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为娶情改卦象,祖母屈居侧妃位,如愿当晚独坐空房忆旧人【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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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为娶他的“白月光”,在卜卦的龟甲铜钱上动了手脚,生生将我祖母钉死在侧妃之位,不得翻身。

整整二十三年,他用这一手“改吉为凶”的把戏,耗尽了祖母所有的青春与期盼。

后来,他终于如愿以偿,可在那洞房花烛夜,他却只能守着祖母空荡荡的旧屋,枯坐到天明。

永宁侯府那块传家的卜卦金牌,在京中向来是极富盛名的。

坊间传闻,此卦通灵,能断阴阳生死,能定富贵荣华。

可这灵验无比的卦象,只要一落到我祖母赵卿禾的身上,便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回回都是大凶之兆。

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得难听,都说她是命格轻贱,压不住侯府的贵气,不配扶正做当家主母。

哪怕她在这个侧妃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地熬了二十三个寒暑,始终还得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活。

只有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所谓的“天意难违”,不过是祖父贺屿铭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他用这半生的谎言,织就了一张温柔却窒息的网,哄得祖母画地为牢,也一点点磨灭了她眼底最后的光亮。

自打正妃早早病逝,祖母十八岁便接过了侯府的中馈大权。

这座偌大的侯府,在她的操持下,如同精密的日晷,运转得严丝合缝。

廊下的花木,总是按着节气更替,修剪得疏密有致,不见一丝败叶。

灶上的珍馐,从不曾误了时辰,便是冬日里的一碗热汤,送到主子手边时,温度也是恰到好处。

至于那堆积如山的账册,更是笔笔清晰,毫厘不差,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正是倚仗着祖母这份滴水不漏的周全,祖父才能无后顾之忧,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平步青云。

连当今圣上都曾金口玉言,赞他“治家有方,方显治国之才”。

可祖母呕心沥血换来了什么呢?

换来的是三年一次,雷打不动的“凶卦”羞辱。

换来的是丈夫对亡妻胞妹顾晚棠毫无底线的纵容与偏爱。

换来的是膝下儿女理所当然的索取,与那令人心寒的漠视。

当顾晚棠身着正室才配享用的绛红云锦褙子,发间摇曳着双凤衔珠步摇,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傲然踏入正厅时。

祖母只是静静地从袖中取出一纸早已写好的和离书,递到了桌案之上。

她弯下腰,轻轻将我抱起。

那一刻,我感到她的指尖温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她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释然的弧度,声音轻得仿佛檐角初融的雪水,坠地无声却沁人心脾:

“芯儿,往后,祖母只为自己活。”

侯府有祖训,每逢三年,必开坛卜卦。

我嫌那铜钱撞击龟甲的声音太过嘈杂,便常缩在书房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底下,借着阴影打盹。

冬日的午后,阳光惨淡,斜斜地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而细长的影子,像极了某种扭曲的符咒。

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祖父刻意压低的嗓音,正对着管家吩咐。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深情与算计:

“晚棠这人性子执拗,与她嫡姐情深义重,最是见不得旁人占了若华旧日的位置。”

“今年的卦象,还是照旧吧,做成凶兆即可。”

管家似乎有些迟疑,祖父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左右卿禾对我情深义重,她是个懂事的,自会体谅我的难处。”

“待我百年之后,许她与我同穴而葬,生同衾死同穴,也算是不辜负她这些年操持府务的辛苦了。”

卿禾,是祖母的闺名。

人如其名,清雅端方,如空谷幽兰,似风中劲竹。

祖父做梦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祖母早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她就站在那扇绘着山水的屏风之后,手里正替他整理着新收的一卷名家真迹《松风图》。

她的指尖缓缓拂过宣纸的边缘,动作轻缓而熟稔,仿佛在抚摸一段早已死去的岁月。

待祖父前脚刚跨出门槛,祖母便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裙裾扫过地面,如流云过隙,未带起一丝声响。

她蹲下身,将我从桌底轻轻抱了出来。

她用袖口细细拂去我发间沾染的浮尘,又极其耐心地掸净我膝头的一点灰痕。

我仰起头,懵懂地望着她。

只见她眼尾泛着浅浅的潮红,像是刚被风沙迷了眼。

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蝶翼,脆弱得让人心惊。

那一瞬间,我心头蓦地一紧,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随祖母回到栖梧院时,院子里已经候着好些人了。

几个管事妈妈正垂手立在廊下,手里捧着厚厚的账本,等着她示下冬衣采买的章程。

听她说已命人去请城东老字号的裁缝进府,专门为祖父量体缝制冬衣,我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问道:

“祖父的冬衣,不是向来都由祖母亲手裁剪缝制的吗?”

“我记得,祖母的针脚最是细密,连内衬都要绣上祈福的暗纹,怎地今年倒舍得交给外头人做了?”

祖母闻言,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冻得微红的小脸。

她面上的笑意极淡,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决绝。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进了深不见底的茶盏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祖母累了,这回,想偷偷懒。”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就见一个小丫鬟匆匆掀帘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顾府二小姐到了。”

若是放在往常,顾晚棠一来,祖母必是亲自踱进小厨房张罗。

她会挽起袖子,盯着灶上的火候——白玉豆腐要嫩而不碎,清炖鸽蛋得小火煨足一个时辰,连酒坛上的封泥,她都要亲手查验是否严实,生怕怠慢了贵客。

她待顾晚棠,素来是热络周全,哪怕受了委屈也从不显露。

只因对方是侯府已故正妃的亲妹妹,更是祖母年少时一同赏梅扑蝶、互赠香囊的闺中密友。

听说,当年祖母入侯府的这段姻缘,还是顾晚棠在中间悄悄牵的线。

可今日,祖母听了通传,只淡淡地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转头便对身旁的嬷嬷吩咐道:

“我这头风的老毛病又犯了,额角跳得厉害,怕是形容不整,不便待客。”

下人们才退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祖父便脚步匆匆地赶来了。

他的袍角甚至还沾着门外未化的薄雪,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一进门,见祖母正安然坐于暖阁窗边,膝上铺着一方绣了一半的缨络,正耐心地教我如何绕线打结。

她神色平和,眉目舒展,哪里有半点头风发作的痛苦模样?

祖父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关切,瞬间便有些挂不住了,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卿禾,身子不爽利?要不要派人拿着我的腰牌去太医院,请位老太医来瞧瞧?”

