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临终前告知甄嬛:当心你那把用了17年的扇子,甄嬛疑惑,可当她拆开扇骨时,才发现里面的纸条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延禧宫的药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安陵容的喉咙。她枯瘦的手指攥住甄嬛的衣角,力气出奇地大,浑浊的眼珠里,燃着最后一点淬了毒的火光。

“姐姐……”她嗬嗬地笑,气息微弱如游丝,“你……你事事都赢了我,可你真的赢了吗?”

甄嬛默然,只听她贴在耳边,用尽毕生怨毒与最后一丝清明,吐出几个字:

“小心……你那把用了十七年的扇子。”

说完,她头一歪,气绝。

殿外,雷声滚过,暮色四合。甄嬛立在原地,心头一片冰凉。那把扇子?一把普通的素面泥金扇,是她重回宫闱那年所得,伴了她十七个盛夏。一把扇子,能有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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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日后,安陵容的丧仪办得悄无声息,像一阵风吹过水面,连一丝涟漪也未曾留下。她被追封为“鹂妃”,一个至死都带着嘲讽的封号,葬入了妃陵的偏僻角落。

后宫是最高效的遗忘之所。新人换旧人,红颜生白发,不过弹指一挥间。很快,再无人提起那个会调香、会唱歌的安答应、安常在、安贵人、安嫔……鹂妃。

甄嬛的日子,一如既往。她已是熹贵妃,协理六宫,膝下有帝王最宠爱的龙凤胎,恩宠与权势都已臻于顶峰。皇帝玄凌对她,虽不复年少时的炽热爱恋,却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倚重与信赖。这紫禁城里,除了端坐于凤位上的皇后,无人能与她分庭抗礼。

可安陵容临死前那句话,却像一根最细的银针,扎进了她的心底,时时泛起微小而尖锐的刺痛。

那把扇子,此刻就静静地躺在妆台的梨花木匣中。

扇骨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温润如玉。扇面是素净的湖州绢,只在右下角用泥金绘了几竿疏竹,清雅脱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朴素得不像一把贵妃用了十七年的爱物。

十七年前,她以钮祜禄氏之身,携着身孕,从甘露寺风光回宫。那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便是泼天的富贵;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回宫之初,前路未明,皇后虎视眈眈,宫中人情冷暖,她走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安陵容,那时已是安嫔,主动向她示好。姐妹情谊虽早已在猜忌与算计中消磨殆尽,但彼时,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皇后。于是,便有了短暂的、心照不宣的联手。

这把扇子,便是那时安陵容寻来的。

“姐姐刚回宫,夏日炎炎,身边总要有个称心的物件儿。”她记得安陵容那时垂着眼,语气温顺,“这扇子是宫里一位姓江的老画师做的,手艺精绝,为人却孤僻,从不趋奉权贵。妹妹费了好些功夫才求来,图的便是一份清静自然,最衬姐姐如今的身份。”

甄嬛当时收下了。一把扇子而已,无毒,也无甚稀奇,她并未多想。江画师她也听过,确有其人,是个画痴,不久后便告老还乡了。

十七年来,这把扇子陪她度过了无数个溽热的夏夜。她曾在御前用它,曾在与玄凌对弈时用它,也曾在教导弘曕、灵犀读书时,习惯性地拿在手里轻轻摇动。它朴素、低调,从不引人注目,就像一个最忠诚的、沉默的仆人。

一个死人,一把旧扇。

甄嬛自嘲地笑了笑,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安陵容恨她入骨,临死前胡言乱语,扰乱她的心神,也未可知。

她合上匣子,决定将这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抛诸脑后。

然而,当晚,玄凌便来了延禧宫。帝王已近天命之年,两鬓染霜,眉宇间的威严与猜忌,比年轻时更重了。他屏退左右,只留下甄嬛一人布菜。

“听说,安氏临去前,只肯见你一人?”玄凌夹了一筷子燕窝,状似不经意地问。

甄嬛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道:“是。她心中有怨,总要寻个由头发泄。臣妾想着,全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她都说了些什么?”玄凌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紧紧盯着她。

“不过是些疯话罢了。”甄嬛垂下眼帘,为他斟满一杯暖酒,“说臣妾害了她一生,说黄泉路上等着臣妾。人之将死,其言也乱,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玄凌“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谈起了朝堂之事。他说起年羹尧旧部尚有余孽在逃,又说起敦亲王一党虽已败落,但其子嗣仍有不臣之心。帝王的话语,在静谧的宫殿里,显得格外阴冷。

“莞莞,”他忽然握住甄嬛的手,手心干燥而微凉,“这宫里,朕能信的人,不多了。你和孩子们,是朕唯一的暖意。”

甄嬛温顺地回握住他,柔声道:“臣妾与皇上,是结发夫妻,自然一心。”

