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梁女士 文/舒云随笔
大年初六，我踏上了回婆家的高铁。这是我远嫁八年，第三次回娘家过年。车厢里人挤人，到处都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树和房子，心里空落落的。
我以为这个年就算过完了，又要回到那个没有年味、没有亲人的小城。可高铁刚驶出家乡地界，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是弟媳发来的微信，我点开那一刻，眼泪瞬间就崩了。
我在满车厢人面前，捂着嘴，哭得像个无助的傻子。
我是一个远嫁女，远嫁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懂。
我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县城，老公家在南方一个普通小城。我们打工认识，年轻时总以为爱情能抵挡住所有距离。我不顾爸妈反对，收拾一个行李箱，就跟着他去了陌生的地方。
那时候我刚出去打工没几年，在厂里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他人看着老实，平时也挺照顾我，我一下子就陷进去了。
那时候年纪小，什么现实问题都不想，就觉得两个人真心比什么都强。我压根没想过，远嫁的日子会这么难熬。
我第一次带他回家见爸妈，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下来了。我爸坐在门口抽烟，一声不吭，脸色特别难看。
我妈把我拉进屋里，偷偷抹眼泪，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走那么远。我那时候被爱情冲昏了头，只觉得他们是在小题大做。
我妈天天拉着我劝，说嫁那么远，受了委屈连个靠山都没有。她说家里就我一个女儿，不求我大富大贵，只求我嫁得近一点。我爸更是直接放话，你要是敢远嫁，就别认我们这对父母。
身边的亲戚也都劝我，别傻了，本地好小伙子多得是。可我那时候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觉得他们不懂我的感情。我认定了要跟他走，谁拦我，我就跟谁赌气。
我妈那阵子天天睡不着，白天哭，晚上也哭。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常陪在身边。可我那时候根本听不懂她的心酸，只觉得她固执，不理解我。
临走那几天，家里安安静静的，连句话都很少。
我妈没帮我收拾行李，也没给我准备东西，她是真的伤心透了。我爸也不搭理我，他是在气我，更是在舍不得我。
我那时候还硬着心肠想，你们不祝福我，我也能过好。我以为只要我过得幸福，他们早晚都会原谅我。
可我没想到，这一步走出去，我就把最爱我的人，丢在了千里之外。
临走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告诉我，受了委屈别憋着，家里永远是我的后盾。
我笑着答应，说我一定会经常回来看看他们。可我没想到，这句“常回来”，后来会变得那么难。
刚结婚那两年，我还能每年回去一次。那时候没有孩子，时间相对自由，攒够年假就能动身。
坐三十多个小时硬座，再累，只要快到家就觉得值得。我弟还没结婚，每次都会去车站接我，帮我拎沉重的行李。
孩子出生后，我的生活彻底被改变了。孩子太小，经不起长途跋涉，老公也坚决不让我回去。
那一年过年，我第一次没有陪在爸妈身边吃年夜饭。我抱着孩子，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眼泪止不住地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能在过年的时候回过娘家。孩子小怕生病，孩子大了要上学，家里经济也不宽裕。
每次我提回家，老公都有一堆理由把我挡回来。一句“等有钱再说”，让我一等，就是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我只能通过视频，看看爸妈日渐苍老的脸。我妈每次视频，都会小心翼翼问我今年回不回来。
我只能一次次找借口，说孩子忙、路费贵、工作走不开。我不敢说，我是舍不得那几千块路费，更不敢说我身不由己。
有一次，妈妈在视频里突然哭了。她说她昨天做梦，梦见我小时候跟在她身后要冰糖葫芦。
醒来一看，身边空荡荡的，只有她和我爸两个人。我对着屏幕，除了一遍遍地说对不起，什么也做不了。
这五年，家里发生太多事，我全都没能陪在身边。爸爸高血压住院，我是事后才从视频里知道他病了。
弟弟结婚，我没能到场，只能隔着手机看他举行婚礼。奶奶去世，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能朝老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们怕我担心，总是等事情过去了才轻描淡写告诉我。可他们不知道，这种善意的隐瞒，才最让我难受。
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排除在最亲的家人之外。我明明是女儿、是姐姐，却连最基本的陪伴都给不了。
我跟老公吵过无数次，说我想回家看看我的爸妈。他每次都有理由，说耽误学习、说浪费钱、说太折腾。
有一次我崩溃问他，那是我爸妈，我想他们有错吗。他却说，你要回自己回，我不拦你。
可我怎么可能自己回去。我是孩子的妈妈，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是他的妻子，不能不顾及这个家的难处。我只能把所有委屈，都硬生生咽进自己肚子里。
我常常在深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和老公。想起远方的爸妈，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我真的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了所谓的爱情，不顾一切远嫁。我后悔没有听爸妈的话，留在他们身边。
我越想越心疼他们。当年他们拼了命拦我，不是要阻碍我，是真的怕我将来受苦。他们不祝福我，不是不爱我，是太舍不得我。
可我那时候偏偏不懂，还一次次把他们的心伤透。
