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下午，我差点把一万八转给骗子。

现在想起来，手还在抖。

小雅是我大学同学，毕业以后一直在一个城市，关系铁到能穿一条裤子。她三个月前去了澳洲，说是那边有个工作机会，先去试试水。走的时候我去机场送她，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想家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说行，视频随时接。

结果这三个月，视频不超过五次。她忙，我也忙，偶尔朋友圈点个赞，知道对方还活着就行。

上周六，我正在家躺着刷剧，手机突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她微信，语音通话。

我还挺高兴，心想这丫头终于想起我来了。接起来刚想调侃她两句，那边就传来一阵哭腔：

“小敏，救救我……”

我当时就从床上弹起来了。

“咋了小雅？你别哭，慢慢说！”

她那边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喘气声，像是在跑：“我在机场……被扣了……他们说我的签证有问题……要罚款……不然就遣返……还得坐牢……”

我脑子嗡的一声。签证问题？坐牢？

“要多少钱？你说个数！”

“一万八……人民币……他们说要马上交……小敏你救救我……我联系不上我爸妈……我只能找你了……”

一万八，不是小数目。但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一边安抚她一边打开手机银行。

“你别急，我这就转，你把账号发我。”

她发过来一个卡号，名字是啥我也没细看，就开始操作。银行转账有延迟，还得输密码验证码啥的，我手抖得输错了两遍。

就在这时候，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准备点最后那个确认键。

然后我往下划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啥要划那一下。可能就是手滑。可能就是命。

屏幕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微信消息列表。最上面那条是小雅的语音通话，再往下，是朋友圈的更新提示。

我瞟了一眼。

头像很眼熟。

是小雅。

她发朋友圈了？刚才不是还在机场被扣着吗？还有空发朋友圈？

我点进去。

就一行字，配了一张图。

文字是：家里的仙人掌该浇水了，谁能帮我去看看？

图片是她家阳台那盆仙人掌，绿油油的，养了好几年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又切回和她的聊天窗口，看了看那个还在通话中的界面。

然后又切回朋友圈，看了看那条刚发出来不到两分钟的动态。

仙人掌。

浇水。

谁能帮我去看看。

她三个月没回国，仙人掌谁在养？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自己。

走之前她把钥匙给了我一把，说让我有空去帮她看看房子，给花浇浇水。我去过一次，给那盆仙人掌浇了水。仙人掌耐旱，不用经常浇，我算着日子，差不多该去第二次了。

所以她这条朋友圈，是发给谁看的？

发给我的。

她让我去浇水。

那现在跟我语音通话的这个，是谁？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喂？小敏？你在吗？转过去了吗？”那边还在催，声音还是那么急，但听起来突然有点不对劲了。那个哭腔，那个喘气声，怎么听着像演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贴回耳朵。

“小雅，我问你个事。”

“什么？你快转啊，他们催我了！”

“你家仙人掌，多久浇一次水？”

那边突然沉默了。

就那种，刚才还在哭天喊地，突然没声了。安静得吓人。

过了大概三四秒，那边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四个字。

然后又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刚才那个语音通话的条，还在。再往上翻，是她发的那个银行卡号。

我试着给她发消息：小雅？

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将你删除好友。

我坐在床上，手心里全是汗。一万八，就差那么一下，就转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打了好几次小雅的视频。一直没人接。我急得不行，翻遍通讯录找到她另一个微信号——她有两个号，工作一个，生活一个。这个是我平时不怎么用的，但一直留着。

加上了。

那边秒接。

视频里小雅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懵逼：“咋了宝？这个点找我，出啥事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就哭出来了。

是真哭，哇哇的那种，把她吓一跳。

我断断续续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她听完脸都白了。

“我他妈啥时候在机场被扣了？我这周末都在家躺尸，门都没出！”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那个号呢？我看看！”

我把那个假号的资料截图发给她。她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

头像用的是她朋友圈的自拍。名字改得跟她一模一样。朋友圈也有几条，都是复制她发过的内容。

唯一露馅的，就是那条仙人掌。

因为那个假号不知道，她走之前把钥匙留给了我。

而那盆仙人掌，她其实是交给另一个朋友照看的，不是我。她故意发那条朋友圈，是因为那个朋友老忘记浇水，她想提醒一下，又不好意思直接说。

结果误打误撞，救了我一万八。

后来我们去报了警。警察说这种诈骗很多，专门盗取个人信息，克隆社交账号，然后找关系亲近的人下手。他们盯上我，可能是因为我在小雅的朋友圈底下互动最多。

骗子在那边蹲着，等我上钩。

就差一点。

那天晚上，我跟小雅视频聊到很晚。她说她在那边挺好的，工作也顺，就是想家。我说你好好待着，早点回来，等你回来咱俩去吃火锅。

她说好。

挂了视频，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假号的聊天界面。已经被我删了，聊天记录也没了。但那条朋友圈，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家里的仙人掌该浇水了。

要是没看见那句话，我这会儿可能已经背上了一万八的债。还得天天盼着，等那个“小雅”从国外回来还我钱。

等到猴年马月也等不到。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手还在抖。

这年头，骗子比你妈都关心你的朋友圈。

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小雅发来的：宝，明天我就给那朋友打电话，让她去浇水。

我回她：多浇点。

然后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