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拧动的瞬间,那细微的滞涩感让我手指一顿。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饭菜、织物和淡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我家该有的味道。

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线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沙发上的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有些过于端正。

我出差整一个月。

走之前,我记得靠垫是随意堆在沙发一角的。

心里那点异样感,像水底的暗流,开始缓慢涌动。

我放下行李箱,金属轮子划过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目光扫过安静的客厅,最后落在紧闭的卧室门上。

深吸一口气,我走向梳妆台。

那个紫绒面的首饰盒静静躺在抽屉里。

打开。

里面是些平常的耳钉、项链。

唯独少了最底下那层,母亲去年送我生日礼物时,亲手放进去的——

那个沉甸甸的,价值十万的,雕着精细缠枝莲纹的纯金镯子。

梳妆台镜子映出我瞬间苍白的脸。

我慢慢合上抽屉,转身,走回客厅。

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冷冰冰地映着眼底。

拨通110。

“喂,您好。我要报警。”

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陌生。

“我家进了贼。住了人。丢了一件很重的金器。”

电话那头询问地址,我清晰地报出小区名、楼栋和门牌号。

挂断。

我走到对门,抬手,敲了敲那扇熟悉的、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

“谁呀?”里面传来马翔妻子沈雅洁温和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她看见是我,脸色似乎白了一下。

“沈姐,”我看着她,嘴角甚至勉强扯出一点弧度,“有点事,能请马哥和你们一家,都来我家坐坐吗?”

“警察马上就到。”

她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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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飞机落地时,天色已经擦黑。

拖着登机箱和一身挥之不去的倦意走出机场,熟悉的潮湿空气裹上来,我才感觉魂儿一点点归了位。

又是一个连轴转的项目。

连续熬夜修改方案,陪客户喝酒,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直到眼前发花。

出租车驶入熟悉的小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银色小车,堵了半个单元门。

我侧身挤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地面上磕绊了一下。

电梯缓缓上行,金属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眼底有浓重的青黑。

“叮”一声,到了。

电梯门打开,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

我掏出钥匙,还没走到自家门前,对门“吱呀”一声开了。

马翔探出身,手里还拿着半截黄瓜,脸上堆着笑。

“哟,小周回来啦?出差可真够久的。”

他声音比平时高,透着过分的热情。

“马哥。”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钥匙对准锁孔。

“这次顺利吧?看你气色,累着了。”他往前挪了半步,像是要帮我提箱子,又没真伸手,“吃饭没?你沈姐刚做了点烙饼,要不……”

“不用了,谢谢马哥,飞机上吃过了。”我打断他,拧动钥匙。

门锁转开的声音有点沉。

就在这时,他家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椅子倒了,紧接着是孩子尖锐的嬉笑声,还有女人压低了嗓音的呵斥。

“小军!小雨!闹什么!”

声音透过没关严的门缝清晰地传出来。

马翔脸上笑容僵了一下,迅速回头朝屋里吼了句:“安静点!”

又转回来对我笑,“俩孩子,皮得很。”

我拉开了门,回头说:“没事,孩子嘛。”

正要进去,眼角余光瞥见同层另一头,曹玉琤阿姨家的门也开了一条窄缝。

曹阿姨站在门后阴影里,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的目光很快扫过我旁边的马翔,那点细微的动作就停了。

她只是朝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眼神有点复杂,然后悄无声息地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心里那点因为归家而升起的松弛感,莫名地滞了滞。

没再多想,我拖着箱子进了屋,反手关上门。

将马翔那句“早点休息啊”和门外的世界,一起关在了外面。

02

家里一片漆黑。

我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顶灯亮起,驱散黑暗。

一切看起来都和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门窗紧闭,空调遥控器摆在茶几老位置,绿萝的叶子甚至比我走时更舒展了些,许是请的钟点工按时来浇过水。

我换了拖鞋,走向客厅中央。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湿痕,是外面带进来的潮气。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灰尘味,也不是久不住人的沉闷气息。

是一种很淡的、残留的、混合的味道。

有点像是炒过菜的油烟,被开窗通风散掉大半后,剩下的一丝油腥气。

又混杂着一点廉价洗衣粉的清香,还有种……类似孩童痱子粉的甜腻。

我皱了皱眉。

出差前,我特意请了家政做深度清洁,家里不该有这些味道。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冲淡了那丝异味。

可能是我太累了,嗅觉出了差错。

或者是楼上楼下谁家做饭,味道顺着通风管道飘了进来。

我转身去浴室,想洗把脸清醒一下。

浴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瓷砖发亮。

洗手池台面擦得很干净,我的洗漱用品整齐地摆在靠墙一侧。

我拧开水龙头,弯腰掬水。

目光无意间落在水池下方,靠近墙角的瓷砖缝隙里。

那里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水渍,边缘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浅浅的黄印。