祖母头也不抬,只将手中那缕丝线一圈圈绕上银针,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侯爷说笑了,我不过是个侧妃,位卑言轻,哪敢惊动宫里的太医,那是正室才有的体面。”

这话里分明含着刺骨的冷意。

可祖父却像是听不懂一般,反而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那种自以为是的笃定与宠溺:

“我就知道,你这是在跟我闹别扭,是在恼今年这卦的事儿。”

“你放心,我今晨特地去了法华寺,亲自问了主持大师。”

“大师说了,今年流年大吉,必是吉卦无疑。”

“我贺屿铭答应你的事,从来不会食言——这一回,定要让你如愿坐上正妃之位,再不必屈居人下,受那些闲气。”

祖母的手温软而干燥,轻轻落在我的手背上,像一片秋日里飘落的梧桐叶,带着几分萧索。

我立刻会意,垂着眼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门。

初冬的风从回廊尽头卷来,带着枯叶腐朽的微涩气息。

我背靠着微凉的门板,听见里面传来低沉而压抑的说话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贺屿铭,你当真以为我忘了?”

“当年是你亲口许我正妻之位,信誓旦旦,我才肯点头嫁进你贺家大门。”

祖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檐角悬着的冰棱,冷而利,直刺人心。

透过窗缝漏进来的光,我看见她鬓边几缕银发泛着细碎的亮色。

那一身素青色的褙子,领口绣着淡雅的竹叶纹,袖口早已磨得起了毛边,却仍旧被她熨帖得端庄得体。

“成亲那日,花轿落地,你递来的婚书上,白纸黑字写的却是‘侧室’二字——我掀开盖头那一刻,才知被你们联手瞒得死死的。”

“那时我娘病重,卧病在床,咳得整夜不得安生。”

“若我那时负气转身离去,外头那些嚼舌根的唾沫星子,怕是要说她教女无方,活活将她气绝身亡。”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道细密针脚,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为着母亲能安心养病,这口恶气,我硬生生咽了下去,暂且忍了。”

“哪知这一忍,竟忍过了三十个春秋。”

“忍到了儿孙满堂,忍到了青丝染霜,忍到了心如死灰……”

“如今倒叫你误以为,我贺沈氏是个没了脾气、好拿捏、好糊弄的蠢人。”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灰烬,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烫得人心口发紧:

“贺屿铭,往后,你莫再替人卜卦了。”

“你不愿做的事,我从不强求;可你也不必再装模作样,把旁人都当成蒙了眼的孩童去哄骗。”

祖父向来在府中威严如山,一言既出,连廊下的雀鸟都不敢吱声。

祖母平日待他恭谨有度,相敬如宾,何曾这般直呼其名、句句如刃?

祖父再开口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恼羞成怒:

“你是不是又听了哪个嘴碎的下人胡吣?好端端地,发什么疯!”

“也罢也罢!我这张老脸不要也罢——明日我就请族中几位耆老登门议事,当众废了这卜卦的旧例!”

“我再修本奏请圣上,加恩晋你为正妃,这样总行了吧?”

“从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篇便是,你何苦总揪着不放,闹得家宅不宁?”

祖母却猛地挺直了脊背,像一株经霜不折的翠竹,傲骨铮铮:

“再陈旧的事,既然你做得出口,我反倒不能提了?”

“你真当我当年甘愿为你贺家做妾,是冲着你贺屿铭这个人来的?”

“贺屿铭,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屋内空气骤然绷紧,仿佛一根拉到了极致的弦。

烛火在铜罩里猛地一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晃动,如同两只搏斗的困兽。

祖父终于恼羞成怒,拍案而起。

那紫檀案几被震得嗡嗡作响,茶盏倾倒,茶水泼了一地:

“妻为夫纲!你这般失仪悖礼,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年前你便给我闭门思过,不必再出门应酬宾客了!”

话音未落,门“砰”的一声被粗暴推开。

寒风呼啸着灌入,吹得祖母鬓边的流苏簌簌轻颤。

他大步跨出门槛,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上斑驳的铜钉,背影僵硬如铁铸,透着一股子狼狈逃离的意味。

我刚迈出几步,想去追祖父,就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顾晚棠。

她一眼便瞧见祖父面色铁青、步履沉重,顿时慌了神,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姐夫怎么气成这样?可是谁不知好歹,惹您不快了?”

她略一停顿,眼波流转,语气里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试探:

“我方才隐约听见卿禾提起卜卦的事……她这般心急火燎的,莫不是盼着早日坐上正妃之位?”

“姐夫若真有意,倒也不妨成全了她,免得伤了多年的情分。”

话音未落,她眼圈已然泛红,泪光盈盈,声音也哽咽起来。

那模样,活像是一株被风雨摧残的柔弱柳枝,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只可惜阿姐命薄啊,嫁进侯府多年,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便孤零零地走了……”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绞着袖口绣着缠枝莲的缎面。

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秋日微凉的风里,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钉子:

“她在世时最挂念的,就是这正妃的名分——姐夫可曾想过,她为何如此执着?”

远处,祖父的声音缓缓传来,沙哑而疲惫,像被岁月磨钝了刃的旧剑:

“这些,我全都记得。”

“若华心里装着我,至死都盼着能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院中那株半枯的银杏树上,看着落叶簌簌飘落,眼神变得迷离而偏执:

“你不必提醒,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无论将来这正妃之位归于谁家女儿,我都绝不会辜负若华这一片赤诚真心。”

我站在廊下,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心头像蒙了层厚厚的薄雾,怎么也拨不开。

我转身便奔向祖母的屋子,想把这话原原本本问个明白。

“祖父……真会封您为正妃么?”

“祖母,您又为何非要争这个名分不可呢?”

祖母正坐在窗边理着一匣泛黄的旧信。

闻言,她的手微微一顿,信纸边缘被指尖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抬眸望我,眼角的细纹在斜照进来的秋阳里格外清晰。

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像是吞了一颗未熟的青梅。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过往那个痴傻的自己:

“芯儿说得对……祖母何必非要守着这个正妃的空名呢?”

