好像还没有人能进去过,太后因此而把它命名为龙王庙——太后很相信一些民间传说,这就是在龙王庙名称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