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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怀六甲,却被迫为瘫痪的丈夫签下“借种协议”。

小叔子每晚端着补汤进门,婆婆在窗外偷听动静。

直到临盆那天,丈夫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抢走了孩子。

他冷笑道:“你以为我真瘫了?不这样,你怎么会乖乖借种给有钱的弟弟?”

我躺在血泊里,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抱着孩子上了豪车。

接生婆颤抖地递来一张纸条:“闺女,你当年被拐的妹妹,就在那辆车上。”

腊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凉意。翠儿侧躺在炕上,肚里的孩子已经八个月了,沉得她翻个身都要出一身虚汗。窗纸被月光浸得发白,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上,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一下一下地挠。

她的男人水生就躺在她旁边,直挺挺的,两条腿像两根干柴,三年了,没动过一下。他的眼睛睁着,望着房梁,眼珠子偶尔转一转,证明他还活着。翠儿有时候想,他要是一直这么躺着,倒也清净。可他偏偏会说话,会说一些让她浑身发冷的话。

“翠儿,”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锈蚀的门轴,“弟今天又来了。”

翠儿没吭声。

“他跟你说了啥?”

“没说啥。”翠儿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没说啥?”水生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没说啥你脸红了?当我瞎了?”

翠儿闭着眼睛,不去理他。可她睡不着。肚子里那孩子踢了她一脚,踢在她肋骨上,生疼。这孩子踢人的力道像他爹——像她那个小叔子,满囤。

满囤是水生的弟弟,比水生小五岁,生得白白净净,在镇上开了一个粮油铺子,听说挣了不少钱。他每隔两天就往这院里跑一趟,不是拎一条鱼,就是提一块肉。来了就坐在炕沿上,跟水生说话,眼睛却往翠儿身上瞟。

“嫂子,你脸色不好,得补补。”

“嫂子,我哥这身子骨,辛苦你了。”

“嫂子,有啥难处就跟我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软得像糯米团子,眼神却硬得像铁钩子,钩得翠儿浑身不自在。

可她不自在又能怎样?这家里三间土坯房,两亩薄田,一个瘫子男人,一个耳背的婆婆。水生的药钱每个月都要十几块,翠儿给人浆洗衣裳挣的那几个铜板,连买盐都不够。满囤隔三差五送来的那些东西,好歹能把日子撑下去。

婆婆住在东屋,耳朵背得厉害,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可她偏偏有一样本事——只要满囤一来,她就趴在窗户上,耳朵贴着窗纸,一动不动地听。翠儿有一次撞见了,婆婆那双浑浊的老眼瞪着她,像两只死鱼眼睛。

“娘,您听啥呢?”

婆婆不答话,慢吞吞地缩回屋里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满囤又来了。这回他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珠子。

“嫂子,这是我娘炖的,你趁热喝了。”

翠儿接过来,碗底烫手。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满囤就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像两只手,在那里摸来摸去。

“嫂子,”他突然压低声音,“我哥那身子骨……这孩子咋来的?”

翠儿的手一抖,汤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你说啥?”

满囤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眨眼的工夫,快得像一道影子。

“我是说,这孩子来得巧。我哥瘫了三年了,嫂子你一个人,怪不容易的。”

他把“一个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翠儿没说话,把碗往桌上一顿,转身进了里屋。

那天夜里,水生突然开了口。

“翠儿,你过来。”

翠儿没动。

“我叫你过来。”

她还是没动。

“好,”水生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你不听我的话,总得听你肚子里的孩子的话吧?那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有数。”

翠儿猛地坐起来,月光下,她看见水生的脸,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只狼眼睛。

“你知道?”

“我知道。”水生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我不光知道,我还乐意。”

翠儿愣住了。

“满囤有钱,”水生一字一顿地说,“他娶不上媳妇,你给他生个儿子,他给咱们钱。这事,我跟我娘商量过了。”

翠儿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挂鞭。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肚子里那团肉,值五百块。”水生说,“生了,是儿子,再加五百。”

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翠儿扭头看去,月光底下,窗户纸上贴着一个人影,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是婆婆。

从那以后,满囤来得更勤了。

他不再避讳,进了门就直接坐到翠儿身边,有时还伸手摸她的肚子。翠儿躲,他就笑,那笑容像贴上去的,底下的肉一动也不动。

“嫂子,我给你带了红糖。”

“嫂子,我给你扯了块花布,等孩子生了,你做件褂子穿。”

婆婆也不再趴窗户了,她就坐在堂屋的正中间,像一尊泥菩萨,听着里屋的动静。有时候满囤待得久了,她就咳嗽一声,咳得惊天动地。

翠儿觉得自己像一个物件,被三个人把玩着,掂量着,等着估个好价钱。她每天晚上躺在炕上,摸着肚子里那个一天比一天大的硬块,不知道那里面长着的是一个人,还是一沓钱。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水生:“你就这么缺钱?”