“祖母自有祖母该去的地方,该过的日子。”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浮在青瓦檐角,祖母便已穿戴齐整。

她换下了一贯的华服,穿了一身素青云锦褙子,系着银线掐边的藕荷色马面裙。

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简却端方,透着一股子洗尽铅华的从容。

她全然无视祖父前日亲笔所书、按了朱印的禁足令,径直牵着我的手,登上了那辆乌木镶铜的老式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而单调的“辘辘”声,一路驶向城郊的庄子。

待祖父得知消息时,祖母早已在庄子后院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的三间瓦房里安顿了下来。

这一住,便是小半个月。

正值秋收时节,金灿灿的稻浪翻涌至天边,如同流淌的金海。

田埂上堆满了新打的谷垛,晒场上竹席铺展如雪,处处是忙碌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祖母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梳洗毕便带着账册、算盘与几份地契出门。

她或巡视田埂,或清查仓廪,或召集管事婆子议事,雷厉风行,不输男子。

她常把我唤到身边,让我坐在她左手边的小杌子上。

手把手教我如何核对佃户交来的租粮数目,怎样从密密麻麻的墨字里,一眼辨出虚报与实数。

我这才真正看清——那个在祖父面前永远温言软语、垂眸敛袖的祖母,一旦出了侯府那道高墙,竟是这般果决利落,光芒万丈。

那些在乡野间横行惯了的把头、佃首,无论身形魁梧还是瘦小精悍,一见祖母立在晒场中央,无不立刻摘帽躬身,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就连宫里派来催缴秋税的内侍,见了祖母也是客客气气,执礼甚恭。

说话时还特意退下半步,以示敬重,不敢有丝毫造次。

纵然每日脚不沾地地奔忙,祖母眉宇间却不见半分倦色,反倒比在侯府时更添几分舒展与神采。

有时她坐在院中藤椅上,听几个老练的管事婆子讲些庄户人家的趣闻。

她会笑得眼角弯弯,露出两枚浅浅的梨涡。

那笑容真切得仿佛能映亮整座院子——比在侯府花厅里强撑出来的温婉,不知鲜活了多少倍。

可惜好景不长。

祖父竟亲自寻到了庄子上。

多日未见,他眼下乌青浓重,胡茬凌乱,一身玄色直裰皱巴巴的,像是连夜策马赶来,连衣襟都未来得及熨平。

他一进院门,浑身戾气便如寒潮般扑面而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黑豹。

见祖母正悠然坐在槐树荫下翻看账本,他冷声开口,字字如冰珠砸地:

“明日便是钦天监选定的卜卦吉日,你不在府中主持大局,跑到这乡野之地,成何体统?”

祖母头也不抬,指尖稳稳翻过一页泛黄纸页,声音清越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侯爷先前亲口说过,年前不许我见客、不许我理事——”

“既然如此,明日的卜卦,我自然也不必回去讨嫌。”

祖父一时语塞,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脸色愈发难看。

稍顿片刻,他咬牙切齿地又道:“你既还记得我的话,又为何擅自离府?简直无法无天!”

祖母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直直迎上他灼灼怒火。

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如千钧:

“侯爷若当真厌烦至此,不如……一封休书,休了我?”

祖父脸色骤然黑沉如墨,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袖袍猛地一甩,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踏得青砖震颤,仿佛要将这地砖踩碎一般。

午后,父亲、母亲并姑母、姑父一家,竟也齐齐登门而来。

父亲今年开春刚在内阁谋得一个差事,眼下正是事务繁多、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

母亲生下小弟弟后,整日围着襁褓打转,连喘口气的工夫都难寻。

姑父现任盐御史,常要奉命巡查各处盐政,姑母只得随行照应,一年里大半时光都在外头奔走。

我掰着手指头细细一算,全家上下竟有将近半年光景没凑齐过一回了。

初夏的阳光斜斜洒进垂花门,青砖地上浮着薄薄一层暖意。

祖母早料到他们会来,前一日就吩咐厨房备下热腾腾的饭菜、温润的茶水和几碟子新蒸的松软点心。

父亲站在堂屋中央,眉头拧成个疙瘩。

那副神情、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活脱脱就是祖父年轻时的翻版,透着一股子迂腐气。

“娘,您若真把待客当回事,明日贺家宗族里的几位族老和近支长辈都要登门赴宴。”

“您这当家主母不在府中坐镇,岂不让外人议论纷纷,看我们贺家的笑话?”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说教:

“再说扶正嫡妻这事,本是贺氏祖上传下的规矩,并非祖父一人拍板定案。”

“您身子骨硬朗得很,多等几年又有何妨?”

“为这点小事赌气躲到庄子上,未免太小家子气,也太伤筋动骨了。”

“娘啊,您就算不为自己思量,也该替儿子着想一二。”

“儿子在朝中行走,最怕的就是同僚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家宅不宁。”

母亲见祖母脸色微微泛白,眼尾皱起细纹,忙轻声劝道:“老爷,这话……再说下去怕伤了和气,娘也是有苦衷的。”

父亲却猛地转身,袍袖一甩,指着母亲厉声道:

“你身为内宅主妇,就该安守本分、管好家务!”

“少往人前晃荡,多嘴多舌,惹得外人笑话咱们贺家家风不严!”

话里话外,分明是借题发挥,拿母亲当筏子撒气。

母亲垂下眼,指尖悄悄绞紧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再没敢开口。

我朝以孝治天下,礼法森严,容不得半点僭越。

祖母霍然起身,脸上再没了往日的慈爱笑意。

她的目光如霜雪般扫过父亲面门,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天子脚下当差,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竟敢如此失仪妄言?”

“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有没有朝廷体统!”

话音未落,她已抄起堂前供桌上挂着的乌木戒尺。

“啪——”

她亲手打了父亲十下——一下比一下重,鞭梢破空之声清脆刺耳,每一记都像是打在人心坎上。

父亲被母亲搀扶着上了马车,衣袍凌乱,鬓发微散,灰头土脸地走了,再不敢多言半句。

只留下姑母一家陪着祖母用完午膳。

饭毕,日头偏西,檐角铜铃轻响。

姑母捧着茶盏,语气缓而沉,眼中满是担忧:

“实不相瞒,是祖父硬逼我们来的。”

“说您离府之后,顾晚棠日日往府里跑,不是送补品就是陪说话,连祠堂香火都抢着去点……”

“怕就怕有人趁您不在,鸠占鹊巢,坏了贺家根基。”

祖母静静听完,抬手抚了抚腕上那只温润的老玉镯,眸光沉静如古井,看不出深浅:

“你们既来了,该劝的也劝了,该传的话也传到了。”

“回不回府,从来就不是你们说了算,我有我的打算。”

姑母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抿了抿唇,目光温软地落在祖母身上。

姑父临行前,特意在廊下与祖母低声商议。

他说等庄子上春耕收尾、账目理清后,就亲自备好车马,请祖母南下江南散心。

他语气诚恳,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又补了一句:

无论祖母最后如何决断,他和姑母的心,始终稳稳地系在祖母这一头。

姑母趁众人不注意,俯身将我揽入怀中。

指尖轻抚我后背,发梢垂落在我额前,带着淡淡茉莉香。

她侧过脸,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芯儿,若日后府里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机灵些,悄悄差个信得过的丫鬟或小厮来寻我。”

“别怕麻烦,也别硬撑,祖母身边的事,我总能想法子周全一二。”

马车辘辘远去,青布帘子在风里微微晃动,扬起细尘。

混着初春微凉的柳絮,在斜阳里浮沉,显得格外苍凉。

我转身飞奔回祖母身边,踮起脚尖环住她纤瘦却挺直的腰身,脸颊贴着她绣着银线缠枝莲的墨青褙子。

“祖母……以后都不回侯府了吗?”我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祖母低头看我,眼角细纹舒展,却未答话,只反问我:

“芯儿可是心疼你爹挨了那顿板子?”

