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脱手,落地。
清脆的碎裂声在初秋的午后格外刺耳。
褐色的茶渍在新市委梁书记的裤脚和光洁的水泥地上洇开。
他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传达室门口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男人。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碎花布包袱,身旁站着个面色黝黑、衣着简朴的乡村妇女。
梁书记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王…教授?”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声音猛地拔高,失态地喊道:“您怎么在传达室?!”
设计院行政科长魏广德脸上的谄笑僵住了。
门口的乡村妇女惶惑地抓紧了包袱。
穿工装的男人——杨学真,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眼,深得像两口古井。
风吹过,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落下。
整个设计院前院,霎时静得可怕。
01
杨学真坐在传达室里。
夜已经深了,整栋设计院大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边角磨损的《营造法式》,但目光却落在窗外。
窗外,隔着一道围墙,是省城大学历史系那栋熟悉的苏式教学楼。
几个模糊的窗格透着光,大概是学生在熬夜用功。
他收回视线,拿起桌上那封下午收到的信。
牛皮纸信封,右下角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地址和“傅晓萌寄”三个字。
拆开信,只有一页纸。
晓萌的信总是这样,简短,实在。
她说,村里开好了介绍信,户口簿也准备好了。
她说,她坐后天下午那趟慢车来省城,大概傍晚到。
她说,不知道省城火车站大不大,会不会迷路。
她说,把家里攒的鸡蛋卖了,给他买了条新毛巾。
最后一句是:学真,你单位那边,手续都问清楚了吗?
杨学真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手指在信封的“傅晓萌”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传达室门口。
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传达室很小,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一个取暖用的煤炉子,还有靠墙那张窄窄的行军床。
床上铺着洗得发灰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正正。
这就是他在省城的“单位”。
设计院行政科魏科长上个月找他谈话时,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杨啊,传达室这工作,清闲,稳妥。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你在乡下强多了。
杨学真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份临时工,还是母亲赵秀兰辗转托了老关系才勉强弄到的。
一个“历史不清白”的人,能在省城有这么个落脚处,已经是天大的情面。
他回到桌边,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沓信纸,几枚邮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旧了,边角起了毛,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遒劲的字:“龙山石窟分期研究初稿”。
他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拿出来。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重新坐下,翻开那本《营造法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后天下午。
晓萌要来了。
02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北风刮得村委会的窗纸噗噗作响。
杨学真被派到村委会帮忙,整理积压的文书档案。
大队书记说,听说你字写得好,这些材料,你给抄抄清楚。
他坐在冰冷的库房里,哈着白气,用冻得发僵的手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抄写。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姑娘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缸子口冒着热气。
“书记让我给你送点热水。”
姑娘把缸子放在桌角,没立刻走,站在旁边看他写字。
杨学真没抬头,继续抄着。
“你字写得真好看。”姑娘说。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本地口音。
杨学真这才抬眼看她。
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很亮,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穿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
她是村里的临时打字员,叫傅晓萌,高中毕业,算是村里的“文化人”。
“谢谢。”杨学真低声说,又低下头。
傅晓萌没走,目光扫过他放在脚边的一个旧书包。
书包口没拉严,露出里面几本厚书的书脊。
书脊上的字,不是村里常见的《毛选》或者农业技术手册。
她眨了眨眼。
“你看的书……挺不一样的。”
杨学真手顿了一下,没吭声,把书包往桌子底下推了推。
傅晓萌也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过了几天,杨学真在库房角落里发现了一小捆用旧报纸包着的木炭。
报纸下面压着张字条,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稚嫩:“天冷,烤烤手。”
没有落款。
他把木炭放进破铁盆里点着,微弱的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手上那点冻疮,似乎没那么痒了。
后来,他偶尔去打字室送抄好的材料。
打字室里只有一台老式的机械打字机,傅晓萌坐在后面,喀嗒喀嗒地敲着字键。
她打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盯着蜡纸,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
见到他来,她会停下手,接过材料,快速地浏览一遍。
“这里,这个字是不是写错了?”她有时会指出问题。
