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赵强
文/深情不及久伴
我叫赵强,今年五十八岁。孩子们都在省城安了家,平日里这偌大的农家院落,就剩下我和老伴秀莲,还有年过八旬的老父亲。
咱家兄弟俩,我是老二。大哥赵刚年轻时考学出去了,后来在城里安家落户,算是跳出了农门。大嫂也是城里人,工作体面。几十年下来,大哥大嫂忙着事业,忙着孩子,老家的爹娘,自然而然就留给了我这个守着几亩薄田的老二。
秀莲是个直肠子,偶尔夜里听着隔壁屋爹的咳嗽声,也会跟我发发牢骚:“同样是儿子,大哥他们在城里住楼房吹暖气,咱就得在老家伺候老的小的?娘瘫那几年,咱没日没夜地端屎端尿,如今走了,爹又老了,这担子啥时候是个头?”
我理解她的苦。娘走后,爹的身体也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吃饭要软烂,身边离不开人。为了照顾爹,我们就像被拴在磨盘上的驴,围着这个家转。女儿生孩子,秀莲去伺候了半个月就急匆匆往回赶,心里挂念着爹的一日三餐。这其中的辛酸,只有经历过的才懂。
每当这时,我只能赔着笑脸劝:“大哥大嫂也不容易,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够咱给爹买药买营养品了。爹养我小,我养他老,这是本分。”
今年刚入冬,大哥的电话打破了家里的平静。他退休了,说要回来接爹去城里住,说是该轮到他尽尽孝,也让我们两口子喘口气。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终于能卸下的重担,一边是说不清的不舍。
晚饭时,我跟爹提了这事。爹正喝着稀饭,听了筷子顿在半空,好半天才闷出一句:“不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都这把岁数了,去城里那是遭罪。”
秀莲在桌下直踢我,我只能硬着头皮哄:“爹,大哥那是孝心。城里冬天有暖气,不用烧煤球。您就去住一阵子,要是住不惯,我立马去接您。”
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莲,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最后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周末,大哥开着车回来了。他带了不少贵重礼品,给爹买了新棉袄,还要带爹去吃没吃过的东西。爹坐在院子里的那把老藤椅上,看着我们忙进忙出地收拾东西。
秀莲手脚麻利,把爹的换洗衣物、常用药,还有那台听戏的收音机都装进了袋子。我看那藤椅旧了,本想扔了换新的,大哥却说:“带上吧,爹坐习惯了。”
于是,我和秀莲抬起那把沉重的老藤椅,往车上塞。爹一直盯着我们,当看到藤椅被塞进后备箱,连带着他平时常用的那个破搪瓷缸子也被打包带走时,爹的脸色变了。
他拄着拐棍,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发抖:“老二……你们这是要把我的家当全拉走啊?”
大哥笑着上前扶他:“爹,既然去了,就多住些日子。您想要啥,到了城里我再给您买。”
爹没理会大哥的话,他的眼神变得惊恐,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突然带着哭腔喊道:
“老二!是不是爹老了不中用了?是不是爹拖累你们了?爹哪里做错了,爹改……爹以后少吃点,少麻烦你们,别赶爹走行不行?”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那一刻,我所有的轻松和期待都化为乌有,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在那一瞬间哭得像个孩子。我冲过去一把抓住爹枯瘦的手,哽咽着说:“爹!您说啥呢!是大哥想您了,接您去享几天福!哪是赶您走啊!”
秀莲在一旁,原本还想劝爹上车,听了这话,捂着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猛地转身,把刚塞进车里的藤椅又拽了下来,哭着喊道:“不去了!哪也不去!爹就在家住,咱家哪怕再苦,也不缺爹这一口热乎饭!谁也不能把爹带走!”
她这一闹,爹眼里的惊恐才慢慢散去。他任由秀莲扶着坐回藤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安稳,看得我心里发酸。
那天,大哥也没走。他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把车上的东西又搬回了屋里。晚上,大哥陪爹喝了两盅,没再提高开的事,只是聊些以前的旧事。爹很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大哥临走前塞给我一张卡,红着眼圈说:“老二,是大哥糊涂了。爹这把岁数,经不起折腾了,他恋旧,这儿才是他的根。以后我和嫂子常回来,替你分担点。”
从那以后,大哥大嫂经常开车回来,有时候住个十天半月,帮着做饭、收拾屋子,陪爹晒太阳。
看着爹坐在屋檐下,眯着眼听收音机的样子,我常想起那天他说的话:“爹哪里错了,爹改。”
这世上,所谓的孝顺,不是给老人多少钱,也不是把老人接到多好的房子里去。对于老人来说,再高的楼,也不如自家的土炕踏实;再好的山珍海味,也不如自家锅里的一碗烂面条。
他们怕的不是苦,是被嫌弃,是被当成累赘推开。顺着老人的心意,让他们在自己的老窝里,有尊严、安稳地度过余生,这才是最大的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