我搂得更紧了些,把脸埋进她衣襟,声音闷闷的,却毫不迟疑:

“才不心疼呢!爹爹惹祖母生气,该打。”

祖母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轻缓如檐角风铃,眼尾漾开暖意。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目光坚定而温柔:

“芯儿最懂事,最知冷热——”

“祖母记着呢,不论将来侯府如何、朝局如何、世道如何变,你这一生的安稳与体面,祖母定要亲手替你铺平了。”

卜卦那日,侯府里发生的桩桩件件,早有祖母安插在府中的老成仆妇快马加鞭送了密信来。

当听闻又是“大凶”二字时,祖母正坐在窗边对镜描眉。

铜镜映出她沉静如水的侧脸,眼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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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她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肩头微松,仿佛等这一刻已等了太久。

她起身更衣,换上一身素净却不失端方的月白缎面褙子。

领口袖缘绣着淡青竹叶,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一支旧年顾家所赠的白玉兰扁方。

随后携我登车,一路北上返京。

车轮碾过官道新翻的泥土,两旁桃李初绽,粉白相间。

风过处落英簌簌,沾在车帘上,宛如一场盛大的送别。

可我们并未折向侯府朱门,而是径直驶入顾家所在的长宁坊。

顾家双亲乍见祖母登门,惊得从紫檀圈椅上立起身来,手中茶盏险些滑落。

待祖母平静开口,说想为战死沙场的顾家长子顾弘义上一炷香时。

顾老夫人喉头一哽,眼泪无声滚落,顾老太爷则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

祖母默默步入灵堂,在顾弘义的乌木牌位前静静伫立良久。

烛火摇曳,映得她侧影清瘦而坚定。

她指尖轻抚过牌位上“忠勇”二字,指腹停顿片刻,又缓缓收回,仿佛在与故人做最后的诀别。

我被顾家嬷嬷牵去前厅用点心,窗外海棠初盛,粉霞满枝,风送来甜香。

厅角几位年长的妇人围坐饮茶,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不漏飘入我耳中——

“听说啊,当年老太太还没嫁进侯府时,就跟顾家大少爷是青梅竹马,两家连庚帖都换了,只等挑好日子下聘……”

“唉,造化弄人哪!顾大少十六岁随军出征,十九岁血染边关,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那一夜,顾姑娘——就是如今的侯府老夫人——听说消息,披着素衣就冲进顾家,怀里紧紧抱着顾大少的灵位,说要以未亡人之礼嫁进顾家守节!”

“顾老夫人哭着拦,顾老太爷跪着求,硬是没答应。还连夜把知情的几个粗使婆子、洒扫小厮全发卖了出去,生怕坏了姑娘清名……”

说话的是顾老夫人身边贴身侍奉三十载的陈嬷嬷,鬓角霜白。

她手指捻着帕子一角,声音微哑,满是惋惜:

“可惜啊……这世上再找不出比他们更般配的一对璧人了。”

“若顾大少还在,顾家何至于冷冷清清这么多年?老太太也不必……独自熬过这半辈子。”

我心里一阵发紧,像揣了只扑棱翅膀的雀儿。

趁她们说话分神,我悄悄溜出厅堂,踮着脚往祖母院里去。

初春的风还带着点料峭寒意,柳枝刚抽嫩芽,细软的影子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

我屏住呼吸,贴着门边的朱漆廊柱蹲下,耳朵凑近那道窄窄的门缝。

屋内烛火微晃,映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

祖母端坐正中,脊背挺直如松;顾家老爷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顾夫人则垂着眼,指尖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当年我嫁进侯府,并非心甘情愿,实是被逼无奈。”

祖母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透着一股堪破世事的凉薄:

“而促成此事的,正是顾晚棠。”

她顿了顿,窗外一缕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轻响,似在附和。

“那时我不懂她心思,只当是机缘巧合,婚事来得突然,也来得仓促。”

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在她眼角细纹里轻轻跳动。

“如今回过头细想,才恍然明白——她本是要自己嫁入侯府的,谁知阴差阳错,反倒把我推到了贺屿铭面前。”

她语声微冷,目光扫过顾家二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当年顾家拒我入门,断了我与弘义兄的姻缘;这份情分,今日该还了。”

顾老爷喉结动了动,顾夫人眼圈微红,两人对视一眼,终是缓缓点头。

“卿禾斗胆,请二老做主,将顾晚棠许配给贺屿铭为正妃。”

祖母语气平静,却如掷地有声,惊雷乍破:

“既圆了她多年守候的心愿,也让我能体面离了贺家,重拾清静。”

顾夫人抬袖掩了掩眼角,声音哽咽,满是愧疚:

“终究是顾家亏欠你良多……往后但凡有难处,只管开口。”

祖母起身敛衽一礼,裙裾如墨莲铺展:

“只要跨过眼前这道坎,往后便再无更难之事了。”

归途上,天色已近黄昏,薄云染着淡金,风里裹着新焙茶香与泥土微腥。

祖母牵着我的手,步履沉稳,指尖微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贺府门前,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浮在青石阶上,映着往来宾客衣角翻飞。

前厅喧闹未歇,观卦的贺家族老与旁支长辈们尚未散去,案上香炉青烟袅袅,檀味沉静。

顾晚棠正陪在祖父身侧待客。

她一身海棠红织金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发间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她浅笑轻颤,流光婉转,好不风光。

她每每俯身低语,祖父便笑意更深,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涟漪。

祖母踏进门槛那一刻,满厅谈笑声戛然而止,连香炉里一缕青烟都似凝住了。

祖父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忙压低嗓音,故作威严:

“怎回来得这样晚?还不快向诸位长辈奉茶赔罪!”