可当她抬起头,迎上玄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她分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怀疑。那眼神,让她背脊发凉。

安陵容的话,再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心……你那把用了十七年的扇子。

02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秋意渐浓,天气转凉,那把紫檀扇骨的泥金扇,也被收入了妆匣深处,不见天日。

甄嬛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熹贵妃。她提拔了几个家世清白但性情温顺的年轻嫔妃,以固恩宠;又借着一次宫宴上的小错,敲打了几个蠢蠢欲动的老人,让她们安分守己。皇后依旧病着,缠绵病榻,景仁宫的大门,几乎成了冷宫的别称。

一切都很好,好得近乎完美。

但甄嬛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首先是敬妃。她来延禧宫请安时,屏退了左右,神色凝重地告诉甄G:“近日,皇上常常深夜传召粘杆处的首领夏刈,一谈便是半宿。我宫里的小太监瞧见,夏刈每次出来,都行色匆匆,直奔宗人府的旧档库。”

粘杆处,是玄凌的耳目,是悬在所有王公大臣头顶的一把利刃。而宗人府的旧档库,封存着自先帝爷以来所有皇亲国戚的卷宗,其中,自然也包括当年“九子夺嫡”的诸多秘辛。

甄嬛心中一凛,面上却温和地安抚敬妃:“皇上心系江山社稷,许是想从旧案中寻些治国安邦的借鉴,姐姐不必多虑。”

送走敬妃,甄嬛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玄凌在查旧案。查哪个旧案?为何要如此秘密?他本就是最终的胜利者,皇位稳固,天下太平,为何还要回头去看那些陈年血腥?

除非……他开始怀疑,当年的胜利,并非那么干净。或者,他怀疑,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不该藏的心思。

第二个警示,来自她的父亲甄远道。

甄远道如今已是大学士,位高权重,却愈发谨小慎微。他借着探望女儿和外孙的名义入宫,在与甄嬛单独相处时,却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前几日,通政使司接到一封来自川陕的匿名奏报,称当地仍有年羹尧的旧部在秘密结社,意图不轨。皇上震怒,已派了钦差微服私访。但奇怪的是,”甄远道眉头紧锁,“年羹尧败亡已久,其党羽或杀或贬,早已不成气候。这封匿名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倒像是有人刻意要将皇上的目光,引到当年的旧事上去。”

川陕,年羹尧……

甄嬛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回宫那年,为了扳倒皇后,曾与父亲内外联手,搜集了不少当年敦亲王与皇后勾结的证据。而那些证据中,有不少,是借由一些“年羹尧旧部”的手,才辗转送到她父亲案头的。

这当然是她布的局。那些所谓的“旧部”,不过是些被年羹G牵连的、家道中落的远亲,被她许以重利,才肯冒险行事。事成之后,她早已将他们送往关外,隐姓埋名,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可如今,这盆冷水,兜头浇下。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拨弄琴弦,想要奏一曲十七年前的亡魂调?

那个人,想做什么?

夜深人静,甄嬛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空空的梨花木匣。匣子里的扇子,她已经有段日子没再碰过了。

她想起安陵容死前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玄凌看似温情实则审视的目光,想起敬妃的担忧,想起父亲的警示……

一根根线索,看似杂乱无章,却仿佛都在指向同一个模糊的方向。

十七年前。

她回宫的那一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她不知道的?或者,是她自以为知道,却并非真相的?

“槿汐,”她轻声唤道。

槿汐从外间悄步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去库房,把这些年皇上赏的、各宫送的,还有内务府造办的扇子,都取出来,本宫想看看。”甄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槿汐有些诧异,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而去。

很快,数十把精美的扇子被一一呈现在甄嬛面前。有象牙骨的团扇,有玳瑁骨的折扇,扇面上或绣鸾鸟,或绘山水,无一不是精品。

甄令它们,却只觉得眼花缭乱。

她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个空着的梨花木匣上。

那把扇子……

它到底有什么不同?

03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愈发寒凉。延禧宫里的花木凋零,平添了几分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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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偶感风寒,咳嗽不止,精神也有些恹恹的。太医来看过,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嘱咐她静养。于是,甄嬛便顺理成章地免了各宫的请安,整日待在自己的寝殿里,闭门不出。

只有槿汐和浣碧知道,娘娘这病,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寝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甄嬛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坐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那把紫檀泥金扇。

她已经盯着这把扇子看了整整三天。

她试图从每一个细节里找出破绽。她用指尖一寸寸地抚过扇骨,感受着紫檀木细腻的纹理。她将扇面举到光下,仔细观察那几竿疏竹的笔触和泥金的光泽。她甚至用银针,轻轻拨动过扇钉。

一无所获。

它就是一把普通的、做工精良的扇子。

“娘娘,您这是何苦呢?”浣碧端来一碗参汤,看着甄嬛憔悴的面容,满是心疼,“一个死人的疯话,也值得您如此劳神?”