杨学真看了看,点头,改正。
她就会露出一点很淡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两人话不多。
一个沉默地抄写,一个沉默地打字。
只有打字机有节奏的响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在寒冷的空气里交织。
03
开春后,文书工作告一段落。
杨学真回到生产队下地干活。
他的活计干得不算利索,但肯下力气,手上很快又磨出了新茧。
那天收工回来,他发现扔在院子里的那件磨破袖口的旧外套不见了。
问同屋的人,都说没看见。
过了两天,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他的铺位上。
破口的地方,用深色的线细细密密地缝好了,针脚匀称。
同屋的汉子挤眉弄眼:“杨秀才,是村东头傅家那姑娘送来的。人家在河边洗衣服,看见你这件,就顺手拿回去补了。”
杨学真拿着衣服,没说话。
晚上,他路过村委会,看见打字室的灯还亮着。
傅晓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河边回来,正一件件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
其中有一件,正是他那件旧外套。
她踮着脚,用力抖开衣服,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杨学真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几天后,他趁没人注意,把一小包东西放在了打字室的门槛边。
是用手帕包着的几块水果硬糖,糖纸已经有些黏了,是他从省城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第二天,他发现手帕被洗干净,晾在了他院子里的那根晾衣绳上。
手帕叠成小小的方块,上面压着一块光滑的小石头。
风言风语开始在村里悄悄流传。
有人说,傅家那姑娘,心气高,眼光也高,怎么就看上那个来历不明的下放分子了?
有人说,杨学真这人,看着闷,肚子里有墨水,说不定哪天就回城里去了,傅晓萌这是想攀高枝。
傅晓萌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蹲在自家门槛上闷头抽旱烟,半晌,对女儿说:“妮儿,那人……跟咱不是一路的。”
傅晓萌正在灶台边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禾,火星子噼啪炸了一下。
“爹,他人不坏。”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可他是城里人,是犯了错误才下来的。”父亲叹了口气。
傅晓萌没再接话,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
她知道那些传言。
她更知道,杨学真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村里那些后生眼中的热切和打量。
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可偏偏是这种平静,让她觉得踏实。
那天她在河边洗衣服,杨学真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
她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杨学真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她忽然鼓起勇气,朝他喊了一声:“杨学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傅晓萌攥着湿漉漉的衣服,脸有些发烫,“你那些不一样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杨学真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被河水冻得通红的手,和那双亮得执拗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有些书……不太合适。”
傅晓萌眼神黯了一下。
“不过,”杨学真顿了顿,“有一本讲古代建筑的图册,画得多,字少,你要是想看,我明天带给你。”
傅晓萌眼睛又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杨学真转身走了,肩上的锄头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傅晓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拧干了手里的衣服。
水哗啦啦流回河里。
04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杨学真的母亲赵秀兰来了。
她是坐县里的长途汽车,又搭了拖拉机才找到这个偏僻村子的。
见到儿子住在低矮的土坯房里,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上全是硬茧,赵秀兰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学真,跟我回去。”她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发抖,“妈再想想办法,求求人,让你回城。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种地方。”
杨学真扶母亲坐下,给她倒了碗水。
“妈,我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好!”赵秀兰抹着眼泪,“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杨学真沉默着。
赵秀兰平复了一下情绪,环顾这简陋的屋子,压低声音说:“我这次来,不光是为了看你。我还听说……听说你跟村里一个姑娘走得近?”
杨学真抬起眼。
“学真,你听妈说。”赵秀兰语气急切,“你是读过大学,做过讲师的人。就算现在一时困难,也不能自暴自弃。农村姑娘,眼界、学识,哪一样跟你相配?将来要是能回城,这算什么?”
“妈,”杨学真打断她,“晓萌她人很好。”
“人好有什么用?”赵秀兰提高了声音,“她是农村户口!你们要是在一起,将来孩子也是农村户口!学真,你难道想让你儿子一辈子刨地吗?!”
她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门板。
傅晓萌正好走到门外。
她是来还那本建筑图册的,刚抬起手要敲门,就听见了里面传出的声音。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杨学真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赵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还在想以前那些事?想那个‘王教授’的身份?我告诉你,那些都过去了!没人会记得!你现在就是杨学真,一个下放改造的人!你得认清现实!”