祖母却未应他,只静静望向他身旁那人。

“二小姐今日这身打扮……”

她声音清越,尾音微扬,目光如刃,直刺顾晚棠衣襟:

“倒叫人想起些旧事来。”

话音未落,她已侧首看向立在廊下的管家,语气不疾不徐:

“如今贺家,竟连一件新衣都置办不起了么?”

“二小姐代主母之职,陪侯爷迎宾送客,岂能穿先夫人旧日衣裳,委屈了身份?”

她指尖微抬,指向顾晚棠腕间露出的一截袖缘:

“这件褙子,我记得分明——是先夫人诞辰那年,侯爷亲请江南绣坊名师所制。”

“针脚细密,云锦压边,连领口盘扣都是特选的珊瑚珠,这工艺,如今怕是再难寻得。”

满座哗然,众人纷纷侧目,目光如针扎在顾晚棠身上。

她脸色忽青忽白,嘴唇翕动,急急辩解:

“你胡说!这明明是我命人新裁的,怎会是姐姐的旧衣!”

祖母只淡淡吩咐:

“去库房取册子来,查一查去年冬至至今,可有为二小姐添置过同色同料的褙子。”

她目光扫过顾晚棠涨红的脸,语气愈发平缓,却步步紧逼:

“二小姐莫急着替人开脱。”

“知情的,只道你心善,不愿让下人因你受责;不知情的,怕要疑你别有深意——”

“特意穿上亡姐衣裳,在侯爷跟前频频露面,难不成真存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顾晚棠与祖母同庚,今年已是双十年华,却仍待字闺中。

她那些隐秘心思,早如春风过巷,吹遍京城各处深宅高墙。

只是碍于贺、顾两家门楣,无人敢当面点破罢了。

此刻祖母一句戳穿,顾晚棠身子一晃,眼眶霎时红透。

泪珠滚烫砸在袖口金线牡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好不狼狈。

祖父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幕,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郁结。

他猛地护在顾晚棠身前,怒视着祖母:

“晚棠好歹是咱们府上请来的贵客,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言语刻薄?”

“若你心里还记挂着问卦那桩事,觉得委屈了,要吵要闹,我都由着你——”

“我知道你近来心口压着块石头,喘不过气,我这个当家的还能不体谅?”

“可你万万不该把火气撒在晚棠身上!她从进门起就安安静静、礼数周全,究竟哪里失当,竟值得你当众羞辱?”

话音未落,管家已快步穿过垂花门廊。

他衣袖沾着库房里陈年樟脑与旧锦缎的微尘,双手捧着一只紫檀雕花匣子疾步而来。

匣盖掀开,里头静静躺着一件月白绣缠枝莲纹的褙子。

料子虽略显陈旧,却依旧挺括柔润,针脚细密如初。

款式、剪裁、纹样,竟与顾晚棠身上所穿的那件分毫不差。

两件衣裳并排置于案上,色泽相近却不相同,质地有别而神韵相承。

一眼便知是同源不同工,并非一人所穿、更非僭越旧物。

祖父目光扫过两件褙子,喉结微微一动。

声音陡然沉下三分,字字如石坠地:

“母亲整日疑心重重,如今铁证就在眼前,您再不能含糊过去——”

“晚棠清清白白,您须得当着众人面,向她郑重赔礼!”

祖母却连眼尾都未颤一下,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缓步上前半步,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而从容的窸窣声。

她目光轻巧掠过众人神色,有惊疑,有迟疑,有躲闪,也有藏不住的揣度。

最后稳稳落在祖父脸上,嗓音清冷如秋泉:

“原是我错怪了人,这话我认。”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二小姐衣橱里绫罗成堆,样式花样任挑任选,怎偏挑了这一件旧样儿来照着裁新?”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腕上那只温润的羊脂玉镯,抬眸直视祖父:

“侯爷非要我低头赔罪,我也应得。只是有一句话,我得当着阖府上下,问您一声。”

“您嘴上说晚棠是客,可哪家的客人,会一身主母才该有的装束,端端正正坐在咱们侯府正厅的主位上?”

“更别说,您还亲自挽着她的手,一道入席、并肩而坐——这满院子的人,眼睛都长在脸上,心也都是热的,谁真看不出,您与二小姐之间,那份早已越过宾主之界的亲近?”

眼看局面越来越僵,祖父急得额角沁出细汗,忙不迭朝几位族老拱手作揖,连声赔罪,只盼先把亲戚们体面地送走。

祖母却挺直腰背,稳稳立在青砖铺就的院门前,一步也不肯退让,宛如一尊守门的石狮。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前厅:

“今儿各位都是专程来瞧老爷卜卦的,哪能只看个皮相就散了场?”

“这卦里的门道、底下的根由,总得当着大家的面,一五一十说清楚才好。”

祖父平日所用的,是祖上传下来的文王圣卦,已有百多年历史,规矩严、讲究多。

他每次取三枚黄铜钱,双手合拢轻摇数下,再稳稳掷于紫檀木案上——

若三枚皆背面向上,便是上上卦,主大吉大利;若两背一正,则为上卦,也算顺遂安稳。

可这些年下来,祖父接连起卦数十回,竟从未掷出过一次上卦,更别提那百年难遇的上上之兆。

每每落定,不是大凶之象,便是小凶之兆,卦辞晦涩,令人不安,叫人如何信服?

方才祖母与祖父争执时,她身边几个贴身侍奉的婆子早悄悄将那套卜卦用的铜钱、龟甲、香炉、黄绫等物,尽数搬到了天井中央。

祖父发觉时已晚,伸手欲拦,却被两名健硕的粗使婆子不动声色挡在身后。

祖母抬手一请,目光温而锐利:

“三叔公德高望重,最通卦理,还请您上前验一验这铜钱,替我这做媳妇的,说句公道话。”

我这才猛然记起,前日在城郊庄子上,确有一位穿着簇新靛蓝绸褂的管事登门。

他自称是三叔公府上的,恭恭敬敬向祖母磕头致谢。

他说,托祖母打理铺面的福,今年分到的红利比往年足足多了三成。

三叔公特意让他捎话——祖母但凡开口,没有他不办的事。

三叔公闻言,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上前。

他浑浊的老眼在触及那几枚铜钱时,精光乍现。

那几枚原本应当昭示吉凶的铜钱,在他指掌间翻覆,更像是一道道加诸于祖母身上的无形枷锁,只待今日,彻底断裂。秋意肃杀,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三叔公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的团花锦袍,显得身形格外矍铄。

但他那须发皆白的样子,配上手里那根沉甸甸的乌木拐杖,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的更漏声。