像是积水没有完全擦干,慢慢洇过去的痕迹。

钟点工阿姨打扫得很仔细,通常不会留下这种死角。

我盯着那点痕迹看了几秒,直起身,扯了张洗脸巾擦干手。

走出浴室,来到客厅沙发坐下。

身体陷进熟悉的垫子里,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靠在沙发背上,想放松一下颈椎。

头枕上去的角度,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习惯把靠垫堆在沙发左侧角落,窝进去时头正好能靠住。

可现在,靠垫被均匀地摆放在沙发两侧,中间空出一大块。

我坐的位置,头靠上去有点空,不太舒服。

是我记错了?

还是上次钟点工整理后,我没调整回来?

我闭上眼,试图回忆一个月前最后一个早晨离家时的场景。

脑子里却只有匆忙收拾行李、赶去机场的零碎片段。

记忆像蒙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也许真是我多心了。

长途跋涉,精神紧张,看什么都容易疑神疑鬼。

我睁开眼,视线落在对面电视柜上。

那对陶瓷小兔子摆件,依旧耳朵碰着耳朵,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是我几年前旅游时买的,一直很喜欢。

它们好好地待在那里,一切如常。

我站起身,决定不再琢磨这些细微的异样。

先整理行李,然后好好睡一觉。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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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板上。

我把脏衣服一件件拣出来,扔进洗衣篮。

出差带的衣服不多,很快就清空了。

然后是一些文件、充电器、零碎用品。

整理到最底层,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方形盒子。

拿出来,是一盒没拆封的本地特产糕点,客户送的。

我拿着糕点盒子走到客厅,顺手放在餐桌上。

肚子有点空,飞机餐实在难以下咽。

想着要不要烧点水,泡个面。

走到厨房门口,那股淡淡的、混合的气味似乎又隐约飘了过来。

比刚才更具体了一些。

像是……番茄鸡蛋面煮糊了一点底的味道,混着炒青菜的清淡。

我停下脚步,看着整洁的厨房台面。

电热水壶摆在老位置,旁边是洗净倒扣的玻璃杯。

一切井然有序。

可我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苔藓,滑腻腻地蔓延开来。

“笃笃笃。”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我惊了一下。

“小周?睡了吗?”是沈雅洁轻柔的声音。

我定了定神,走过去开门。

沈雅洁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小盆,上面盖着纱网罩。

她穿着家常的棉质睡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又有点拘谨的笑。

“马翔说你刚回来,怕你没吃东西。”她把小盆往前递了递,“晚上烙的饼,还软和着,给你拿两张。还有几个苹果,洗过了。”

“谢谢沈姐,太客气了。”我接过盆子,沉甸甸的。

“没事,邻居嘛。”她摆摆手,目光似乎飞快地在我身后的客厅扫了一圈。

“妈妈!”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她腿边钻出来。

是八岁的小雨,扎着两个歪扭的羊角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又好奇地往我屋里瞅。

“小雨,叫周阿姨。”沈雅洁轻轻按了下女儿的头顶。

“周阿姨好!”小雨脆生生地喊,一点不怕生。

“小雨真乖。”我笑了笑。

小雨的视线越过我,落在电视柜上,忽然伸手指着,笑嘻嘻地说:“周阿姨,你家的小兔子晚上会亮吗?黄黄的,暖暖的光。”

我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

沈雅洁脸色一变,迅速拉了一下小雨的胳膊,“瞎说什么!周阿姨家的小兔子怎么会亮!”

她语气有点急,带着呵斥。

小雨被吓了一跳,缩回妈妈腿后,小声嘟囔:“我看到的嘛……”

“小孩子胡说的,做梦梦到的吧。”沈雅洁转向我,笑容有些勉强,“小周你别介意啊,这孩子就爱胡思乱想。”

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女儿怯生生又委屈的样子。

那对陶瓷兔子,是实心的,没有任何灯饰。

我从未在夜晚为任何人,包括这对邻居的孩子,点亮过它们。

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过,我曾经动过给它们底座加个暖光小灯的念头。

那只是一个闪过的想法,从未实现。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小孩想象力丰富。”

“那……饼你趁热吃,我们先回去了。”沈雅洁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急于逃离,匆匆拉着小雨退后。

“好,谢谢沈姐。”

