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南京军区总医院。
这边葬礼刚办完,子女们正收拾老父亲的骨灰,耳朵里突然钻进一阵怪声。
拿吸铁石往里一探,好家伙,直接带出来28个黑乎乎的金属块。
大的跟花生米似的,小的也就米粒那么点,有的让炉火烧变了形,有的干脆之前就是长在骨头缝里的。
这是一把弹片。
老爷子名叫刘竹溪,是位开国上校,活到了90岁。
但这28块铁疙瘩,愣是在他身体里“潜水”了整整62年。
大伙儿听着这个数都觉得玄乎:揣着这么多废铁,人咋活?
居然还能熬到九十岁?
这事儿说到底,就是一个人跟老天爷的一场拉锯战。
而这场较量最悬的时候,得追溯到1948年的济南城墙脚下。
那年头,刘竹溪才28岁,担着渤海军区特务二团副团长的担子。
济南那仗打得是个昏天黑地,刘竹溪领着人搞穿插。
眼瞅着离敌人的碉堡也就几十米远,对面冷不丁甩过来3颗手榴弹。
就在眼皮子底下炸的,哪还来得及躲。
硝烟一散,警卫员跑上去一看,魂都吓飞了。
刘竹溪半张脸都没了影,右边的下巴骨直接碎了,当场崩掉了7颗牙。
这会儿,摆在这个年轻指挥官面前的路,其实就剩两条。
要么,两眼一黑昏死过去,听天由命。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绝大多数重伤员最后也就这样了。
要么,跟本能对着干,在脑子断片前再折腾点啥。
刘竹溪挑了那条难走的路。
血沫子裹着碎骨头渣,把嗓子眼堵得死死的,话是半句也喊不出来。
可他脑子还没停,仗还没打完,指挥棒不能丢。
他硬是挺着躺在担架上,拿笔划拉字来调动部队。
这笔账他是咋算的?
估摸着在他心里,只要气儿还没断,当官的责任就没卸下来。
直到血流得实在太多,眼前彻底黑了。
手底下的弟兄以为他这回肯定没戏了,连装老衣裳和棺材板都备齐了。
到了纵队医院,还是卫生部副部长左英胆子大,死马当活马医,趴下身子给他做人工呼吸,一口接一口把卡在喉咙里的脓血给吸了出来,这才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这绝对算个关于“硬骨头”的极致样本。
可更离谱的事儿还在后头。
才过了两个月。
淮海战役开打。
按常理,受了这么重的伤,脸都塌了,喝口水能漏一半,只能靠流食吊命,这时候唯一的任务就是老实躺着。
可刘竹溪干了件让医生直摇头的事:归队,上前线。
这看着像是不要命的个人逞能,可要是把时间轴拉长了看,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次特冷静的“抢时间”。
1948年底,中国革命这盘大棋到了最后将军的时候。
从济南推到淮海,再跨过长江,这是历史车轮转得最飞快的一段。
对于一个1938年就跟党走的老兵来说,要是错过了这个节骨眼,比死还难受。
他拖着那副残缺的身子骨,愣是扛过了淮海大战,又跟着大军过了江,一路从上海打到福建武夷山脚下。
一直折腾到1950年春天,新中国都成立了,他才在上海找整形大夫修补了面容。
手术做完,右边的腮帮子终于能嚼东西了,喝水也不漏了。
大伙这会儿才回过味来,他这是拿透支生命当筹码,非要在那个大时代里占个座。
这种“透支”,其实打他年轻那会儿就开始了。
把日历翻回1938年。
那会儿的山东,乱得跟锅粥似的。
省主席韩复榘领着十万大兵一枪不放就跑了,把山东地界白送给了日本人。
刘竹溪那时候还是个读书人,家里条件挺好,白白净净,一表人才。
在那个年月,像他这种肚子里有墨水的,在队伍里那是稀罕物。
1939年他干连队指导员那会儿,底下的兵大都是庄稼汉,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
战士们瞅着他,心里多少犯嘀咕:这细皮嫩肉的书生,能打仗?
别是个“嘴把式”,光说不练。
碰上这种信任危机,耍嘴皮子没用。
刘竹溪的法子简单粗暴:哪儿最悬去哪儿。
在滨县敌占区搞工作的时候,他带着人跟鬼子硬刚。
左胳膊挨了一枪,口子跟鸡蛋那么大,袖筒里全是血。
换个别人,这时候不光得撤,还得赶紧喊担架。
刘竹溪没退。
他不光没退,还就顶着这股劲,亲手干掉了两个鬼子,其中一个还是个小当官的。
这一仗下来,再没人喊他“白面书生”了。
弟兄们服气了,评价就一句:“指导员打仗猛、脑瓜灵,是条汉子。”
打那以后,他好像就习惯了这种“玩命”的活法:只要还要命在,就往死里干。
靠着这股劲,他从连队司务长干到营教导员,从独立团团长升到炮兵军长。
1955年,肩膀上扛上了上校军衔。
可偏偏,命运这东西既公道又狠心。
凡是透支的,早晚都得还。
1959年,军委调整校官军衔,这是个往上走的大好机会。
论资历、论战功,刘竹溪咋算都够格。
但他没赶上。
理由很现实:身子骨垮了。
战火里留下的老伤,再加上常年超负荷运转,他的身体彻底亮了红灯。
1965年,刘竹溪45岁。
按说这是一个军官精力最旺、经验最老道的时候,他却不得不做了人生中最后一个大决定:离职休养。
这一歇,就是整整45年。
不少人为他觉着亏:要是身体争点气,凭他的本事和资历,哪能止步于此。
但这笔账,刘竹溪自个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在前半辈子用了别人好几倍的劲头去燃烧,后半辈子肯定得用漫长的日子去还债。
这45年里,他可没享清福。
肝硬化病危了两回,后来又接连摊上结肠癌、肺癌,带着癌细胞熬了8年。
骨头里那28粒弹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便宜。
他比谁都明白,能活下来就是赚大了。
跟那些倒在战壕里的战友比,跟那些连个名都没留下的烈士比,他多瞅了这个世界几十年。
所以,到了人生的最后关头,他显出了一种少见的通透。
2010年,临走前,他把儿女喊到床边,留了三句话。
头一条,丧事别铺张,追悼会就免了。
第二条,把老伴照顾好,让她活过九十岁。
第三条,骨灰分三份。
一份留南京,陪着家里人;一份送上海,给弟弟;最后一份,送回山东滨州渤海革命老区纪念园。
为啥非要送回滨州?
因为那是他的老家,也是他22岁到25岁,当营长和大队长那会儿,流血最多的地界。
那儿埋着他最得意的青春,也有他最惨痛的记忆。
他这一辈子,虽说有45年是在病床上和休养所里度过的,乍一看有点“虎头蛇尾”。
可当那28粒弹片从骨灰里筛出来的时候,所有的闲言碎语都闭嘴了。
这些铁疙瘩证明了,他没白活。
他只是把自己一辈子的能量,都压缩在那最要劲的几十年里一股脑爆发了。
这就是那一代军人的算法。
他们不计较一时的得失,不在乎个人的进退。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有些坑,总得有人拿命去填。
就像刘竹溪生前最后说的那样:
“一生无怨无悔无愧无憾,真正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也对得住党和人民。”
这话听着像大道理,可配上那28粒弹片,就成了沉甸甸的历史铁证。
信息来源:
铮石.骨灰里的28粒弹片C//老兵话当年(第十八辑).出版者不详,2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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