水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翠儿,你嫁过来几年了?”

“四年。”

“四年。你知不知道,我跟满囤不是亲兄弟?”

翠儿愣了一下。

“他是我娘改嫁带过来的。我爹死得早,我娘带着他嫁给我爹,后来又生了我。可我爹死的时候,把地都留给了我,他一分没有。”

翠儿听着,心里慢慢明白过来。

“他恨我,”水生的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恨了二十多年。可他现在有钱了,比我有钱。他能给我钱,让我买药,让我活着。你说,我是不是该谢他?”

翠儿没说话。

“所以你就当帮我个忙,”水生说,“把孩子生下来,给他。咱们拿着钱,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翠儿闭上眼睛。她想起四年前,她坐着花轿从邻村过来,轿子颠得她想吐。那时候她十七岁,嫁的是个瘫子,可她认了。娘说,瘫子也是男人,好歹有个家。

可现在,她连这个家都没了。

正月里,翠儿生了个儿子。

那天夜里下着大雪,鹅毛似的往下飘,落到地上就化不开,积了厚厚一层。翠儿从下午就开始疼,疼到半夜,疼得她在炕上打滚,把被子都蹬到了地上。

婆婆请来了接生婆,是邻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据说接生了一辈子,没出过岔子。

周婆子进门的时候,翠儿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她看见周婆子的脸,那张脸皱得像核桃,可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豆。

“别怕,闺女,”周婆子握住她的手,“忍一忍,一会儿就好。”

翠儿点点头,眼泪就流下来了。

水生躺在炕的那一头,像一根木头。满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堂屋里,走来走去,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声。

折腾了大半夜,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翠儿听见一声啼哭,细声细气的,像小猫叫。她想抬起头来看一眼,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婆子把孩子包好,正要递给翠儿,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水生站在门口。

翠儿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眨了眨眼睛,再看——水生真真切切地站在那儿,两条腿撑着他的身子,稳稳当当,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水生……”她张开嘴,声音像蚊子叫。

水生没理她。他从周婆子手里抢过那个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那笑容翠儿从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冷,不是恨,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得意,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

“你以为我真瘫了?”他低下头,看着炕上的翠儿,一字一顿地说,“不这样,你怎么会乖乖给我弟弟生孩子?”

翠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塌了。

满囤也从门外走进来,站在水生旁边,低头看着她。他的脸上也挂着笑,那笑容跟他哥哥如出一辙。

“嫂子,”他说,“不,翠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佝偻着背,站在两个儿子身后。她看了翠儿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件用完了的物什。

“走吧,”她说,“车在外头等着呢。”

三个人转身往外走。

翠儿躺在炕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水生的腿走得稳稳当当,满囤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婆婆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什么。

血从翠儿的身体里往外流,温热的,像一条小溪。周婆子手忙脚乱地给她捂着,可那血止不住,把褥子浸透了,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翠儿不觉得疼。她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着那三个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院子里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

周婆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四处看了看,确定那三个人真的走了,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翠儿的手里。

“闺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听我说。”

翠儿握着那张纸条,纸是温的,带着周婆子的体温。

“你当年是不是有个妹妹?五六岁的时候,让人拐走了?”

翠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我看见了,”周婆子说,“刚才在院子里停着的那辆车上,后座坐着个小媳妇,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怀里抱着个孩子,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翠儿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条。

“这是她趁人不注意,塞给我的。她让我一定交给你。”

翠儿低下头,展开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用烧火棍画上去的——

“姐,我是妮儿。”

翠儿握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窗外的风雪声呜呜地响,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周婆子急得团团转,喊她,推她,她都没有反应。

过了很久很久,翠儿的嘴唇动了动。

妮儿,”她说,“你长这么大了。”

她的眼睛望着房梁,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模样。

那笑容就那样定在她脸上,再也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