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方卫平 文:风中赏叶
2025年3月10日,下午两点。
肿瘤科的多学科会诊室里,整面墙的读片灯上并排贴着六张CT影像——从我术后第一年到第十年,每年一张。影像科的鼠标在第七张上停住,放大,再放大,所有人都盯着右上肺那个刚出现的、直径不到5毫米的、纯白色的点。
“方老师,您先在外边坐一会儿,我们讨论完叫您。”护士把我引出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我出门前泡的西洋参。一个小时前,我还在家里和女儿视频,商量周末去哪家饭店庆祝——今天是我肺癌术后整整十年。老伴在厨房忙活,说要提前炖只鸡。她催我来医院取复查报告,顺便问问医生,十年了,以后能不能改成一年复查一次。
谁能想到,我会坐在这扇门外,等着一屋子专家给我一个判决。
一、十年前的那个自己
2015年3月,我55岁,在中学教了一辈子语文,刚退休半年。
体检发现右上肺有个2厘米的结节,边缘有毛刺。手术切出来,病理是浸润性肺腺癌,IA2期。没有淋巴结转移,没有远处扩散,医生说属于早期,手术切除后五年生存率90%以上。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也最清醒的一年。我戒了四十年的烟,开始每天快走五公里。我学会了看病理报告,知道“微乳头成分”是什么意思,知道“EGFR突变”是什么。我第一次意识到,活着这件事,是需要自己认真管理的。
术后第一年,三个月复查一次。第二年,半年一次。第五年之后,医生批准改成一年一次。每次躺在CT机里,听那个机器喊“吸气——憋住——”,我都会在心里默默数秒。每次拿到“未见明确复发转移”的报告,我都会在回家的路上多绕一个弯,看看春天的花,看看秋天的叶。
活着,真好。
二、十年的刻度
这十年,我见证了太多。
儿子结婚,孙子出生。老伴的高血压控制得很好。我重新拿起毛笔,把颜真卿的《勤礼碑》临了三十多遍。家里阳台种满绿植,每天浇水的时候,我会对着它们说话,说一些当年在课堂上不会说的、关于生命和时间的感想。
病友群里,每年都有人离开。也有人在五年节点欢呼“毕业”,然后在第七年、第八年悄悄没了消息。我越来越不敢在群里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那些头像亮起、熄灭。
第十年,我觉得自己应该算“过了那一关”了。那天老伴说:“今年复查完,咱们出去旅游一趟吧,你念叨的桂林,一直没去成。”我说好。
然后这张CT就来了。
三、那个“小白点”
下午四点,会诊的门开了。
走进来四个人:肿瘤科主任、影像科主任、我的主治医生、还有一位我不认识的年轻医生,手里抱着一摞资料。
他们在我对面坐下。那一瞬间,我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忽然松了——不是放弃,是认了。
主治医生先开口:“方老师,我们多学科讨论过了,先跟您同步一下信息。”
他指着读片灯上第七张影像:“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是干净的。今年新出现一个微小结节,直径约3.8毫米,纯磨玻璃密度,边缘光滑。”
影像科主任接话:“从影像特征看,这个‘小白点’目前不具备典型的恶性征象——没有毛刺,没有分叶,没有血管聚集。但它确实是新的。我们需要时间来判断它的性质。”
肿瘤科主任看着我,语气很缓:“您现在身体没有任何症状,血常规、肿瘤标志物也都正常。对于新发微小结节,尤其是十年后才出现的单发结节,临床上有几种可能:一是新发的早期肺癌,二是原来肿瘤的肺内转移,三是良性病变,比如炎症或纤维灶。前两种需要处理,第三种不需要。目前没有足够证据区分它们。”
“所以,我们建议:三个月后复查薄层CT,观察它的变化。如果不变或缩小,继续观察;如果增大或实性成分增加,再做进一步检查,比如穿刺或PET-CT。”
他停了一下,说:“方老师,这种‘等待观察’,对病人心理是很大的考验。您有什么想法,可以说。”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懂。十年了,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和不确定性共存。”
四、等待的学问
走出医院,阳光正好。门诊楼前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在风里轻轻摇。我站在树下,掏出手机,给老伴打电话。
“喂,报告拿了,医生说没事,就是有个小点,让三个月后复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真的没事?”
“真的。我先不说了,回家吃饭。”
挂掉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原来还是会怕。
但我更明白一件事:这个“小白点”不等于宣判。 它只是提醒我,抗癌这件事,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毕业证”。它是一场需要终身学习的功课。学习接受不确定性,学习在等待中继续生活,学习在恐惧的间隙里,依然看得见玉兰花开。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窗坐着,看街景倒退。路过那家我们计划去吃饭的饭店,门口挂着“十年店庆”的横幅。十年,对一家饭店是值得庆祝的;对一个人,也是。
我决定,周末还是要去庆祝。庆祝过去的十年,也庆祝今天——我还能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还能看见阳光,还能和老伴一起吃晚饭。
三个月后,那个“小白点”也许没了,也许还在,也许变了。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醒来,我还会去阳台浇花,临两页字帖,和老伴商量晚饭吃什么。
这不叫逃避。这叫:在不确定的海上,继续掌舵。
三个月后,复查CT。
那个“小白点”,没变大,没变实,还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医生看完片子,笑了:“继续观察,半年后再来。”
我点点头,走出诊室。老伴在门口等着,见我出来,递过保温杯:“回家?”
“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也许这个“小白点”会一直陪着我,十年,二十年。也许它会在某天突然改变。也许我走的那天,它还在。
但有什么关系呢?
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十年抗癌史的注脚,是我和命运之间一种特殊的默契。
它提醒我活着,也提醒我珍惜。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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