甄嬛没有接话,她只是出神地看着扇子,喃喃自语:“不,陵容她……她从不做无用功。她每一步,都必有深意。她恨我,所以她临死前,绝不会只为了说一句疯话来吓唬我。”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冷而坚定:“她给我的,一定不是警告,而是……一道催命符。”

浣碧和槿汐闻言,脸色都白了。

“催命符?”槿汐的声音有些发颤,“娘娘,这……这扇子您用了十七年,日日带在身边,若真有什么问题,怎么会到今日才发作?”

“或许,问题不在于扇子本身,而在于……时候未到。”甄嬛的视线,重新落回扇面上。

十七年,足够让许多事情尘埃落定,也足够让许多被掩埋的秘密,重新发酵。

玄凌在查旧案,有人在翻年羹尧的旧账,这两件事,都与十七年前她回宫之时息息相关。而这把扇子,恰恰是那个时候,经由安陵容之手,到了她的身边。

这绝不是巧合。

“槿汐,”甄嬛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当年送这扇子来的那个江画师吗?”

槿汐努力回忆着:“奴婢记得。安嫔娘娘当时说,这位江画师性情孤高,不喜与人交往。得了扇子后不久,就听说他告老还乡,回江南养老去了。”

“派人去查。”甄嬛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知道,他这十七年,到底是在江南养老,还是早就化成了一抔黄土。”

“是。”槿汐心中一凛,立刻领命。

“还有,”甄嬛的目光转向浣碧,“你悄悄去一趟我父亲府上,告诉他,让他把他书房里,所有十七年前的文书、信件,尤其是与川陕那边有关的,都仔细筛查一遍。不要看内容,要看……笔迹和纸墨。”

浣碧虽不解其意,但还是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吩咐完这一切,甄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好像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而安陵容,在临死前,终于将这张网的一角,掀开给她看。

她不知道网的另一头牵着谁,也不知道这张网,究竟想捕获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就是那网中央的猎物。

当晚,玄凌又来了。他似乎是听说了甄嬛的病,特意前来探望。

他坐在床边,握着甄嬛的手,言语间满是关切。他聊起弘曕的功课,又说起灵犀的婚事,一副慈父贤夫的模样。

甄嬛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柔声应着。

“你这几日精神不济,六宫之事,就暂且交给敬妃打理吧。”玄凌为她掖了掖被角,“你好生休养,身子要紧。”

“多谢皇上体恤。”

玄凌凝视着她,忽然道:“莞莞,你我夫妻多年,朕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并无秘密。”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曾经让她沉溺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皇上何出此言?”她强作镇定。

玄凌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没什么。只是近日看了些前朝旧案,心生感慨罢了。有些人,有些事,藏得再深,也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你歇着吧,朕去看看皇后。”

说完,他转身离去,龙袍的衣角,划过一抹冰冷的弧度。

甄嬛躺在床上,浑身冰冷。

玄凌的话,就是最后的通牒。他已经起了疑心,并且,他正在寻找证据。

而那证据……

甄嬛的目光,再一次死死地钉在了那把扇子上。

它到底藏着什么?

04

槿汐派出去的人,三天后传回了消息。

消息很短,也很残酷。

那位江画师,根本没有回江南养老。在他将扇子交给安陵容后不到一个月,他全家就在一场“意外”的走水中,被烧得干干净净。官府查验的结果是,灯烛不慎,引燃了画师囤积的纸张,酿成惨祸。

一场意外,抹去了所有痕迹。

甄嬛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她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将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朵,齐齐剪断。

花瓣落在桌上,如同凝固的血。

“做得真干净。”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如果江画师是清白的,那他为何会死?如果他不是清白的,那他又在这场阴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浣碧那边,也带回了甄远道的消息。

甄大学士将十七年前的旧档翻了个底朝天,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在一批当年弹劾年羹尧的奏稿中,他发现有几页纸,纸质和墨色,与其他的略有不同。

“阿玛说,那种纸,是蜀中特有的‘薛涛笺’,但颜色染得极浅,混在官纸里很难分辨。而那墨,似乎也被人动过手脚,闻起来,比寻常的松烟墨多了一丝极淡的异香。”浣碧复述着父亲的话,脸上满是忧虑,“阿玛说,他当年并未在意,如今想来,只怕……是有人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了文书。”

薛涛笺,异香……

甄嬛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

安陵容!

是安陵陵!