他缓缓走到了天井中央。

那一刻,风似乎都停了。

他伸出手,满是褶皱的掌心向上摊开,接过了那三枚铜钱。

秋日的阳光稀薄,照在铜钱上,竟折射不出半点温润的光泽。

那铜色黯淡,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陈年旧垢,边缘虽有磨损,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滞重感。

三叔公没有急着说话。

他捻起其中一枚,浑浊的老眼微眯,用那长而枯黄的指甲,在那钱面上狠狠刮了一下。

刺啦一声,令人牙酸。

他又将铜钱凑近鼻端,深深嗅了嗅,原本舒展的眉头,此刻像是被锁死的铁锁,越拧越紧。

良久,他才放下手。

他缓缓抬起头,那目光不再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慈爱,而是一把刚出鞘的利刃,寒光凛凛,直刺祖父的面门。

“屿铭,你过来。”

这声呼唤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祖父原本红润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血气,霎时惨白如纸。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青砖地上,迟疑着,挪动着,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无比沉重。

他试图维持住侯爷的体面,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祖母,声音里带着一丝强撑的镇定与颤抖。

“你这是要做什么?”

“莫非今日,你还要逼着我破例,再为你卜上一卦不成?”

“卿禾,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知道这行当的规矩。”

“天意从来不可违逆,卦象吉凶,其实人力可以强求的?”

听到这话,祖母忽然笑了。

那一笑,极冷,冷得像是腊月里凝结在窗棱上的冰霜。

她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凉,映不出半分笑意。

“若真是天意难违,我这一生,认命便是。”

“我赵卿禾,并非输不起的人。”

“可偏偏是你,贺屿铭。”

“是你年年岁岁,日日夜夜,拿这三枚造了假的铜钱,糊弄了世人,也糊弄了我整整半辈子!”

祖父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辩解什么。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祖母的手已经动了。

她从那宽大的青色衣袖中,猝然抽出了一把寸许长的银鞘短刃。

寒光乍现,如流星划过白昼。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向下一沉,那刀锋带着决绝的力道,狠狠劈向了石桌上的一枚铜钱。

铛——!

这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天井里炸开,静得像是深夜大雪压断了枯枝。

三叔公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乌木拐杖重重地点在青砖上,发出了一声空洞而苍老的回响。

桌上的铜钱,应声裂成了两半。

一半崩飞出去,滚落在祖母的绣鞋边,断成了凄凉的月牙状。

另一半还留在桌上,从中齐齐断开。

那断口处,没有铜的色泽,反而露出了内里暗沉沉、灰扑扑的铅芯。

这颜色,像极了此刻祖父脸上的死灰。

“这是……”

旁边的族老们倒吸一口凉气。

三叔公颤巍巍地俯下身,拾起那半枚残钱,凑到了烛火旁。

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那断口处反复摩挲,声音在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这是铅胎镀铜的手艺。”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

“外头裹上一层薄薄的铜皮掩人耳目,里头灌的却是实打实的铅。”

“铅重沉底,重心一旦偏了,这钱掷出去,永远只能是背面向下。”

“无论你怎么诚心去求,怎么用力去掷,这卦象,都绝无可能出得了一个‘吉’字!”

满院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檐角风过,挂着的铜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听在耳中,竟像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祖父依旧站在原地。

他那一身玄色的锦袍,下摆垂落在地,纹丝不动。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着青白。

喉结上下滚动了数回,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像是一把锈蚀多年的旧剑,在磨刀石上艰难地拖过。

“三叔公……这铜钱……”

“这铜钱是你祖父当年传下来的!”

三叔公猛地打断了他,目光沉沉,像是在看一个走错了棋局,却至死都不肯认输的冥顽晚辈。

“文王圣卦,一套六枚,那是百年前先帝御赐的宝物。”

“咱们贺家世代供奉在祠堂的正案之上,只有每年除夕祭祖,才会请出来小心擦拭一回。”

三叔公顿了顿,将那枚残破的铜钱举到了祖父的眼前。

烛火摇曳,映照着那断口处暗灰色的铅芯,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疤,赤裸裸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一枚,是赝品。”

“真的那枚,此刻还好端端地在祠堂的锦盒里躺着睡觉呢!”

铁证如山。

祖母始终安静地立在一旁。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青色的褙子,熨帖得笔挺,整个人像是一株经了霜雪却依旧不折的翠竹。

她望着祖父,目光平静得近乎陌生。

没有怨怼,没有报复后的快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

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透不过气来。

“贺屿铭。”

她终于再次开口,嗓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得像是落在玉盘上的珠子。

“你我成亲,整整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里,你一共为我卜了七回卦。”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

“头一回,是成亲后的第三年。”

“那时候我怀着景和,害喜害得厉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吃什么吐什么。”

“你坐在床头,紧紧握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对我说,等秋闱放榜,等你中了进士,就亲自向族老请命,扶我正位,不再让我受这侧室的委屈。”

“那一年,你起了一卦。”

“卦象显示,是大凶。”

祖父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蜷进了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肉。

“第二回,是景和三岁开蒙的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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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

“孩子身子弱,发着高热,整个人烧得像炭火一样,昏睡了两天两夜。”

“我在佛堂里跪着求菩萨,把头都磕破了,你在外头为孩子摇卦问吉凶。”

“结果,还是大凶。”

祖母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第三回,是你升任詹事府少詹事的时候。”

“那天圣上在乾清宫召见你,亲口夸你‘家宅安宁,方有治国之基’。”

“你回府的时候,满面春风,走路都带着风,笑着同我说,这一回时运亨通,卦象总该是吉了。”

她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眼底却是一片荒芜。

“你进门时,袖口上还沾着宫宴的酒渍,满身的荣光。”

“可那年的卦,依然是大凶。”

祖父的下颌紧紧绷成了一条僵直的线,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第四回,是如兰及笄那年。”

“顾晚棠第一次登门拜访。”

“她穿着先夫人的旧褙子,哭得梨花带雨,说想来看看姐姐生前住过的院子,以此寄托哀思。”

“你心软允了,还特意让我陪她去祠堂上香,以示亲厚。”

“那一年,你起卦问家宅,卦象又是大凶。”

说到这里,祖母微微垂下了眼眸。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仰起的小脸上,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我额前的碎发,带着一丝怜惜。

“第五回,是芯儿出生那年。”

“那天夜里难产,我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叫了一整夜。”

“你站在产房外头,听着我的惨叫声。”

“等到天亮,稳婆抱着浑身是血的芯儿出来报喜,你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大人如何,不是孩子如何。”

“你问的是——这一卦,起了吗?”