门关上。

我端着那盆温热的饼和苹果,站在原地。

客厅顶灯的光白晃晃地照下来。

电视柜上,那对陶瓷兔子在光线下,泛着冷白的釉光。

不会亮。

从来不会。

04

饼我没吃,放在厨房。

苹果红艳艳的,摆在桌上,显得有些刺眼。

一夜没怎么睡安稳。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小雨那句话,和沈雅洁瞬间慌乱的神情。

还有家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痕迹。

早晨起来,头有些昏沉。

我给自己冲了杯浓咖啡,站在窗前慢慢喝着。

楼下的花园里,曹玉琤阿姨正在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动作舒展。

看到我,她停下动作,朝楼上望了望,点了点头。

我忽然想起昨天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喝完咖啡,我决定做点什么。

总得有个由头。

我把那几张饼重新热了热,装进干净的食品袋。

又挑了两个我出差带回来的新鲜大橙子,一起拿着。

走到对门,敲了敲门。

这次开门的是马翔,穿着衬衫,像是准备去上班。

“马哥,早。”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昨晚谢谢沈姐的饼,味道很好。这两个橙子,给孩子们尝尝。”

“哎呀,这么客气干嘛!”马翔接过,脸上还是那副热情的笑,“快进来坐会儿!”

我顺势走了进去。

马家的格局和我家一样,但布置得拥挤许多。

家具是老式的,沙发上铺着有些起球的针织盖布,电视柜上堆着孩子的书本和玩具。

空气里有种陈旧的、不太流通的味道。

沈雅洁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小周来了。”

“沈姐,打扰了。来谢谢你昨天的饼。”我笑着说。

“坐,坐。”马翔招呼我。

我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自然地打量四周。

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

墙角堆着两个大行李箱,还没完全收好。

“马哥这是要出门?”我随口问。

“啊?哦,不是不是。”马翔看了眼行李箱,“是……是我妈前段时间过来住了一阵,刚送回去,东西还没收拾利索。”

我点点头。

“小周你坐着,我给你倒杯水。”沈雅洁说着往厨房走。

我起身,“不用麻烦沈姐,我自己来。”

我跟在她身后,也走向厨房。

厨房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灶台是冷的,没有油烟痕迹。

抽油烟机干干净净。

我走到冰箱前,作势要打开,“冰水就行。”

沈雅洁想拦,我已经拉开了冰箱门。

冷藏室里空空荡荡。

只有半瓶吃剩的老干妈辣酱,一小盒开了封的豆腐乳,还有两个蔫了的西红柿。

一格鸡蛋槽是满的。

冷冻室更空,只有两袋速冻水饺,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这不像一个四口之家,尤其是还有两个正在长身体孩子的家庭,该有的冰箱库存。

“哎呀,正好这两天该去超市了,没什么东西。”沈雅洁忙解释,语气有点急。

“没事,白水就好。”我关上冰箱门,拿起灶台边的水壶,入手很轻。

晃了晃,里面是空的。

沈雅洁尴尬地笑了笑,“早上烧的水刚喝完……我这就烧。”

她接过水壶,去接水。

我退出了狭小的厨房。

客厅里,十三岁的小军正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我们,低头看书。

他穿着长袖睡衣,袖子卷到了手肘。

左臂小臂外侧,露出一道已经结痂的暗红色擦伤,大约有两寸长。

“小军手臂怎么了?”我问。

小军身体似乎僵了一下,没回头。

马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嗐,骑车不小心摔的!男孩子,皮实,过两天就好了。”

沈雅洁端着烧上水的水壶走出来,接口道:“可不是,说了他多少次,骑慢点。”

她的目光和小军瞥过来的视线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站起身,“不用麻烦了沈姐,我就是来道个谢。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再坐会儿嘛,水快开了。”马翔挽留。

“真不了,还有点工作要处理。”我走到门口。

“那行,常来啊小周。”马翔送我出门。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感应灯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

我慢慢走回自己家。

小军手臂上的伤,边缘整齐,不像是摔车常见的、不规则的擦刮。

倒有点像……在狭窄空间,被什么突出的硬物,比如床沿或者桌角,猛地蹭过去留下的。

自行车摔伤,通常不会只集中在那样一条线上。

还有那异常空荡的冰箱。

厨房里没有丝毫近期开火做饭的迹象。

马翔说他母亲“前段时间”来住过。

可墙角那两个行李箱,拉杆还支着,像是随时准备提走。

不像客人走后从容收拾的样子。

我倒宁愿是我多心了。

可所有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在我脑海里滚来滚去。

它们之间,似乎缺了一根能串起来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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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两天,我尽量待在家里。

表面平静,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我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房间。