她最擅长的,便是调香。她能用各种香料杀人于无形,自然也能用它们,在纸墨上做手脚。

而蜀中……安陵容的父亲安比槐,就曾外放于蜀中。她对那里的东西,再熟悉不过。

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了起来。

十七年前,在她回宫之后,在她与安陵容短暂“联手”对付皇后的那段时间里,安陵容,就已经在暗中,为她布下了一个跨越十七年的、天衣无缝的陷阱。

她利用她对付皇后的急切心理,利用她父亲甄远道在朝中的势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些伪造的、带有“证据”的文书,混入了真正的奏章之中。

这些伪造的文书,或许指向某个早已被遗忘的罪臣,或许牵扯某件早已尘封的旧案。在当时,它们是扳倒皇后的利器。但十七年后,当玄凌开始翻旧账时,它们就成了指向甄氏一族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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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狠的计谋,好深的城府!

安陵容,她不是在某一刻恨上了自己,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用淬毒的丝线,为自己编织了一件华丽而致命的囚衣。

她现在终于明白,玄凌为何会怀疑。他一定是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查到了那些被替换过的、带着异香的“薛涛笺”,查到了那些奏章,最终都指向了她甄嬛!

玄凌现在缺的,只是一个最直接的、能将她钉死的证据。

一个……能证明她与那些“乱党余孽”有直接联系的证据。

甄嬛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把扇子上。

她浑身颤抖起来。

她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催命符……这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它不在扇面上,也不在扇钉里。

它在……扇骨里!

紫檀木的扇骨,比寻常的木料要厚重一些。如果将它从中间剖开,挖空,再藏入一张极薄的纸条,然后用特制的胶水重新黏合,打磨光滑……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而江画师,那个唯一知情的工匠,早就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

这个秘密,天知地地,只有她安陵容一人知道。不,现在,还有她甄嬛。

她疯了一样地扑到妆台前,抓起那把扇子。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紫檀木的纹理中。

“剪刀!”她嘶声喊道。

浣碧和槿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递上剪刀。

甄嬛接过剪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撬向扇骨的接缝处。那接缝黏合得天衣无缝,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撬开了一丝缝隙。

“咔哒”一声轻响。

一根扇骨,应声而裂。

它果然是中空的。

05

延禧宫的寝殿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甄嬛粗重的呼吸声。

浣碧和槿汐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甄嬛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半截断裂的扇骨。她用银簪,小心翼翼地从那狭窄的空心中,挑出了一卷被卷得极细、细如发丝的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击着她的胸腔。她知道,这薄薄的一张纸上,承载的,将是她甄嬛,乃至她整个家族的命运。

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指尖,一点一点,将纸卷展开。

那是一张极薄的绵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那字迹……

甄嬛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自己的笔迹!或者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的,她的笔迹!

“九王千岁钧鉴:”

开头第一行,就让甄嬛如坠冰窟。

九王,是玄凌的九弟,当年“九子夺嫡”中敦亲王的左膀右臂,也是败得最惨的一个,被圈禁至死,连个像样的谥号都没有。

“……君上凉薄,鸟尽弓藏。昔日之盟,妾未敢忘。今幸得麟儿,羽翼渐丰,然宫中皇后掣肘,朝堂旧部凋零,如履薄冰。望王爷于西山静待时机,妾必当内应,助小儿登临九五,届时,不负王爷拥立之功。手书为凭,切勿外泄。”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最后一句,却像一道惊雷,在甄嬛的脑海中炸响。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这是她当年在圆明园的荷花池畔,初遇玄凌时,吟的第一句诗。此事,只有她与玄凌二人知晓。她曾以为,这是他们之间最私密、最美好的回忆。

可现在,这句诗,却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它就像一个无法辩驳的印章,死死地烙在了这封伪造的信函上,证明着它的“真实性”。

甄嬛的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全明白了。

安陵容,这个毒妇!

她伪造了这封惊天动地的 treasonous a密信,模仿她的笔迹,用上了只有她和皇帝才知道的私密情话,然后将它藏于扇骨之中,经由一个被灭口的画师之手,送到了自己身边。

这把扇子,就是一颗定时引爆的炸弹。

十七年来,它静静地躺在自己身边,陪自己见皇帝,陪自己教养子女,陪自己一步步登上权力的巅峰。它就像一个最忠诚的伙伴,见证了她所有的荣光。

而安陵容,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阴暗的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她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等皇帝的疑心足够重,等她甄嬛的权势足够大,大到功高震主,大到让皇帝寝食难安。

然后,她再通过某种方式,或是一个匿名的举报,或是一个“无意”的发现,引爆这颗炸弹。

届时,物证(扇中信)、人证(那些被替换的奏章)、动机(为儿子夺嫡),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玄凌生性多疑,又最恨背叛。看到这封信,他绝不会再相信她的任何辩解。

等待她的,将是比冷宫更可怕的结局。废黜、赐死,甚至株连全族!她所珍视的一切,她的孩子,她的家族,都将在这场烈火中,化为灰烬。

安陵容临死前告诉她这个秘密,不是仁慈,也不是忏悔。

她是想看她死前的挣扎!

