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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的雪,下得绵密,把豫东平原的村子裹得严严实实。

小娟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坐在炕沿上,手指攥着衣角,第一次经让,她有些紧张。

媒人是邻村的王婶,嘴皮子利索,当初把大华夸得踏实肯干,人老实,家境也殷实。

小娟见过大华两次,高高壮壮的,话不多,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就让人放心。

两人处了一年多,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就是农忙时搭把手,逢年过节送点东西,晚上发几条语音,平平淡淡,却也踏实。

农村的姑娘,到了年纪,找个靠谱的男人过日子,就是最大的指望。

小娟觉得,大华就是那个能托付一生的人。

婚礼办得热闹,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鞭炮声从晌午炸到天黑。

夜里,闹洞房的人散了,屋里只剩下大红的喜字,暖黄的灯泡,还有身边带着酒气的大华。

大华攥着她的手,粗粝的手掌磨得她手背发痒,他低声说:“小娟,跟着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小娟把头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心里满是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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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能长久,以为新婚的温存能多留些日子,可农村的日子,从来由不得人慢下来。

正月还没出,年的味道还没散尽,村口的打工潮就涌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男人,收拾好铺盖卷,背着蛇皮袋,揣着家人塞的期盼,往县城的火车站赶。

大华也不例外,他找的工地在几千公里外的南方,包工头说,活儿稳,每个月能拿一万块,就是离家远,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一万块,在农村是顶大的数目。盖房、生孩子、养老,样样都要钱。

大华摸着小娟的头,眼里满是不舍:“委屈你了,刚结婚就得分开,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盖个小洋楼,再也不出去了。”

小娟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的手背上,她想跟着去,工地再苦再累,只要能守着男人,她都不怕。

可公婆刚五十出头,身体硬朗,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听了她的话,婆婆连忙摆手:“傻闺女,工地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尘土飞扬,吃没吃的住没住的,你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去了遭那份罪干啥?家里有我们,你就在家歇着,啥活儿都不用你干。”

公公也在一旁附和:“大华一个人挣钱够花,你在家把自己照顾好,比啥都强。”

小娟拗不过家人,只能看着大华背着行囊,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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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扬起的尘土落尽,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静得,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最初的日子,小娟还守着新婚的念想。

每天早早起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屋里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变着花样给公婆做饭。

农村的活儿本就不多,地里的农活全被公婆包了,她除了收拾屋子、做饭,剩下的时间,多得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手机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每天晚上,大华都会准时发来视频,两人能对着屏幕聊上一两个钟头。

小娟会跟他说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说村口的槐花开了,说公婆对她有多好;大华会跟她讲工地的活儿,讲南方的天气有多热,讲他多想早点回家抱着她。

视频挂断的那一刻,屋里的灯还亮着,可小娟的心,却一下子沉到了底。

偌大的院子,安静得吓人,公婆住在东屋,早早熄了灯,只有她住的西屋,空荡荡的,炕上铺着大红的喜被,却只有她一个人躺。

夜,开始变得难熬。

农村的夜晚,没有城市的霓虹,没有热闹的街市,天一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只有几声狗吠,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

小娟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位置空着,仿佛还留着大华的温度,可伸手一摸,只有冰凉的被褥。

她开始羡慕同村的媳妇,有的虽然也留守,可身边有孩子哭闹,日子倒也充实。

她刚结婚,还没有孩子,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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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村的媳妇们,大多和她一样,男人在外打工,孩子扔给婆婆管,白天聚在一起唠嗑,晚上凑在一起打麻将。

一开始,有人叫她去玩,她还推脱,说要在家收拾屋子。

可次数多了,看着别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再想想自己一个人守着空房,心里的寂寞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一次坐上麻将桌,小娟还有些生疏。

牌桌上的吵闹声,骰子滚动的声音,赢钱时的欢呼声,一下子填满了她空荡的内心。

那些难熬的夜晚,好像一下子变短了。

渐渐地,小娟迷上了麻将。

早上起床,随便收拾两下屋子,就往牌桌上跑;中午公婆从地里回来,锅里冷清清的,她还在牌桌上舍不得走;晚上,更是打到深夜才回家,屋里的灰尘积了一层,院子里的杂草长了老高,她也顾不上管。

公婆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可嘴上却没说一句重话。

刚过门的新媳妇,又是儿子心尖上的人,他们只能自己多担待。

婆婆默默收拾好被小娟弄乱的屋子,做好饭等她回来,公公则扛着锄头,把家里的农活全包了,只盼着儿媳能安分守己,别出什么岔子。

可人的欲望,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收不住。

小娟打牌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从最初的十点,到十一点,再到凌晨,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打电话说在同村的小慧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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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慧比小娟大四岁,结婚五年,孩子三岁,一出生就扔给了婆婆带,自己整天无所事事,是村里出了名的爱玩。

她男人也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没人管着,她活得无拘无束。

村里的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说小慧和村里的光棍李猛走得近,关系不清不楚,只是没人敢当面说破。

小慧是小娟的牌友,也是最能拉拢她的人。

她看透了小娟新婚留守的寂寞,看透了她内心的空虚,每天变着法子叫小娟出去玩:“小娟,在家待着多没意思,跟姐出去转转,保证你开心。”“你男人不在家,咱女人就得对自己好点,别苦了自己。”“在家守着空房子,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娟心里不是没有顾虑,公婆的欲言又止,她看在眼里;村里的传言,她也略有耳闻。

可小慧的话,句句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她想大华,想有人陪,想摆脱这漫漫长夜的孤独,小慧的出现,恰好给了她一个逃离的借口。