门外,傅晓萌的手僵在半空。
王教授?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听到杨学真一字一句地说:“妈,我娶谁,在哪里生活,是我自己的选择。您要是认我这个儿子,就尊重我的选择。”
“你!”赵秀兰气得声音发颤,“你要是敢娶那个农村姑娘,就别认我这个妈!”
脚步声响起,门被猛地拉开。
赵秀兰红着眼眶冲出来,差点撞上门外的傅晓萌。
她停住脚,上下打量了傅晓萌一眼,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抵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什么都没说,她转身快步走了。
傅晓萌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图册。
杨学真出现在门内,看到是她,怔了怔。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傅晓萌先低下头,把图册递过去。
“书还你。”
杨学真接过书,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刚才的话……”他开口。
“我听见了。”傅晓萌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你妈说得对。咱俩……是不太合适。”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辫子在身后甩动着。
杨学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站了很久。
手里的图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掌心的温度。
05
傅晓萌开始躲着杨学真。
路上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
去村委会交材料,也挑他不在的时候。
村里那些风言风语,似乎也渐渐平息了。
只是有人看见,傅晓萌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一坐就是好久。
杨学真依旧每天下地,沉默地干活。
只是收工后,他偶尔会去村后的山坡上,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通往县城的土路出神。
母亲走后的那个雨夜,雨下得很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杨学真躺在铺上,睁着眼听着雨声。
同屋的人已经睡着了,鼾声起伏。
他忽然坐起来,披上那件补好的旧外套,拉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丝很密,打在脸上凉冰冰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东头傅家院外。
傅家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
他站在篱笆墙外的阴影里,衣服很快就被打湿了,贴在身上。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那扇窗户。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窗户忽然打开了。
傅晓萌探出头,像是想看看雨势。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然后,定在了篱笆墙外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雨声哗哗,掩盖了整个世界其他的声音。
傅晓萌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从屋里拿了把旧伞,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她走到篱笆门边,隔着柴门,把伞递了出来。
“拿着。”
杨学真没接伞。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滑过脸颊。
他看着傅晓萌,她的脸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户口簿的事,”他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哑,“我来想办法。”
傅晓萌举着伞的手顿了顿。
“我回一趟省城,”杨学真继续说,“去原单位问问。需要什么手续,我弄清楚。”
傅晓萌沉默着。
雨越下越大了。
“如果……”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如果很难办,就算了。”
杨学真往前走了一步,离柴门更近了些。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你想好了吗?”他问,“跟我去省城,可能……日子不会太好过。”
傅晓萌抬起头,看着他被雨打湿的、紧贴在额头的黑发,看着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睛。
她想起他那些“不一样”的书,想起他母亲那句“王教授”,想起他此刻站在大雨里的样子。
这个人身上,藏着很多东西,是她看不明白的。
可就是这个人,让她觉得踏实。
“嗯。”她点了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杨学真看着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粗糙的伞柄上,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等我消息。”他说完,转身走进了茫茫雨幕里。
傅晓萌扶着柴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很久没有动。
屋檐水连成了线,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06
省城火车站比傅晓萌想象得还要大,还要吵。
她紧紧攥着碎花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人的结婚介绍信,她的户口簿,还有给杨学真买的新毛巾。
出站口人挤人,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有煤烟味、汗味,还有食物的气味。
她有些发慌,眼睛急切地在接站的人群里寻找。
没有看到杨学真。
她按照信上的地址,一路问了过去。
“建筑设计院啊?往前走,过了两个路口,右拐,看见一栋红砖楼就是。”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她才看到那栋五层的红砖楼。
楼有些旧了,但看上去很气派。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省建筑设计院。
她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走到大门口,门卫室里有个穿制服的老头。
“同志,我找杨学真。”傅晓萌说。
老头从报纸上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杨学真?哪个部门的?”
傅晓萌愣了一下:“他……他在这里工作。”
“哦,传达室那个老杨啊。”老头恍然,指了指大院侧面一条小路,“顺着这条路走到底,那个平房就是传达室。”
传达室?