她是想让她亲手揭开自己的催命符,让她在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中,等待末日的降临!

这是最恶毒,也最残忍的报复。

“姐姐……你真的赢了吗?”

安陵容那淬了毒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甄嬛瘫坐在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浑身冷得像一块冰。

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光,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

甄嬛死死地盯着那张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纸条,脑中一片混乱。突然,她的目光凝固在纸条末尾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墨点上。那墨点极小,颜色比周围的字迹略深,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熟悉的甜香。

她将纸条凑到鼻尖,猛地一吸。

杏仁。

是苦杏仁的味道。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她想起来了,安陵容死前,一直在吃苦杏仁。

她不是在等死,她是在……留记号!

06

那一瞬间的杏仁香,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甄嬛心中所有的迷雾与恐惧。

她不抖了,手也不颤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在她指尖,仿佛重于千钧,却再也不能让她感到丝毫的畏惧。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眼神里没有了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一种从地狱深渊爬回来的、淬了火的平静。

“娘娘……”槿汐和浣碧吓得面无人色,颤声唤道。

“都起来。”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走到桌边,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锦帕上,然后,她拿起那半截裂开的紫檀扇骨,对着光,仔细地审视着内壁。

内壁上,用极细的刀,刻着几个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字。字迹很浅,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后党,苏。”

只有三个字。

后党,苏。

甄嬛的脑海飞速地运转着。后党,自然指的是皇后一党。皇后早已被禁足,其党羽也大多被剪除,还能有什么后党?苏……宫中姓苏的嫔妃寥寥无几,且都位分低微,不成气候。朝中大臣……

一个名字,猛地从她记忆的深处跳了出来。

苏培盛!

不,不可能。苏培盛是玄凌身边最得力的太监,对玄凌忠心耿耿,对自己也颇为恭顺,怎么会是皇后的党羽?

那么,会是谁?

甄嬛的目光,落回到那张纸条上。

苦杏仁的味道。

安陵容死前,嘴里一直含着苦杏仁。太医说,那是为了止咳。可现在想来,根本不是!苦杏仁有毒,少量可入药,过量则可致命。安陵容选择用苦杏仁自尽,不仅仅是为了死得快,更是为了在最后关头,给自己留下这个独一无二的、只有她甄嬛才能闻出来的记号!

因为,当年安陵容的母亲,就是被她父亲灌了过量的苦杏仁汤而死。这件事,是安陵容心底最深的痛,她曾含着泪,对自己讲过。

这是她们之间,一个被遗忘的、属于“姐妹”时期的秘密。

安陵容在用她的死,告诉自己一些事情。

她伪造这封信,设下这个长达十七年的毒计,目的,固然是要毁了自己。但她在最后,又留下了“苦杏仁”和“后党,苏”这两个线索。

这互相矛盾的行为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甄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一遍。

安陵容恨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她更恨的,是皇后。是皇后,让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子,是皇后,把她当成一枚棋子,一件玩物,肆意摆布。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计策,从一开始,就不是安陵容一个人的手笔?

是皇后!

是皇后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

安陵容,不过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皇后让安陵容去办这件事,许诺了她无尽的好处。安陵容照做了,她制作了这封足以以假乱真的信,安排了江画师,将这颗定时炸弹,送到了自己身边。

但是,安陵容也留了一手。她本就心机深沉,又岂会甘心一直为人所用?她在扇骨里,刻下了“后党,苏”,又在信纸上,用含有苦杏仁粉末的特制墨水,留下了那个微不可查的墨点。

这既是她留给自己的后路,也是她对皇后的一种反制。如果有一天,皇后要杀她灭口,或者事情败露,她就可以拿出这些证据,反咬皇后一口。

可她没等到那一天。她先被自己扳倒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已经一无所有。对自己的恨,对皇后的恨,对命运的恨,交织在一起,让她做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疯狂的决定。

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自己。

她不是在救我。甄嬛心中一片雪亮。她是在用我的手,去杀皇后,去杀那个“苏”!她要看着我们这些她所憎恨的人,继续斗下去,斗到你死我活,血流成河。她要在九泉之下,欣赏这出由她亲手导演的、最精彩的大戏!

“好一个安陵容……”甄嬛低声自语,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到死,都还是那个最会算计的安陵容。”

她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刀。

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战意。

安陵容给了她一道催命符,但也同时,给了她一把反击的利刃。

现在,轮到她了。

“槿汐,”她沉声吩咐,“去,把小允子叫来。让他带上几个最得力的徒弟,从现在开始,给我死死地盯住一个人。”

“娘娘请吩咐。”

“内务府总管太监,苏公公。”

槿汐的脸色瞬间变了。苏公公?那不是……

“是,苏培盛的徒弟,如今的内务府总管,苏文。”甄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知道他这十七年来,每天每个时辰,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东西。哪怕是他倒掉的药渣,我也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后党,苏。

不是苏培盛,而是他的徒弟,苏文!

