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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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确诊甲状腺癌,我27岁。

体检B超发现的那个结节只有0.8厘米,医生说是“最温柔的癌”,切了就没事。我信了。甲状腺全切,中央区淋巴结清扫,术后病理显示有颈部淋巴结转移,但医生说清扫得很干净,后续做碘131治疗就行。

术后脖子上多了一道疤。我开始每天早晨吞下一片优甲乐,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医生说,这只是替代治疗,身体缺什么补什么,不影响寿命,不影响生活,什么都不影响。

我也这么以为。

第一次复发是三年后。复查B超发现颈部又冒出一个淋巴结,穿刺证实转移。我站在B超室门口,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温柔一刀”——再温柔的癌,复发起来也不会提前打招呼。

第二次手术清扫了颈部淋巴结,我又做了一次碘131。医生说得轻描淡写:“甲状腺癌就是这样,可能反复,但基本不影响长期生存。”我努力相信他。

第二次复发是34岁那年。距离第一次复发又过了四年。还是同样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颈部淋巴结转移。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我结婚了,在备孕。

复查B超那天,老公陪我去的。当医生说出“淋巴结转移考虑”那几个字时,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和我一样:还能要孩子吗?会不会遗传?怀孕会不会让肿瘤疯长?

诊室里,我和老公坐在医生对面。我把问题一个个抛出去。

“还能要孩子吗?”

“能。甲状腺癌本身不影响生育能力。但怀孕期间激素水平变化,可能刺激残留的甲状腺组织或转移灶生长。”

“会不会遗传给孩子?”

“甲状腺癌有一定家族聚集倾向,但概率不高。定期体检可以早发现早处理。”

“怀孕期间能吃药吗?”

“优甲乐可以吃,而且要更严格地控制TSH水平,避免刺激肿瘤。整个孕期需要产科和内分泌科共同监测。”

“那……要不要先做手术再怀?”

医生沉默了一下,调出我的CT影像。“这次复发的转移灶很小,位置也比较局限。如果再次手术清扫,可能还要等一年半载才能考虑怀孕。而且甲状腺癌就是这样,你今天切干净了,明天可能又长新的。”

“您的意思是……”

“有一个选择。”医生看着我的眼睛,“带瘤观察,先怀孕,等生完孩子再评估处理。这个方案的风险是,怀孕期间肿瘤可能进展,需要更密切的监测。但好处是,不耽误你当妈妈的时机。”

带瘤怀孕。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34岁,两次复发,脖子上还藏着一个小转移灶,却要带着它去迎接一个新生命。

那天晚上,我和老公聊了很久。

“你怕吗?”他问。

“怕。”我说,“怕怀孕让肿瘤长,怕肿瘤影响孩子,怕生完孩子自己没机会治了。”

“那怎么办?”

“但我更怕,这辈子没能给你生个孩子。”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结果怎样,你都得好好活着。孩子不能没有妈。”

我说好。

备孕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内分泌科医生帮我把优甲乐调整到最精准的剂量,TSH控制在0.5以下。产科医生说,只要甲状腺功能正常,怀孕本身对宝宝没有影响。肿瘤科医生说,每三个月复查一次颈部B超,密切观察那个小淋巴结的变化。

我一边吃药,一边测排卵,一边数着日子去医院查B超。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脚步没有停。

怀孕第六周,第一次B超看到胎心。那个小小的、扑通扑通跳动的光点,让我在检查床上哭了。老公握着我的手,也红了眼眶。

整个孕期,我的脖子上那个小转移灶一直很安静。B超单上写着“与前相仿”,这四个字成了我每个月最想看到的答案。TSH每个月查一次,优甲乐剂量跟着调整,产科、内分泌科、肿瘤科三个科室的号,我挂了十几轮。

怀孕28周,我最后一次做颈部B超。医生看了很久,说:“还是那样,没变化。”那一刻我差点想亲她一口。

女儿出生在秋天,6斤2两,哭声洪亮。护士把她放在我胸口时,她睁着眼睛看我,黑漆漆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我低头亲了亲她,眼泪滴在她的小被子上。

产后三个月,我去复查了颈部B超。那个跟我一起怀孕的小淋巴结,依然安静地待在那里,大小、形态、血流,都“与前相仿”。

医生看着报告说:“还是那样,继续观察吧。”

“不手术吗?”

“手术随时可以做,但你现在带着它也能正常生活,正常带孩子,干嘛非要挨一刀?”

我想了想,也是。

如今女儿一岁了。我每天早晨依然要吞下一片优甲乐,每三个月依然要去复查一次B超。那个小淋巴结还在,和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陪女儿玩滑梯。我们达成了某种默契:它不闹,我不切。

女儿会指着我的脖子问:“妈妈这是什么?”

我说:“是妈妈的徽章。”

“为什么你有我没有?”

“因为妈妈是个战士,和身体里的小怪兽和平共处了很多年,才等到了你。”

她当然听不懂。但她会凑过来亲一下那道疤,然后咯咯笑着跑开。

从27岁到34岁,两次复发,无数次B超,每天一片药。我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会被这些数字定义,直到我决定带着那个小东西,去迎接一个更大的生命。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和平不是消灭换来的,是接纳。有些胜利不是空白的报告单,是凌晨三点喂奶时,女儿吃饱后满足的叹息。

带瘤生存,带瘤怀孕,带瘤做妈妈。这不是我计划中的剧本,但这是我选择的路。

那个小淋巴结还在,女儿也在。我们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