每次视频看着他们头发越来越白，腰也慢慢弯了，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我总在问自己，当年的一时冲动，到底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无尽的距离，是数不清的遗憾，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亏欠。
今年过年，我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我提前大半年省吃俭用，一块钱掰成两半花，偷偷攒下了路费。
我跟老公软磨硬泡，说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再不回去可能就见不到了。他终于松了口，同意我带孩子回家。
我激动得一夜没睡，连夜买了高铁票。我收拾了满满两大箱行李，装着给爸妈的保健品、给弟弟的酒、给弟媳的化妆品。我像个盼了很久的孩子，天天数着日子等回家。
腊月二十八，我们终于踏上了回家的高铁。当高铁驶入家乡的地界，当我看到窗外熟悉的雪景，当我听到耳边熟悉的乡音，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爸妈早早就等在了火车站门口。妈妈头发白了好多，背也驼了，看到我就冲过来紧紧抱住我。
爸爸眼圈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帮我拎行李。弟弟和弟媳也来了，弟媳抱着小侄子，笑着说爸妈天天都在念叨我。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心酸，全都烟消云散了。我觉得这一路的奔波，这八年的等待，全都值得了。这个年，我过得格外珍惜，每一天都黏在爸妈身边，舍不得离开半步。
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我最爱吃的菜。爸爸天天去集市，给我买小时候爱吃的零食和冰糖葫芦。
弟弟和弟媳带着我和孩子逛庙会、看电影、吃小吃。小侄子奶声奶气叫我姑姑，拉着我的手一起玩。
我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被宠着的小女孩。我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我没有远嫁，如果我留在爸妈身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遗憾。可我知道，幻想终究是幻想，我还是要回到那个陌生的小城，继续过我的日子。
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大年初六，我们就要返程了。
临走前，妈妈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叮嘱我照顾好自己。爸爸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让我别舍不得花钱。弟弟和弟媳把行李搬上车，告诉我家里永远是我的后盾。
我强忍着眼泪，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高铁缓缓驶出车站，我靠在窗边，看着家乡越来越远，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我以为这个年就这样结束了，我又要开始漫长的等待。
可就在高铁刚驶出家乡地界，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弟媳发来的微信。我点开一看是一段语音，我点开后，弟媳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
姐，你走之后，妈就回房间哭了。她说这八年你就回来三次，每次待不了几天又要走。她还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初没拦住你远嫁。
姐，你别怪妈，她就是太想你了。她每天都在日历上画圈，数着你回来的日子。她还偷偷给你织了一件毛衣，说等你下次回来穿。
姐，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别让爸妈担心。家里有我们呢，你放心。
我听完这段语音，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就崩了。我捂着嘴，在满车厢陌生人面前，哭得像个傻子。我想起妈妈塞给我的土鸡蛋，想起她偷偷织的毛衣，想起她每次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想起这八年，我错过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我想起我对爸妈的亏欠，想起我身不由己的无奈。
我以为寄钱、多视频就能弥补陪伴，可我错了。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钱，不是礼物，只是我能陪在身边。
我更想起当年，他们拼了命拦我远嫁，我却一意孤行。他们不祝福我，不是不爱我，是太爱我。他们怕我受委屈，怕我孤单，怕我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
高铁还在飞速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我擦干眼泪，给弟媳回了消息，让她替我跟爸妈说声对不起。我在心里默默发誓，我不会再让他们等那么久了。
远嫁的苦，只有远嫁的女人才真正懂。想家回不去，想陪陪不了，想爱爱不到，这种滋味能把人逼到崩溃。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远嫁了，我要守在爸妈身边，陪着他们慢慢变老。
我不要再让他们在团圆的日子里，望着远方偷偷掉眼泪。我也想告诉所有正在考虑远嫁的姑娘，远嫁不是简单的换个地方生活，而是用一生去赌一场未知的牵挂。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别像我一样，等到失去陪伴的机会，才懂得后悔。写到这里，我已经泪流满面。
也送给所有远嫁的姐妹，愿我们都能常回家看看，愿我们的父母都能平安健康，愿我们所有的思念，都能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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