这个苏文,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沉默寡言,却是皇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接替了告老的黄规全,掌管内务府,这些年来,一直对景仁宫多有照拂。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感念皇后当年的提拔之恩。

却没人想到,他,才是皇后埋得最深的一枚棋子!

07

接下来的几天,延禧宫表面上风平浪静。熹贵妃依旧“病”着,不见外客,宫中事务暂由敬妃代理。玄凌也没有再来,仿佛已经将那日的不快抛诸脑后。

但暗地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以延禧宫为中心,悄然撒开。

小允子不愧是甄嬛最信任的心腹,办事效率极高。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眼线,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紧紧地咬住了苏文的踪迹。

消息,如雪片般源源不断地汇集到甄嬛的案头。

“苏文每日三更起身,先去景仁宫外的角门处,放下一只食盒,才回内务府当差。”

“苏文上个月,从江南采办了一批上好的湖笔,其中有十支,送去了宗人府,收礼的是看守旧档库的一位王爷远亲。”

“苏文的侄子,在京郊买下了一座三百亩的庄子,出手阔绰。据查,银子是从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地下钱庄流出来的。”

“三日前,苏文与礼部侍郎张廷玉在宫中偶遇,两人只是点头之交,但奴才发现,张侍郎的袖口,沾上了一点和苏文靴子上一样的泥点。那种泥,是西山皇陵附近特有的红胶泥。”

一条条线索,看似零散,但在甄嬛的脑中,却迅速地拼凑出了一副完整而惊人的图景。

苏文,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内务府总管,竟然是皇后安插在宫中的联络中枢。他上联朝臣(礼部侍郎张廷玉),下通宗人府,外接地下钱庄,甚至……还与西山有关。

西山,圈禁着无数罪臣及其家眷。当年敦亲王、九王等人的子嗣,也都被安置在那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信中的这句诗,不仅仅是为了陷害她甄嬛,更是皇后给那些乱党余孽的一个暗号!一个只有他们才能看懂的、起事的信号!

皇后这是要……谋逆!

甄嬛倒吸一口凉气。她一直以为,皇后被禁足之后,不过是只拔了牙的老虎,再无威胁。却没想到,她竟在暗中,策划着如此一场滔天大祸。

她想做什么?扶持敦亲王的子嗣登基?还是另有打算?

而玄凌……玄凌查旧案,查粘杆处,恐怕早已察觉到了什么。他只是在等,等那条藏在最深处的鱼,自己浮出水面。

而自己,就是那个最好的鱼饵。

皇帝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所有乱党一网打尽的机会。而皇后,也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用“甄嬛谋逆”的罪名,彻底搅乱朝局,让她浑水摸鱼的机会。

双方都在等。

而引爆这一切的关键,就是自己手中的这封信。

甄嬛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无论谁输谁赢,她甄嬛,都将是第一个祭品。

她必须主动出击,打破这个僵局,将水搅得更混,让猎人,也变成猎物。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她写的不是奏折,也不是信件,而是一张药方。

一张……给皇后的药方。

“槿汐,”她将写好的药方递过去,“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就说本宫身子好些了,念及与皇后姐妹一场,特意为她寻了个安神补气的方子,请院判亲自看看是否妥当。”

槿汐接过药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那上面写的,都是些寻常的补药,但其中一味“茯苓”,却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还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九钱九分”。

九钱九分,这个剂量,在药方里,极为罕见,也极为讲究。

但槿汐知道,娘娘的深意,绝不在此。

“九”……“九”……

“奴婢明白。”槿汐将药方小心收好,躬身退下。

甄嬛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棋,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执棋的人,如何应对了。

她要赌,赌玄凌的智慧,赌他对自己的那最后一丝情分。更要赌,皇后的贪婪与迫不及待。

08

太医院院判张介,是宫里的老人了,为人最是圆滑谨慎。当他看到槿汐送来的那张药方时,浑浊的老眼,不易察觉地闪了闪。

他当然看出了这方子的古怪。什么病,需要用到“九钱九分”的茯苓?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捻着胡须,连连点头:“熹贵妃娘娘仁德,此方甚好,甚好。对皇后的凤体,大有裨益。”

他提笔,在药方上批了“准”字,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槿汐拿着批好的药方,没有直接去景仁宫,而是“恰好”在御花园,与正要前往养心殿的苏培盛,撞了个满怀。

“哎哟,槿汐姑姑,您这是急着去哪儿啊?”苏培盛连忙扶住她。

“是苏总管啊。”槿汐抚了抚胸口,将手中的药方“不经意”地露了出来,“没什么,娘娘身子好些了,惦记着皇后娘娘,特意寻了方子,这不,刚请张院判看过,正准备给景仁宫送去呢。”