客卧平时不用,床品铺得整齐。我掀开被子,俯身仔细看床单,在靠近枕头的位置,发现几根不属于我的、偏棕色的短发。

很短,像是男人的发茬。

书房的书架,有几本书的排列顺序和我记忆有出入。我习惯按类别和高度排列,现在中间有几本厚度相似的书,颜色顺序颠倒了。

阳台的晾衣架上,有两处相邻的夹子,间隔比其他的略宽一些。像是曾经晾晒过比我的衣服更大件的物品,比如床单。

最让我在意的是电表。

我查了手机上的缴费记录,最近一次自动扣费是在我出差期间。

扣费的金额,比我平时独居在家时,高出了近一倍。

那段时间,家里只有空调定时启动,冰箱运转,不应该有这么高的耗电量。

除非……有更多的人住在这里,使用了更多的电器、热水、照明。

一个猜测,在我心底越来越清晰地浮现。

荒谬,却又似乎能解释所有不合理的细节。

我需要更多佐证。

或者说,我需要一个人,来印证我疯狂的猜想,或者打消它。

机会在第三天下午来了。

我下楼去驿站取堆积如山的快递。

抱着几个箱子走进电梯时,恰好碰到买菜回来的曹玉琤阿姨。

“小周,取快递啊?出差一趟,东西不少。”曹阿姨笑着搭话。

“是啊,曹阿姨。”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

我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像是随口提起:“曹阿姨,我出差这一个月,咱们楼里没什么事吧?我看对门马哥家,好像挺忙的。”

曹阿姨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她拎着菜篮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电梯到了。

门开了。

她没有立刻出去。

而是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

“小周啊,你一个人住,又常出差,可得把门窗关关好。”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上个月吧,具体哪天我也记不清了。有好几天晚上,我好像……听见你家卫生间有持续的水声。哗啦啦的,响得挺久。”

她看着我的眼睛。

“还有小孩跑动的脚步声,咚咚咚的,从客厅到卧室。我当时还想着,你是不是提前回来了,带着亲戚家孩子?”

“后来白天看你家窗户一直黑着,窗帘也没拉开过,又觉得不太像。”

“再后来,就没怎么听见了。”

她叹了口气。

“我老了,耳朵有时候也不灵光,兴许是听岔了,或者楼上楼下的动静。”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反正啊,多留个心,总没错。”

说完,她提着菜篮子,慢慢走出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我僵硬的身影。

水声。

跑动声。

持续了好几天。

在我出差、家中理应无人的时候。

曹阿姨不是个爱搬弄是非的人。

她说话向来有分寸。

“好像”、“不太像”、“兴许是听岔了”。

这些不确定的词,恰恰说明她确实听到了,并且印象深刻,以至于对一个邻居提起时,都要加上这些缓冲。

我抱着快递箱,站在重新变得安静的电梯里。

心底最后那点侥幸,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声,破了。

冰冷的、坚硬的现实,浮出水面。

06

我把快递扔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屋。

转身下楼,去了物业办公室。

值班的是个脸熟的小姑娘。

我报上门牌号,说想看看最近一个月的电梯和楼道监控,理由是怀疑出差期间有人动过我门口的可视门铃(其实没装)。

小姑娘有些为难,说调监控需要更正式的理由,或者报警由警察来调。

我说那我先看看我们家门口的公共区域,最近电费有点异常,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动过电表箱。

电表箱就在每层楼道尽头,属于公共区域。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要求不算过分,又认得我是业主,便让我进了监控室。

她调出我们那层楼道,最近一个月的录像,倍速播放。

画面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人影。

我出差后的第三天晚上。

晚上九点多,马翔穿着居家服,从对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大垃圾袋。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到我家门前。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停留。

而是从裤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对准门锁。

画面里,他肩膀动了一下。

我家门,开了。

他拎着垃圾袋,侧身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空着手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同样利落地用钥匙反锁。

第四天,第五天……几乎每天,类似的场景都会出现。

有时是他,有时是沈雅洁。

有时是提着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进去。

有时是拿着晾衣架、抱着孩子的一摞书本进去。

最清晰的一次,是晚上七点多。

马翔、沈雅洁,牵着小军和小雨,一家四口,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地从对门出来,走到我家门前。

马翔掏出钥匙开门。

四个人鱼贯而入。

直到晚上十一点多,一家人才出来,回到对门。

而每天早晨七点左右,马翔又会穿着衬衫西裤,拎着公文包,从对门出来,下楼。

一副准时上班的样子。

画面像无声的默剧,一帧帧在我眼前闪过。

却带着惊雷般的轰鸣,砸在我耳膜上。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周姐,你没事吧?”物业小姑娘注意到我脸色不对。

“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谢谢,不用看了。”