祖父的喉结剧烈地抽搐着,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第六回,是三年前。”

“你升任礼部侍郎,领衔编纂会典,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那夜你饮了庆功酒,醉意微醺地靠在榻上,拉着我的手说,等会典修成之日,圣上必有恩赏。”

“你说届时便可顺势请封诰命,给我一个名分。”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她静静地望着他,鬓边的银丝在烛火里泛着细碎而冷清的流光。

眼尾那些细细密密的纹路,像极了被岁月无情揉皱的绢帛。

“可那一回,你卜出来的结果,还是大凶。”

天井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铜铃偶尔发出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

三叔公拄着拐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白发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仿佛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周围的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有人尴尬地移开了目光,有人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开了花。

“第七回,”祖母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缓缓落进了深不见底的古井。

“就是今日。”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也都明白了。

二十三年。

整整七回。

回回大凶。

没有一个吉字。

从来都没有一个吉字。

祖父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岁月彻底凿空了内里的石像,只剩下一副躯壳。

良久,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艰涩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祖母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缓缓弯下腰,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用袖口细细拭去我发间沾着的一点香灰,动作温柔而专注,又替我理了理襟口那枚有些松散的盘扣。

“走吧,芯儿。”

她低头望着我,唇角弯起一个浅淡到极致的笑,眼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却再无往日的暖意。

“祖母累了。”

“咱们回栖梧院歇着去。”

说完,她抱着我转身。

青色的裙裾扫过满是灰尘的青砖地面,步履从容,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留恋。

身后,祖父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三年终于破闸而出的惶急、惊惧,还有深深的恐慌。

“卿禾!”

祖母没有回头。

夜风呼啸着灌进天井,吹得檐下的灯笼明灭不定,光影乱舞。

我趴在她瘦削的肩头,越过她那纤细挺直的脊背,看见祖父僵立在原处。

狂风掀起了他玄色衣袍的一角,露出了里头霜白色的里衣衬领,显得格外凄清。

他的嘴唇不断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挽留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晚棠还站在他的身侧。

那件海棠红的织金褙子,此刻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像是渗出来的血。

她的嘴唇发白,指尖死死绞着袖口,那颗珊瑚珠盘扣在灯影里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望向祖父,眼尾泛红,声音细得像是快要断掉的琴弦。

“姐夫……”

祖父没有看她。

他甚至似乎忘了她还在那里。

他只是死死地望着祖母离去的方向。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始终不曾回头的素青背影。

就像是望着一场渐渐远去的、再也不会回头的故梦。

那夜,祖父在祖母那间空荡荡的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这是后来守院子的陈婆子,悄悄告诉我的。

她说,侯爷是亥正时分来的。

没带随从,没提灯笼,一个人穿过了半座侯府幽暗的夹道。

他的靴底,沾满了夜露和枯黄的落叶。

栖梧院的正屋,早已落了锁。

祖母歇在了东厢房。

我蜷缩在她身侧,半梦半醒间,听见院子里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是落叶覆上青砖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檐下长久地伫立,不忍离去。

祖母也醒着。

她平躺在床上,呼吸匀长平稳,眼睛却一直睁着,望着帐顶那模糊的暗纹,一动不动。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薄得像是水银泻地。

那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凝成了一层极淡的霜色,冷得让人心颤。

良久,她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窗牖。

那只温润的羊脂玉镯从她腕间滑落,磕在枕边,发出轻轻的一响。

她没有去捡。

正屋里,始终没有点灯。

祖父独自坐在那把紫檀圈椅上。

面前是那张祖母用了整整二十三年、边角都被磨得光滑温润的书案。

案上的笔墨纸砚,收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笔洗里的清水澄澈见底,砚台洗净后,覆着一层青布罩子。

祖母惯用的那柄乌木裁纸刀,静静地搁在笔架旁。

刀柄上缠着的杏色丝绦,是她亲手编的,打了一个繁复而精致的如意结。

她惯用的针线笸箩也在。

里头搁着一双还没做完的靛蓝绣鞋,鞋面已经纳好了,针脚细密均匀,只差鞋口最后的一道锁边。

那是她自己的尺寸。

他大概从来都不知道,身为侯府贵眷的祖母,竟然也会给自己做鞋。

墙角那只紫檀木箱子,开着一条细细的缝隙。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十几件素净的衣裳,全是祖母平日里的穿戴。

没有织金妆花,没有赤金镶宝,素淡得像是个修行的居士。

最上头,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空白的,没有落款。

他伸出手去取。

指腹触碰到信封边缘的那一刻,竟像是触电一般,顿住了。

他终究没有打开。

陈婆子说,侯爷就那样坐着。

从亥正坐到了寅初,从月满中天坐到了东方既白。

正屋里,始终漆黑一片。

寅时三刻,祖母准时醒了。

她照常起身,披衣,梳洗。

对着铜镜,她将那一头银发挽成了整齐的圆髻,插上了那支相伴多年的白玉兰扁方。

窗外天光未亮,混沌一片。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沉静如水,眼尾的细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深刻。

她唤丫鬟进来添茶,声音平稳,就像是这二十三年里每一个寻常的清晨。

“今早厨房做什么点心?”

丫鬟恭敬地答道:“回老太太,备了您素日爱吃的枣泥山药糕,还有新磨的杏仁茶。”

祖母点了点头:“再添一碟松仁鹅油卷吧,芯儿那丫头爱吃那个。”

她将自己收拾妥帖,起身掀开帘子,跨出了东厢的门槛。

然后,她看见了正屋那扇虚掩的门。

她的脚步顿住了。

隔着天井里尚未散尽的薄雾,她与门内那道模糊的身影,遥遥相望。

晨光从檐角斜斜地漏下来,在他脚边铺开了一层细碎的金。

一夜之间,他鬓边的白发,似乎比昨夜又多了几茎。

他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这目光隔着二十三年的光阴。

隔着七枚被剖开的假铜钱。

隔着这一整夜的枯坐与无言的沉默。

然后,祖母垂下了眼帘。

她转身,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她步履平稳,裙裾不扬,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这一次,她依然没有回头。

三日后。

顾家送来了顾晚棠的庚帖。

聘书写得极其郑重,用的是洒金的红笺,字迹端凝大气,是顾老太爷亲笔所书。

祖父没有接。

他坐在书房里,死死盯着那份庚帖,整整看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起身去了栖梧院。

祖母正在窗边教我认账本。

她的指尖点在泛黄的纸页上,一行一行往下念,声音温润平缓,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错觉。