苏培盛的目光,在那张药方上停留了一瞬。他自然也看到了那个用朱笔圈出的“九钱九分”。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笑道:“贵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那您快去吧,别耽误了。”

说完,他便匆匆赶往养心殿。

槿汐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ACLE的笑意。

鱼儿,上钩了。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的暖阁内。

玄凌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他的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熹贵妃“误呈”上来的,一张请安的折子。折子上,只有寥寥数语,问候圣安,但那笔迹,却与他记忆中甄嬛的字迹,有几分神似,又带着些许刻意的模仿痕迹。

另一样,是苏培盛刚刚呈上来的,一截断裂的紫檀木扇骨。

“皇上,”苏培盛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这是……这是奴才一个不成器的徒弟,苏文,今儿个打扫延禧宫库房时,在一个废弃的炭盆里发现的。他觉得蹊跷,就……就偷偷拿来给了奴才。”

玄凌拿起那截扇骨,眯起眼睛,看到了内壁上刻着的“后党,苏”三个字。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好一个后党,苏。”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甄嬛的安排。什么“误呈”的折子,什么“废弃炭盆里发现的扇骨”,不过是她递给自己的一个信号。

她在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那个阴谋,并且,她已经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她在逼他做出选择。

是相信那封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密信”,还是相信她此刻递过来的、指向皇后的“证据”?

玄凌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甄嬛的脸。有初见时的娇俏,有盛宠时的明艳,有离宫时的决绝,也有回宫后的沉稳。

这个女人,他爱过,宠过,也疑过,伤过。

他知道她有心机,有手段,但她……会背叛他吗?会为了自己的儿子,与那些乱臣贼子勾结,图谋他的江山吗?

他想起了那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那是他们之间,最初的美好。有人,却要用这份美好,来铸成最锋利的刀,插进他的心里。

“苏培盛。”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寒。

“奴才在。”

“传朕旨意,命九门提督隆科多,即刻封锁京城九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命领侍卫内大臣遏必隆,亲率禁军,包围西山行宫,没有朕的手谕,一只鸟也别想飞出来。”

“再传夏刈,让他带着粘杆处的人,去一趟内务府,‘请’苏总管,到慎刑司喝杯茶。”

“最后,”玄凌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摆驾,景仁宫。朕……要去看看皇后。”

苏培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奴才,遵旨!”

一场酝酿了十七年的阴谋,一场席卷了前朝后宫的风暴,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引爆。

09

景仁宫的大门,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玄凌的銮驾,在数十名禁军的簇拥下,停在了宫门前。那扇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露出了里面死气沉沉的庭院。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静静地跪在庭院中央。她身后,是景仁宫所有幸存的宫人,一个个面如死灰。

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坦然。仿佛她早已料到,这一天,终会到来。

“臣妾,恭迎皇上。”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她爱了一生,也恨了一生的男人。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带着一丝不肯屈服的骄傲。

玄凌没有让她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朕的皇后,你可知罪?”

宜修笑了,笑得有些凄凉:“皇上希望臣妾知什么罪?是毒害妃嫔,残害皇嗣之罪?还是……图谋不轨,意欲谋逆之罪?”

她竟然,自己全都招了。

玄凌的瞳孔猛地一缩。

“看来,你都知道了。”

“是,臣妾都知道。”宜修缓缓站起身,直视着玄凌的眼睛,“从你开始查旧案,从你派粘杆处的人盯着宗人府的时候,臣妾就知道,你已经怀疑了。只是,臣妾没想到,甄嬛那个贱人,竟然能这么快就破了臣妾布了十七年的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不过,那又如何?皇上,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抓到了苏文,控制了西山,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她忽然高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而刺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你错了!大错特错!苏文只是一个传话的,西山那些,不过是些没用的废物!我真正的棋子,我真正的依仗,你永远也想不到!”

“是谁?”玄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杀意。

“是你的好儿子!是你的三阿哥,弘时!”宜修一字一顿地说道,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玄凌如遭雷击,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不……不可能!弘时他……”

“他为什么不可能?”宜修的笑声愈发癫狂,“他是你的长子!他本该是太子!是你,是你废了他,将他贬为庶民,让他受尽屈辱!你以为他会甘心吗?他恨你!他恨你这个冷酷无情的父亲!更恨甄嬛那个贱人和她的孽种!”

“臣妾早就与他联络上了。他这些年,在朝中,在军中,暗中培植了多少势力,你根本不知道!就在你包围西山的时候,他的人,已经控制了京郊大营!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清君侧,诛妖妃,拥立新君!”

