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藏书阁里,一部耗时94年编纂的史书静静躺在架子上,它的每一页都浸透着两个王朝的恩怨情仇。
01 修史工程
康熙十八年(1679年),北京城春寒料峭。紫禁城内,一场特殊的“招聘考试”正在进行。71名汉族学者被召集至此,他们面临的是中国历史上最漫长、最复杂的修史工程——编纂《明史》。
这些学者不知道,他们即将参与的是一项耗时94年的浩大工程,跨越康熙、雍正、乾隆三朝。
更没想到,他们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后世争论的焦点。
康熙皇帝对总纂官徐元文说:“明史关系重大,必使后之观者,知得失之鉴。”这句话看似平常,却暗含深意——清朝需要一部怎样的明朝历史?
02 篡改疑云
乾隆四年(1739年),《明史》终于刊印成书。共332卷,约280万字,规模空前。但很快,敏感的学者发现了问题。
明朝遗民查继佐在私人笔记中写道:“今之修史者,多避忌讳。”他举例说,关于清军入关前的历史,特别是努尔哈赤曾为明朝建州卫指挥使的事实,被刻意淡化。
更明显的是对明清战争的描述。萨尔浒之战,明朝集结11万大军分四路进攻后金,结果惨败。但《明史》中对此战的记载极为简略,对明军指挥失误的具体细节语焉不详。
著名史学家孟森在《明史讲义》中指出:“《明史》于清室之先世,多所隐讳。”他统计发现,涉及清军入关前与明朝关系的记载,有47处明显存在删改痕迹。
03 史料审查
清朝编纂《明史》时,对原始材料进行了系统筛选。康熙四十年(1701年),朝廷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征集明朝史料,共收集到各类文献3万余卷。
但征集之后是严格审查。所有涉及清朝先世、明清关系、明末抗清斗争的记载,都要经过专门机构的审核。
乾隆年间更甚。编纂《四库全书》时,朝廷借修史之名,大规模销毁“违碍书籍”。据现代学者统计,这一时期被全毁或抽毁的明史类书籍达2400余种。
明朝遗民张岱的《石匮书》因详细记载了清军暴行,被列为禁书。直到民国时期,这部重要的明史著作才重见天日。
04 数字游戏
《明史》中一些数字记载引发后世质疑。最典型的是明末农民战争中的死亡人数。
《明史·流贼传》记载张献忠“屠蜀”,“杀男女六万万有奇”。这个数字显然荒谬——明末全国人口不过一亿左右,四川怎么可能有六万亿人被杀?
现代学者考证认为,这可能是将“六十万”误写为“六万万”,或是故意夸大以凸显农民军的残暴,从而反衬清朝入主的“正当性”。
另一个可疑数字是朱元璋时期的“空印案”。《明史》称此案“株连数万人”,但明代档案显示实际受惩处官员约1500人。这种夸大在《明史》中并非孤例。
05 人物重塑
历史人物的评价是《明史》编纂中最敏感的部分。编纂者必须在不触怒清朝统治者的前提下,为前朝人物“盖棺定论”。
明成祖朱棣的记载就很微妙。《明史》肯定他“雄武之略,同符高祖”,但对他通过靖难之役夺取皇位的过程轻描淡写,特别是方孝孺被诛十族这样的血腥事件,只用“戮其族”三字带过。
对明朝末代皇帝崇祯的评价更是精心设计。《明史》称赞他“慨然有为”,但强调“大势已倾,积习难挽”,将明朝灭亡归咎于历史必然和崇祯的个人局限,而非清朝的崛起。
这种笔法被史学家称为“春秋笔法”——通过微妙的措辞变化,传达政治立场。
06 遗漏之谜
《明史》最大的问题不是写了什么,而是没写什么。
郑成功收复台湾是明末重大事件,但《明史》只在《荷兰传》中简略提及,未给郑成功独立立传。直到乾隆年间,清朝统一台湾后,才在《清史稿》中补充了相关记载。
南明历史更是被严重压缩。弘光、隆武、永历三个政权,前后延续18年,涉及大半个中国的抗清斗争,《明史》只用寥寥数卷草草带过。
明末思想家李贽的著作因批判儒家正统,在清朝被禁,《明史》也仅用百余字介绍其生平,对其思想价值几乎不提。
07 客观之处
尽管存在种种问题,但《明史》并非全不可信。在不过多触及清朝敏感神经的领域,编纂者展现了相当的史学素养。
明代典章制度的记载就相当详实。《食货志》六卷详细记录了田制、户口、赋役等经济制度;《河渠志》六卷系统整理了黄河、长江等水系的治理情况。
这些内容主要依据明代官方档案,如《明实录》、《大明会典》等,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
对明代科技文化的记载也相对客观。《天文志》三卷记载了明代天文观测成果;《艺文志》四卷收录了明代著作目录,保存了大量文献信息。
08 史学价值
《明史》的编纂集中了清代最优秀的学者。万斯同、王鸿绪、张廷玉等总纂官都是当时顶尖史学家。
他们创立了“以实录为据,参以野史”的编纂原则。虽然“实录”本身也有篡改,但比起完全凭空捏造,这种方法保留了相当多的原始信息。
《明史》的体例也有创新。增设《阉党传》、《流贼传》、《土司传》等类传,反映了明代特有的政治社会现象。这种分类方法被后世修史者借鉴。
更重要的是,《明史》保存了大量今已失传的明代史料。编纂时引用的3200余种文献中,约三分之一后来散佚。若无《明史》,这些历史信息将永远消失。
09 如何阅读
现代读者该如何看待《明史》?史学家陈垣提出“对照阅读法”——将《明史》与明代档案、私人史著、朝鲜《李朝实录》等对照研究。
例如,关于万历朝鲜之役,《明史》记载与朝鲜《宣祖实录》、日本《征韩录》相互印证,就能还原更完整的历史图景。
另一个方法是“逆向阅读”——特别关注《明史》中语焉不详、避而不谈的内容,这些往往是历史真相的关键所在。
如明末清初的江南抗清斗争,《明史》记载简略,但结合顾炎武、黄宗羲等遗民的著作,就能发现被官方历史掩盖的民众记忆。
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明史》最后修订完成时,总纂官于敏中在奏折中写道:“明史修纂,凡三易稿,历六十余年,始成定本。”
他特意强调“务求核实,不敢稍有隐讳”。但就在同一时期,乾隆皇帝正在全国范围内查禁“违碍书籍”,销毁的明史资料不计其数。
今天,当我们翻开这部厚重的史书时,看到的不仅是明朝276年的兴衰,更是两个王朝在历史书写上的博弈。
真正的历史从来不在官方修订的典籍里,而在那些被涂抹的字句间、被销毁的文献中、被遗忘的记忆深处。 每一部正史都是一面镜子,既照见前朝的得失,也映出当朝的心思。
《明史》的价值或许正在于此——它让我们明白,历史从来不是过去发生的事,而是后人选择记住的事。#清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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