祖父进门时,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站了片刻,声音涩得像是含着满口的粗砂,磨得人生疼。

“顾家的事,是你去说的。”

祖母没有否认。

“你想让我娶她。”

祖母依然没有否认。

“你就这样恨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颤抖与崩溃。

“恨到要把我往别人身边推?恨到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祖母终于抬起了头。

她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是千年的古井深潭。

没有恨意,没有怨怼,甚至连当年那点残余的温热,都消失殆尽了。

“贺屿铭。”

她说,语气淡然。

“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恨你。”

“我只是……不再等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檐角初融的雪水,滴落在石阶上。

“这二十三年,我等你亲口对我说一句实话。”

“这三年一回,我等你把那枚假的铜钱换成真的。”

“这七回大凶,我等你哪怕有一次,能推开那该死的卦盘,告诉我——”

“卿禾,我不信什么天命,我只信你。”

她放下了手中的账本,缓缓站起身。

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陌生人。

“可是,你没有。”

“一次都没有。”

祖父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在虚空中握住什么。

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却久久没有落下,只能颓然垂在身侧。

窗外,初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砖上。

廊下新抽的柳枝嫩黄柔软,风过处轻轻摇曳。

像极了许多年前的某个春日。

那时她还年轻,他也还没有学会用谎言来编织这一生的囚笼。

三月十八,宜嫁娶。

顾晚棠以正妃之礼,从顾府的偏门被抬进了永宁侯府。

没有十里红妆的盛景,没有百官道贺的喧嚣,更没有圣上赐婚的荣耀。

花轿在暮色里穿过长宁坊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路。

轿帘低垂,隐约可见里头那抹刺眼的绛红嫁衣。

祖父身着大红吉服,站在正厅的阶前。

他面上无悲无喜,像是一尊雕刻得极精细,却彻底失了魂魄的木偶。

拜堂时,礼官高唱“夫妻对拜”。

他机械地弯下腰去。

目光却越过了面前那顶华丽的龙凤珠冠,落在了正厅西侧那扇紧闭的槅扇门上。

那是栖梧院的方向。

新娘子在盖头下静静地等了许久,才等到他缓缓直起身来。

合卺酒饮罢,宾客渐渐散去。

祖父说,醉了,想独自走走。

他穿过垂花门,穿过夹道,穿过那片祖母亲手打理了二十三年的园子。

海棠花谢了,桃花初绽,廊下那架紫藤刚抽出细嫩的新穗。

栖梧院的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正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祖母惯坐的那张紫檀圈椅上,空空荡荡,落满了月光。

案上那盆素心兰还在。

叶片青翠欲滴,那是他三年前生辰时,她亲手分盆移栽的。

他记得那天,她笑着对他说:“这兰花最是清高,不必日日侍弄,也不争春、不媚人。”

“只要根扎得稳,便能年年岁岁,自己开花,独自芬芳。”

那时候,他没有听懂这话里的深意。

此刻他站在空屋里,望着那盆静默的素心兰,只觉得心如刀绞。

月光从窗棂斜斜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而交错的影子,像是一张挣不脱的网。

他缓缓坐了下来。

坐在祖母坐了二十三年的那把椅子上。

夜风穿过半敞的窗,拂动案头一卷未收起的账册。

他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她工整端凝的小楷。

一笔一划,记录着侯府二十三年的进项开支、人情往来、节气祭祀。

他颤抖着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去年的冬至。

她在日期的下方,写下了一行字:

“今日冬至,侯爷第三回忘了我的生辰。”

墨迹已干,纸页微微泛黄,透着岁月的沧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更漏将尽,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那时他刚中进士,府里正妃新丧,母亲催着他续弦。

顾家暗示可将二小姐顾晚棠许配过来。

他见过顾晚棠,知道她容貌才情都不输乃姐,是良配。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托人去顾家提了另一个人。

那人叫赵卿禾,是顾晚棠的闺中密友。

那年她十八岁,刚刚失去了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名声并不算好。

他去提亲那日,她正在顾家灵堂为亡者守孝。

一身缟素,鬓边簪着白绢花,清冷得像是一捧雪。

她隔着摇曳的烛火望向他,眼尾泛红,声音轻得像是飘落的雪花。

“侯爷可是真心?”

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是。”

她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那便……请侯爷记着今日的话。”

他记了二十三年。

然后,亲手把这句话,连同那个人,一起弄丢了。

四月初八,浴佛节。

祖母启程南下。

姑父亲自驾车来接。

姑母坐在车中,亲手为祖母铺好软枕,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只温热的掐丝珐琅手炉。

她嗔怪道:“娘总不听劝,这都四月天了,江南水路风大,湿气重,您又畏寒。”

祖母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那手炉。

我挤在她身侧,小手攥着她温软的掌心,仰头天真地问:

“祖母,江南有桂花糕吗?”

“有。”

“有绸缎庄吗?芯儿想给祖母挑一支新簪子,要最好看的。”

“有。”

“那……祖母还会回来吗?”

祖母低下了头,望着我。

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她银白的发丝上碎成一片柔和的金光。

她没有回答。

只是将我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动作轻柔而坚定。

马车辘辘驶过永宁侯府那朱红的正门。

祖父站在门房里,隔着一道半掩的槅扇,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帷马车。

他站了很久。

久到门房的小厮怯生生上来问:“侯爷,今儿还去衙门么?”

他没有应。

他想起昨夜,管家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空白,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端凝工整的小楷。

他颤抖着拆开来,里头只有一张泛黄的陈年纸笺。

那是二十三年前,她嫁入侯府的第二日,他亲自写给她的一纸婚书。

婚书上写的,是“正室”。

可那日她掀开盖头,从喜娘手中接过的,却是写着“侧室”的另一张。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将这张写着谎言与亏欠的婚书,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了妆奁的最底层。

这一收,就是漫长的二十三年。

纸笺的背面,新添了一行字。

墨迹浅淡,笔触从容,透着一股解脱后的释然:

“当年你要的,我已还你。”

“此后两清,各自珍重。”

他死死攥着那张纸笺,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纸捏碎。

良久,他慢慢弯下腰。

将额头抵在了冰凉刺骨的紫檀案面上,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移过青砖地。

移过空落落的椅案,移过那盆独自开谢了二十三年、今年却迟迟没有发新叶的素心兰。

永宁侯府的卜卦,从今往后,再无凶吉。

只剩满府旧尘,与一个再无人等的空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