“玄凌,你输了!你和你最爱的甄嬛,都输了!”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她那即将到来的胜利。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玄凌的身后,幽幽地传来。

“恐怕,要让皇后娘娘失望了。”

甄嬛在槿汐和浣碧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素色的衣衫,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宜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三阿哥他,”甄嬛看着宜修,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在来景仁宫之前,皇上已经下旨,赐他……自尽了。”

“不——!”宜修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瘫倒在地。

甄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你以为,皇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查旧案,不仅仅是为了查你,更是为了……试探他的儿子们。三阿哥的那些小动作,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粘杆处的眼睛?”

“你,包括三阿哥,都只是皇上用来引出所有乱党的……棋子而已。”

“而我,”甄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过是顺水推舟,帮你,也帮皇上,把这出戏,演得更像一些罢了。”

她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个彻底崩溃的女人。

她走到玄凌身边,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皇上,所有逆党,都已伏法。臣妾,幸不辱命。”

玄凌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欣赏,有忌惮,有释然,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伸出手,将她扶起,沉声道:“皇后乌拉那拉氏,秽乱宫闱,图谋不轨,即刻废黜,打入冷宫,至死不得出。景仁宫上下,凡涉事者,一律……杖毙。”

“传旨,熹贵妃钮祜禄氏,温良恭俭,敏慧过人,于社稷有大功,晋为皇贵妃,赐金册金宝,摄六宫事。”

一道废后,一道封妃。

这紫禁城的天,在这一日,彻底变了颜色。

10

风暴过后,紫禁城迎来了一个漫长而平静的冬天。

废后乌拉那拉氏,在冷宫中苟延残喘了不到三个月,便在一个雪夜里,悄无声息地去了。据说,她死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地念着“弘时”的名字。

三阿哥谋逆案,牵连甚广。礼部侍郎张廷玉等数十名朝中大员被抄家下狱,京郊大营被彻底清洗,敦亲王、九王等人的子嗣,被尽数赐死。玄凌用雷霆手段,将所有潜在的威胁,连根拔起。

延禧宫,成了这后宫之中,最尊贵,也最寂寞的地方。

甄嬛如愿以偿地登上了皇贵妃的宝座,距离那个至高无上的凤位,只有一步之遥。她的儿子弘曕,也被玄凌愈发看重,时常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她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只是,她与玄凌之间,那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消失了。

他们依旧是帝王与宠妃,是盟友,是伙伴,却再也不是夫妻。他们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交谈,都充满了心照不宣的试探与权衡。

那把被劈开的紫檀扇骨,和那张泛黄的纸条,被甄嬛锁在了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里,放在了寝殿最深处。

它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没有永远的爱,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绝对的信任,只有永恒的猜忌。

安陵容用她的死,给了甄嬛最后的胜利,却也彻底夺走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温暖。她终于活成了她自己曾经最不屑、也最害怕的样子——一个没有感情,只有权谋的、真正的后宫妇人。

一日,玄凌在延禧宫留宿。夜深人静,他忽然从背后抱住甄嬛,在她耳边,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莞莞,这些年,委屈你了。”

甄嬛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柔声道:“能伴君左右,是臣妾此生最大的福气。”

她知道,他口中的“委屈”,指的是那封伪造的信,那场跨越十七年的阴谋。他是在告诉她,他信她。

但这句迟来的“信任”,却再也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一丝波澜。

她的心,早在那个发现扇中秘密的雨夜,就已经死了。

许多年后,当已经成为皇太后的甄嬛,坐在高高的凤位上,俯瞰着底下跪拜的众生时,她偶尔会想起安陵容。想起那个曾经怯懦、敏感,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叫她“甄姐姐”的少女。

她们都曾是这深宫的牺牲品,却又都成了彼此命运的刽子手。

这偌大的紫禁城,吞噬了她们的青春,她们的爱恨,也吞噬了她们的灵魂。到头来,谁又真正赢了呢?

或许,从踏入这宫门的那一刻起,她们所有的人,便都已经输了。

历史升华与价值总结

本文通过一把隐藏秘密长达十七年的扇子,串联起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权谋斗争。它不仅是后宫妃嫔之间的爱恨情仇,更是对封建皇权体制下人性异化的深刻反思。故事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皇帝玄凌、熹贵妃甄嬛,还是皇后宜修、鹂妃安陵容,都被禁锢在权力的枷锁之中,身不由己。他们之间的信任脆弱如纸,所谓的爱情与亲情,在皇权和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安陵容的最终“报复”,既是源于极致的恨,也揭示了权力斗争的终极悲剧——没有真正的赢家。甄嬛虽然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却也失去了内心的纯真与温情,成为了一个孤独的胜利者。这个故事,借一段虚构的野史传奇,描摹了封建王朝深处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生存法则:在这座权力的围城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你的敌人更冷酷,更无情,哪怕最终代价,是失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