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彤 文: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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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那天,爸爸自己走进的医院。

他瘦了一些,但走路还有风,说话还响亮。医生说要做增强CT,他躺上去之前还跟我开玩笑:“这机器能照出来我有多少私房钱不?”

CT做完,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屏幕上那个白色的团块,像一朵不祥的云,盘踞在他肺的中央,周围还有好几朵小的。医生说:“晚期,已经广泛转移。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下:“以月计。”

我走出办公室,爸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出来,站起来问:“咋样?”

我说:“有点问题,得住院。”

他点点头,没再问。

从那天到离开,一共20天。

第1天到第3天,他还像个病人。

住院、检查、等结果。他躺在病床上,偶尔看手机,偶尔和我妈说几句话。胃口还行,医院的饭菜能吃大半。晚上我去看他,他说:“没事,住几天就回了。”

第4天,疼痛来了。

一开始是隐隐的,他说后背有点酸,像干活累着那种。护士给了止痛药,吃完好一点。可没过几个小时,又来了,比上次更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劲。

第5天夜里,我第一次看见他疼到发抖。

那是凌晨两点,护士站打来电话,说他疼得厉害。我赶到病房,看见他蜷缩在床上,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咬得咯咯响。我冲出去喊护士,护士打了止痛针,过了十几分钟,他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一夜,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又湿又凉,但攥得很紧,像要攥住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他疼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7天,他开始吃不下饭。

医院的饭菜端上来,他看一眼,摇摇头。我妈从家里做了他爱吃的粥,他喝了两口,说:“没胃口。” 后来粥也不喝了,只能喝水。再后来,水也喝得少了。

医生说是肿瘤消耗,加上疼痛和药物影响,身体机能在下滑。我问有什么办法,医生说可以输营养液,但效果有限。

营养液挂上去,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一挂就是十几个小时。他看着那袋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有时候看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0天,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以前合身的病号服,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还是疼,还是抖,还是吃不下。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一次他醒过来,看着我,说:“这次是不是过不去了?”

我说:“爸,别瞎想。”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第14天,他彻底卧床了。

那之前他还能勉强下床去厕所,现在不行了,所有的活动都在那张床上。翻身要人扶,大小便要人接。我妈一个人弄不动,我请了假,24小时守在旁边。

他大多数时间在昏睡,偶尔醒过来,眼神是涣散的。有时候他会说胡话,喊我爷爷的名字,喊我奶奶的名字,都是已经走了很多年的人。我不知道他看见什么,我只知道,他离我们越来越远。

疼痛还在继续,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发抖了。他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止痛药的剂量加到很大,医生说,不能再加了,再加会影响呼吸。

第17天,他彻底不说话了。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攥我,只是软软地搭在我手心里。

第19天晚上,他的呼吸变了。

医生说,这是临终前的呼吸模式,让我们做好准备。那一夜我没睡,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之间,间隔越来越长。

凌晨三点多,他突然睁开眼睛。那眼睛浑浊,但好像看见了我。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我认得——他在喊我的小名。

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停了。

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那20天,我无数次问自己:我能做什么?

疼的时候,我只能喊护士打止痛针。吃不下的时候,我只能换着花样做粥。发抖的时候,我只能握着他的手。最后那一刻,我只能看着他走。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我能做的。握着他的手,陪着他,看着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那些疼到发抖的夜里,有一个人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等着下一次止痛针的到来。

那20天,他从能自己走进医院,到躺在床上起不来;从能说笑,到说不出话;从一百多斤,瘦到一把骨头。我眼睁睁看着他被病魔一点一点抽空,却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在。我一直都在。

爸爸走后很久,我还会梦见他。梦里他还健康,走路有风,说话响亮。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有时候想,那20天,到底是他在受罪,还是我们在受罪?后来明白,都是。他受身体的罪,我们受心里的罪。可我们还能互相握着的手,是那20天里唯一还连着的东西。

爸,你在那边还疼吗?还发抖吗?还能吃下饭吗?

这边一切都好。就是有时候想起你,心里还会疼。但那种疼,和你那20天经历的比起来,不算什么。

你走的那天凌晨,说的那句话,我听懂了。我也想说给你听:爸,我也爱你。这辈子,下辈子,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