她开始跟着小慧越玩越疯。

不再满足于村里的麻将桌,而是跟着小慧去县城下饭店、喝酒、去KTV唱歌。

霓虹灯闪烁的县城,比冷清的村子热闹百倍,酒精麻痹了神经,歌声掩盖了思念,在喧嚣里,她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个留守媳妇,忘记了远方的大华,忘记了家里的公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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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婆的担忧越来越重。

他们看着小娟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醉醺醺地深夜归来,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婆婆偷偷给大华打电话,声音里满是无奈:“华子,你管管小娟吧,她天天跟小慧混在一起,那小慧不是个安分的人,别把咱小娟带坏了。”

大华在工地里,每天顶着烈日干活,心里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家里的媳妇。

听到母亲的话,他心里一紧,视频的时候,几次想开口提醒小娟,少跟小慧来往,可看着屏幕里小娟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小娟觉得他不信任她,怕伤了她的心。

刚结婚就分开,他本就觉得亏欠她,哪里还敢严加管束?他只能安慰父母:“爸、妈,没事,小娟就是年轻爱玩,只要不出格,就让她玩吧,管太严了,她该生气了。”

大华的纵容,成了小娟放纵的底气。

她越来越不着家,白天黑夜都跟着小慧混在一起,和大华的视频通话,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大华打过来,她要么在打牌,要么在喝酒,敷衍几句就匆匆挂断,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大华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又酸又涩。

工地的活儿再苦再累,他都能扛,可远方媳妇的疏离,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他开始后悔,后悔把小娟一个人留在家里,后悔没有坚持带她一起走。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公婆坐在屋里,等小娟等到深夜,院门终于被推开,一个陌生的男人,扶着醉醺醺的小娟走了进来。

小娟靠在男人怀里,脸颊通红,嘴里说着胡话,手还紧紧搂着男人的胳膊,动作亲密得刺眼。

公婆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婆婆强压着怒火,把小娟扶进屋,那个男人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关上门,婆婆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连夜给大华打去了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大华,听完母亲的话,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再也顾不上工地的活儿,当场跟包工头请假,买了最近的车票,连夜往家赶。

他没有告诉小娟,他要亲眼看看,自己心心念念的媳妇,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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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奔波,几千公里的路程,大华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他不敢相信,那个温柔乖巧的小娟,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二天一早,小娟宿醉醒来,头还昏沉沉的,小慧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催她赶紧出门。

公婆看着她,苦口婆心地劝:“小娟,昨晚喝了那么多酒,在家好好休息一天,别出去了。”

小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事,跟小慧在一起,能出啥事儿?”说完,不顾公婆的阻拦,跟着小慧扬长而去。

当晚,大华终于赶到了家。

推开西屋的门,屋里冷冷清清,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显然小娟晚上没回来。

他压着心头的怒火,给小娟打电话,小娟语气轻飘飘的:“我在外面吃饭呢,一会儿就回去。”

大华问清了地址,骑着家里的电动车,一路狂飙到县城的饭店。

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他的血彻底凉了。

小娟靠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肩膀上,手里举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小慧则和村里的光棍李猛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打闹,桌上的酒瓶倒了一片,烟雾缭绕,一片乌烟瘴气。

“小娟!”

大华的一声怒吼,震得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小娟猛地抬起头,看到脸色铁青的大华,瞬间慌了神,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挣扎着从男人怀里站起来,酒意醒了大半,脸色惨白。

大华冲上去,一把推开那个陌生男人,攥着小娟的手腕就往外拉。

小娟疼得直哭,一边哭一边辩解:“大华,你听我解释,他就是我同学,我们真的没什么!”

李猛想上前阻拦,被大华一眼瞪了回去,他知道大华急了眼,不敢再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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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华把小娟拽回家里,摔上门。

院子里,公婆站在屋檐下,脸色凝重,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公婆叹了口气,没说话,所有的委屈和无奈,都藏在那一声叹息里。

大华看着眼前的小娟,这个他疼到骨子里的媳妇,心里又气又疼,却舍不得骂一句。

夜里,躺在床上,大华想靠近小娟,想弥补这几个月的思念,想跟她好好说说话。

可小娟却背过身去,肩膀紧绷着,不理不睬,浑身都写着抗拒。

一连三天,小娟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说话,也不理大华。

大华软磨硬泡,说尽了好话,跟她道歉,说自己不该不打招呼就回来,说自己不该冲她发火,只希望她能回心转意,不要再跟小慧混在一起。

三天后,小娟终于松了口,抹着眼泪说:“我不生气了,以后不跟她们玩了。”

大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就在这时,工地的电话打了过来,催他赶紧回去,工期紧,耽误不得。

大华看着身边的小娟,再也不敢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再也不敢让她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他收拾好行李,牵起小娟的手,语气坚定:“走,跟我一起走,以后不管多苦多累,咱们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小娟看着大华疲惫却温柔的脸,想起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想起那些迷失的日子,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紧紧回握住了大华的手。

村口的路上,小娟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几个月的家,公婆站在门口,挥着手,眼里满是不舍和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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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村子,越走越远。

小娟靠在大华的肩膀上,闻着熟悉的味道,心里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属感。

她终于明白,农村留守女人的难熬,从来不是农活的辛苦,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漫漫长夜无人相伴的孤独,是满心思念无处安放的空虚。

那些看似热闹的放纵,不过是为了掩盖内心的荒凉,而真正能治愈一切的,从来都是身边人的陪伴,是踏踏实实的相守。

远方的工地,或许条件艰苦,或许风吹日晒,可那里有大华,有陪伴,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日子。

夜再长,有人相伴,就不再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