傅晓萌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沿着小路走,路两边堆着些建筑材料,有点荒僻。
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最边上那间门口挂着“传达室”的木牌。
门开着。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
屋里,杨学真正背对着门,弯腰整理一堆信件和报纸。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后背处洗得有些发白。
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分头、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手指点着桌子,正在说话。
“老杨,这批杂志要今天送到各个科室,别耽误了。”
“还有,行政科王科长那份《参考消息》,你单独拿出来,我待会儿过来取。”
“门口那堆废纸板,下班前收拾了,堆在那儿像什么样子。”
语气不算严厉,但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上位感。
杨学真直起身,点点头:“好的,魏科长。”
他转过身,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傅晓萌。
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魏科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到傅晓萌土气的打扮和手里的包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老杨,这是?”
“我爱人。”杨学真说,声音平稳,“从老家过来。”
傅晓萌听到“爱人”两个字,心尖颤了颤,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茫然。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看着丈夫身上那件她从没见过的工装,看着他平静地称呼那个中年人为“科长”。
这就是他信里说的“单位”?
这就是他在省城的“工作”?
魏科长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但那笑容浮在表面:“哦,原来是弟妹啊。老杨,怎么没听你说起弟妹要来?快进来坐。”
傅晓萌机械地挪动脚步,走进传达室。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炉子,一张窄床。
比她想象中省城人工作的地方,差了太多太多。
杨学真给她倒了杯水:“路上累了吧?”
傅晓萌接过杯子,没喝,手指紧紧扣着杯壁。
魏科长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眼睛在傅晓萌和杨学真之间转了转,找了个借口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弥漫开来。
远处传来设计院大楼下班的铃声,隐隐约约的人声。
“你……”傅晓萌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就在这儿……上班?”
杨学真点了点头:“临时性的工作。”
傅晓萌看着他的脸。
他还是那样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站在这个简陋的传达室里,和站在大学的讲台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她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她想起村里那些羡慕的眼神,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的叹息,想起自己怀里小心翼翼揣着的户口簿和介绍信。
她以为他回省城,是回到了他原本的世界。
却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手续……问清楚了吗?”她听见自己问。
“问了。”杨学真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需要原单位,就是省城大学,出具一份情况说明。我已经托人递了申请,估计还得等一阵。”
傅晓萌接过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很多她都看不懂。
她默默地把表格折好,放进包袱里。
“我买了晚上的车票。”她说,“一会儿就走。”
杨学真看着她:“这么急?”
“嗯,家里……还有点活。”傅晓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沾了灰尘,是刚才从火车站一路走来的。
和这省城光洁的水泥地,格格不入。
“我送你去车站。”杨学真说。
07
傅晓萌把包袱重新系好,拎在手里。
杨学真脱掉那件工装外套,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锁上传达室的门。
两人沿着来时的小路,默默往大院门口走。
正是下班时分,设计院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不少人好奇地看向傅晓萌,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和包袱上停留。
傅晓萌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杨学真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没什么表情,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快到门口时,几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了设计院大门,停在主楼前的空地上。
先从前面的车上下来几个人,快步走到中间那辆轿车旁,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下了车。
他身板挺直,面容清癯,眼神沉稳锐利,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气度。
魏科长不知道从哪里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腰微微躬着。
“梁书记!欢迎您来我们设计院视察指导工作!”
被称作梁书记的男人微微颔首,和魏科长握了握手,简单说了几句什么。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院子。
扫过那些下班的人群。
扫过正朝门口走来的杨学真和傅晓萌。
然后,那道目光猛地定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梁书记脸上的沉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死死锁在杨学真身上。
他甚至无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旁边秘书模样的人递过来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梁书记机械地伸手去接,手指却在碰到茶杯的瞬间,剧烈地一抖。
“啪!”
白瓷茶杯脱手坠落,砸在水门汀地面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开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锃亮的皮鞋。
他却浑然不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过来。
魏科长吓了一跳,慌忙问:“梁书记,您没事吧?没烫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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