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我抬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三秒才认出那是二叔。十年前他被警车带走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一米八的个头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整个人缩了一圈,看起来比我爷爷还要老。
"小远?"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二叔,你回来了。"
他点点头,眼眶突然就红了。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那包的带子都磨毛了边,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他往院子里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在等什么。
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小远,饺子馅够不够?"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妈就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她看见二叔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空气安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见隔壁王婶家的狗在叫。
"嫂子。"二叔先开了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妈没说话,转身就进了屋,门帘甩出一声脆响。
二叔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认命的麻木,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二叔,外面冷,先进屋吧。"我走过去想接他手里的包。
他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不了,我去看看老房子还能不能住人。"
二叔家的老房子在村东头,我爷爷奶奶去世后就一直空着。十年没人打理,早就破败不堪了。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的难受。
晚饭的时候,我爸从镇上回来了。他是知道二叔今天出狱的,但一直装作不知道。饭桌上,我妈把二叔回来的事说了,我爸筷子都没停,只是"嗯"了一声,就再没了下文。
"爸,二叔一个人在老房子那边,大过年的……"
"吃你的饭。"我爸打断了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低下头,把一颗饺子戳得稀烂。
我妈叹了口气:"小远,这事你别管。你二叔当年做的那些事,差点把咱们全家都害了。你爷爷就是被他气死的,你忘了?"
我没忘。十年前那个夏天,二叔被带走的第三天,爷爷就在医院里走了。奶奶撑了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村里人都说,是二叔把两个老人活活气死的。
可我也记得另一些事。
我记得小时候发高烧,是二叔骑着摩托车连夜把我送到县医院。我记得我考上高中那年,家里拿不出学费,是二叔把自己攒了三年准备结婚的钱塞给我爸。我还记得他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一包村口小卖部的辣条,然后笑着揉我的脑袋说:"小远好好读书,以后当大老板,二叔跟着你享福。"
那时候的二叔,眼睛里是有光的。
后来的事,我是长大后才慢慢拼凑出来的。二叔年轻时跟着村里人去南方打工,认识了一个女人。那女人说要跟他结婚,骗走了他所有的积蓄。二叔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开始跟村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后来他参与了一起诈骗案,数额不算特别大,但对于很多人来说,那是他们大半辈子的积蓄。
我爸当时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刚有起色。二叔出事后,那些被骗的人家天天来店里闹,说我爸是同伙,要我爸赔钱。我爸差点被逼得跳河,最后把店盘出去,又东拼西凑借了一屁股债,才算把那些人打发走。
从那以后,我爸就再也没提过二叔这个人。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二叔现在在干什么。老房子那边连电都没有,这么冷的天,他怎么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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