我转身离开监控室,脚步有些发飘。

上楼,开门,进屋。

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证据确凿。

他们一家,在我出差期间,不仅进来了,而且住下了。

像主人一样生活。

愤怒、恶心、被彻底侵犯的窒息感,还有后知后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冲得我头皮发麻。

但我强迫自己冷静。

光是擅闯民宅、非法侵入,还不够。

我要知道他们动了什么,拿走了什么,有没有造成其他破坏。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无法抵赖的、实实在在的物证。

我站起身,开始彻底地、一寸一寸地检查这个不再让我感到安全的家。

客厅,书房,阳台,厨房,浴室……

主卧我检查得格外仔细。

衣柜,床头柜,抽屉……

没有发现明显物品丢失。

我的笔记本电脑、平板都在原位。

抽屉里的少量现金也没动。

似乎他们只是“借用”了空间,并未偷盗财物。

这稍微缓解了一点我的愤怒,但疑惑更深。

如果只为找个宽敞地方暂住,为何要如此鬼鬼祟祟?配钥匙,每天演戏般出入?

走到平时闲置的次卧。

这间房朝北,较小,我只放了张旧床和一个小衣柜,偶尔来客人住。

床铺得很平整。

我跪下来,俯身看向床底。

光线昏暗,能看到积了薄灰。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进去。

灰尘有被拖拽过的痕迹。

在靠近墙壁的最里侧角落,光线照到一个反光的小小的彩色方块。

我伸长手臂,用力够进去。

指尖碰到了,拨弄出来。

是一张硬质的识字卡片。

正面印着鲜艳的苹果图案,下面是拼音和汉字“苹果”。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稚嫩地写着两个字:“小雨”。

字迹歪扭,但能辨认。

是马小雨的名字。

这张卡片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像是孩子用了很久的心爱之物。

它不该出现在我的床底深处。

除非,它的主人曾在这张床上玩耍、睡觉,不小心遗落。

最后一点怀疑也消失了。

我捏着这张小小的卡片,冰冷的塑料边角硌着指腹。

心里那团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坚硬的支点。

我走回主卧,再次拉开梳妆台抽屉。

拿出那个紫绒面首饰盒。

跳过上层那些不值钱的饰品。

直接看向底层。

那里应该躺着一抹沉甸甸的、温润的金色。

母亲递给我时那欣慰又骄傲的眼神,镯子压在手心那份实在的重量,仿佛还在昨日。

可现在。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绒布凹陷下去的、一个清晰的镯子形状的印痕。

我盯着那空空的凹陷。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

然后,冰冷的、尖锐的怒意,混合着被彻底践踏的耻辱感,猛地窜上来,烧得我眼睛发干,胸腔发紧。

十万。

不仅仅是钱。

是母亲攒了很久的心意,是独在异乡打拼的我,为数不多的、与家有关的珍贵念想。

他们不仅侵占了我的空间。

还偷走了我最看重的东西。

我轻轻合上首饰盒,放回抽屉。

动作很慢,很稳。

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解锁,找到通讯录,拨号。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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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来了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面容沉稳,姓袁。一个年轻些,拿着记录本。

我请他们进门,简要说明了情况:出差一月归来,发现家中有人居住痕迹,贵重金饰丢失。

我出示了那张写着“小雨”的识字卡。

“这是在对门邻居孩子上学用的卡片,在我家次卧床底发现的。”我说。

袁警官接过卡片看了看,又环顾了一下整洁的客厅。

“你怀疑是对门邻居?”

“不止是怀疑。”我调出手机里刚才在物业匆忙拍下的几段监控录像片段,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人物和开门动作。

袁警官和年轻警察看完,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过去了解一下情况。”袁警官说。

我们走到对门前。

我抬手敲门。

这次,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是马翔。

他看到门外的我和两名警察,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哆嗦了一下,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警察同志,这是……小周,怎么了?”

“马先生,我们接到周女士报案,有些情况需要向您和您的家人了解一下。”袁警官语气平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报案?什么案子?”马翔眼神闪烁,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关于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和盗窃。”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马翔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沈雅洁闻声从里面跑出来,看到警察,脸也白了,下意识把跟在身后的小雨往身后藏。

小军站在客厅里,远远望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能不能进去说?”袁警官问。

马翔艰难地挪开身体。

警察走进他家,我和跟在后面。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女士指控,在她出差期间,你们一家非法进入并居住在她家中,且她丢失了一只价值约十万元的金手镯。”袁警官开门见山。

“没有!冤枉啊警察同志!”马翔立刻叫起来,声音发尖,“我们是邻居,关系一直不错,怎么会做这种事!小周,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