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快七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有点弯了,这辈子没干过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当过几年兵,守过边疆,回来后守着一亩三分地,守着一个女人,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
要是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啥,我不用想,张口就能说:1980年去当兵,爹娘在乡下给我娶了个漂亮媳妇,如今,她还是我枕边人。
这话听着普通,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句枕边人,藏了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藏了我这辈子所有的踏实和温暖。
1980年,我刚满二十岁,那时候村里的小伙子,最体面、最光荣的出路,就是去当兵。我从小身子壮,性子也直,一听说部队来征兵,立马就报了名。体检、政审一路顺利,临走前几天,我爹我娘把我叫到堂屋,桌子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俩皱巴巴的脸。
我爹抽着旱烟,吧嗒了半天,才慢悠悠开口:“儿啊,你这一去,少说两三年,远在边疆,家里没啥能给你安排的,我和你娘,给你寻了个媳妇,邻村的,人俊,性子也好,本分老实,你放心去当兵,家里有她,有我们,你不用挂心。”
我当时一听,脸“唰”地就红了。
那时候的农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正常不过。可我心里还是打鼓,我连人姑娘长啥样都没见过,就这么定下终身大事?我娘看我愣着,赶紧拉着我的手说:“你别担心,那姑娘我们见过好几次,手脚勤快,模样周正,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等你回来,就圆房,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全是保家卫国的热血,对媳妇这事,既害羞,又有点期待。临走的前一天,我爹娘带着我,去了邻村姑娘家。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扎着两根粗黑的大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眼睛又大又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院子里喂鸡,一抬头看见我,立马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真好看。
是那种乡下姑娘独有的、干净的、朴实的好看,不娇柔,不造作,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我娘悄悄跟我说:“看见没,就是她,叫秀莲,以后就是你媳妇。”
我没好意思多说话,就站在远处看了她几眼,心里怦怦直跳。那时候不懂啥叫爱情,就觉得,这姑娘长得俊,爹娘都说好,那就是我的人了。
没过几天,我背着行囊,戴着大红花,在全村人的欢送下上了火车。火车越开越远,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田野,我心里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扎着辫子的姑娘,想着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在部队的日子,苦,累,训练强度大,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晒得脱层皮。想家的时候,就拿出爹娘寄来的信,一遍一遍看。信里,爹娘总提起秀莲,说她天天往我们家跑,帮着喂猪、做饭、下地干活,比亲闺女还勤快。
说她惦记我,总问我在部队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说她把我临走前穿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那时候部队管得严,不常能寄信,可只要一有空,我就提笔写,写我在部队的训练,写我看到的雪山,写我想早点回去,见她一面。
我在部队待了三年,秀莲就在老家守了我三年。
这三年里,她没享过一天福,天天帮着我爹娘操持家务,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扛在自己肩上。那时候农村条件差,吃不上细粮,穿不上新衣,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更没说过要退婚、要不等我的话。
村里有人跟她说:“秀莲,你长得这么俊,干啥死守着一个当兵的,三年不见人影,说不定以后就留在城里了,你这不是白等吗?”
秀莲听了,只是笑笑,摇摇头:“他是我男人,我就得等他,他在外面保家卫国,我在家里守好他的家,守好他的爹娘,这是我该做的。”
这话后来传到我耳朵里,我在部队的营房里,偷偷抹了眼泪。
我啥也没给她,没给过她一分钱,没给过她一件礼物,甚至连一句贴心话都没当面说过,可她就这么死心塌地等着我,守着我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家。
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等我回去,一定好好待她,一辈子不让她受委屈,一辈子把她捧在手心里。
1983年,我退伍回乡。
那天刚进村口,就看见一群人等着我,我爹娘在最前面,而她,就站在我爹娘身边,还是那两根大辫子,还是红扑扑的脸蛋,看见我回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又赶紧低下头,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我走到她面前,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回家没几天,我们就办了婚礼。没有婚纱,没有彩礼,没有酒席,就请了家里的亲戚,吃了一顿白面饺子,就算成亲了。
新婚之夜,我看着坐在炕头的她,心里又激动又愧疚。我拉着她的手说:“秀莲,我穷,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不委屈,你人回来了,比啥都强,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穷点不怕,只要心在一起,日子总能过好。”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结婚以后,我们的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我在村里找了份活计,她在家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后来我们有了一儿一女,日子虽然紧巴,可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锅里总有热饭,炕上总有热被窝。
她是个特别能干的女人,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地里的庄稼,她种得比谁都好;家里的鸡鸭,她养得肥肥壮壮;孩子的衣服,她缝缝补补,总是干干净净;我爹娘晚年身体不好,她端屎端尿,伺候得无微不至,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上心。
我那时候脾气急,有时候在外边受了气,回家难免会带点情绪,可她从来不和我吵,不和我闹,总是安安静静听我发牢骚,等我气消了,再给我端一碗热水,劝我几句。
她总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一家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年轻的时候,我还不懂这话的意思,等年纪大了,回头一看,才发现,我们这个家,能安安稳稳走到今天,全靠她这个女人在撑着,在包容着。
她这辈子,没享过几天福。
年轻的时候,跟着我吃苦受累,养孩子、孝敬老的;中年的时候,为儿女操心,为生计奔波;等儿女都成家立业了,她又开始帮着带孙子,一刻也闲不下来。
我常跟她说:“老婆子,歇一歇吧,别忙活了。”
她总是笑着说:“闲不住,一动弹,身子骨才结实。”
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啥好东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是孩子,是孙子,从来没想过自己。我给她买件新衣服,她能放柜子里好几年,舍不得穿;给她买块点心,她也总留给孩子,自己尝都不尝一口。
可她对我,却从来没有舍不得。
我爱吃的东西,她天天做也不烦;我冬天怕冷,她提前就把炕烧得热乎乎的;我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她比我还着急,天天盯着我吃药,陪着我去检查。
如今,我七十,她六十八。
我们的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走路都慢慢悠悠的,儿女都在城里安了家,多次想接我们过去享福,可我们都不愿意。
我们就守着乡下的老院子,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守着四十多年的回忆,一天天过日子。
每天早上,我醒过来,身边躺着的,还是那个1980年,爹娘给我定下的漂亮媳妇。
晚上睡觉,她还是像年轻时候一样,习惯性地靠在我身边,打呼噜的声音轻轻的,安安稳稳。
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我给她讲我当年在部队的事,她给我讲当年等我的那些日子,讲着讲着,两个人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这辈子,我没当过大官,没发过大财,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头,当过兵,务过农,可我拥有了最好的东西。
一个在我一无所有时,愿意等我三年的姑娘;一个陪我吃苦受累,不离不弃的媳妇;一个守了我四十多年,如今还睡在我枕边的老伴。
人这一辈子,啥叫幸福?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
是你年轻时,有人等你;你老了时,有人陪你;你穷的时候,有人不离不弃;你病的时候,有人端茶送水。
是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到古稀,身边躺着的,始终是同一个人。
1980年,我去当兵,爹娘给我娶了个漂亮媳妇。
如今,快五十年了,她还是我最亲的人,是我枕边最踏实的温暖。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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