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赵原雪
春风划过鲁中丘陵尚未完全苏醒的山脊。虽是立春已过，风里还裹着残冬不肯退场的料峭。
作为常年在山林深处扎下根的“守山人”，他们懂得这片山的四季脾性：春防燥火，夏防汛涝，秋御虫害。而年关将至的冬春之交，恰是“万物休眠时，隐患苏醒季”。
春节，根据淄博消防安全工作部署，博山森林消防中队全员在岗，严阵以待。从选择成为“大山消防员”的那一刻起，“年”便与山路、林木、瞭望塔紧密相连。他们的除夕以山为家，以林为伴，他们肩扛着一份重担：守护好脚下这片土地，也守护好山下那一片平安璀璨的万家灯火。
巡山
除夕当天，队员们踩着山路，又开始了一天的巡山工作。
立春后的山林，望上去依然是一片萧瑟沉寂，在他们眼里却处处“暗藏杀机”。除了显而易见的明火隐患，那些层层堆积在林下的落叶与枯枝，才是更需警惕的无声威胁。它们经年累月，在干燥气候里缓慢发酵，可能悄然积聚热量，最终引燃一场难以预料的“自燃火”。“很多看着没缘由的森林火灾，源头就在这儿。”博山区森林消防中队队长助理王金龙解释道。这份认知，源于无数次血与火的教训。
记忆最深的是2024年1月，石马镇响泉村炮台顶的那场山火。地形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大型机械望山兴叹，火线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队员们背负着重型装备，在陡坡上一寸一寸地开辟防线。脚下是松垮的碎石和焦土，头顶是翻滚的浓烟和热浪。“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和队友的安全线上。”王金龙回忆时，语气依然凝重，“在那样的地方，技术、体力、判断，少一样都不行，一个疏忽可能就是无法挽回的后果。”
那场战斗持续了十七个小时。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尽，许多年轻人直接瘫倒在地，连摘下头盔的力气都没有。王金龙强撑着酸痛的腿脚，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遍遍清点人影，直到确认“一个都不少”，他才允许自己靠着岩石坐下。那一刻，疲惫才敢如潮水般涌来。
而这样的路，并非仅存在于惊险的火场。在他们日常巡护的博山镇盆泉村，就有一段被队员们称为“刀背路”的天险。路径最窄处不足半米，一侧是冰冷的岩石断面，另一侧是令人目眩的数十米陡坡。通过时，必须身体紧贴岩壁，侧身缓慢挪移，无法两人并行。
“每次到那儿，都得先提一口气。”队里的年轻消防员曾说。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路端的紧张：手心沁满冷汗，目光死死锁在前方岩壁，不敢朝右侧瞥一眼。如今，他已然能够沉稳通过，甚至能在确保自身绝对稳定的前提下，向身后的战友伸出一只援手。这条路，他们每月至少要走上四五遍，冬季冰覆，需要时刻提防路滑；夏季潮湿，要小心石上湿滑的青苔……年复一年，这里也从一条险路，成为了队员们日常巡视的必经之处。
当被问及对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时，王金龙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目光像抚摸着那些熟悉的轮廓，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哪段坡道旁有棵老树可以借力，哪片林子主要是松柏、哪片杂生着灌木，哪个弯道后手机能有信号……这些，不用记，都长在脑子里了。”
王金龙的山林记忆不是依靠纸上的地图，而是用脚步丈量，甚至用伤痛警醒过。每一次“刀背路”上的屏气凝神，每一场救援后的虚脱与庆幸，都成了这记忆里无法剥离的纹路。
瞭望
瞭望塔是这片山林的“眼睛”。
除夕夜，轮到消防员尹浩名作为瞭望员进行值守。陪伴他的，除瞭望远镜、对讲机，只有最高视野处的空旷与穿山而过的风声。
如何对抗孤独？“听鸟的叫声、看月亮，数星星。静下来，想想以前的事，也想想往后。”尹浩名说着，面色十分平静。
工作台那本边角翻卷的值守日志，页边空白处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脚，偶尔，也会有一两行与工作无关的、随感而发的短句，或是一只飞鸟的简笔画。
队里一直强调，瞭望员必须“忍得住孤独，耐得住寂寞”。但尹浩名不认为这是牺牲。“看着这片山安安稳稳过完一天，心里那种踏实和满足，是别处找不到的。”他说。塔下的山林安然沉睡，便是他独自守候的意义。
与此同时，山下的驻地，在警铃未响的短暂安宁里，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食堂成了夜晚最热闹的地方，年夜饭的香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菜肴算不上精致，却扎实且丰盛，大家围坐在一起，话题天马行空，一年的紧绷在这喧闹声中悄然融化。
而一群山东汉子的家乡话中，时不时冒出队员梁中正的东北口音。
这个来自辽宁葫芦岛的小伙子，体校里练就了一身攀爬跑跳的本领，年少时在山林间腾挪的野趣，意外地为如今的消防生涯埋下了伏笔。三年前，他顺着体校师傅的指引，跨越山海，来到博山，成为这里的一名森林消防员。从此，故乡的春节，便成了电话里的声音和屏幕上的笑脸。三年春节，他一直留守在这里，与家人通话，也总习惯性地绕过工作的具体细节，“怕他们听了担心，睡不踏实。”
在他心里，淄博的年味与葫芦岛截然不同，这种差异首先体现在餐桌上。过年时，天南地北的队友们会从各自家里带来特产：博山香肠、周村烧饼、自家腌的咸菜……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他“第二故乡”的年味。
“在这里，队友就是家人。”梁中正说，这份融入血脉的情谊，让他觉得当初的选择，值了。
他尤其记得2022年那个繁忙的除夕，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警铃频响，他们连续处置了十多个警情。如今回想，那时的自己连一口热乎的年夜饭都没来得及吃上。
而三年来，除夕夜却变得一年比一年安稳。
他说，随着防火宣传深入人心，村民们的自觉性不断提高，近年来的春节，警情不断变少，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样四处奔忙，对于他们而言，这就是新年最好的祝福。
此刻，窗外寒风依旧，室内暖意融融，“希望警情越来越少，辖区平平安安，身边的兄弟也个个都平安。”这也是所有队员共同的期盼，瞭望塔守望着万家灯火；驻地里的暖灯照亮着彼此，成为这群守山人最坚实的后方。
希冀
除夕日，山林无声。
对博山森林消防中队的队员们而言，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指挥员王金龙站在驻地院子里，此刻的安宁，正是他和所有队员为之奋斗的图景中最基础的一笔——一个无需他们“出击”的日夜。
展望更长远的未来，王金龙的话语朴素而直接：“希望自己守护的每一片山林，火情越来越少，最好让我们这套灭火的本事一点都用不上。”
他期盼十年后，眼前的山野更加葱茏茂盛，作为一名老队员，就带着新队员“去熟悉每一条山路、每一片林子的‘脾气’，把所有的力气和智慧，都花在‘防火’上”。
在他心中，从“灭火”到“防火”的转型，就是这支队伍最好的未来。
同时，从博山到淄博，这份愿景正通过这些具体的行动，一步步走向现实。
这份期盼背后，是一组沉甸甸的数字：辖区覆盖四个镇办、一百一十二个行政村，海拔五百米以上的山峰八十一座，百分之四十七的森林覆盖率——绿色是博山的底色，更是必须守住的底线。森林防火安全，关系着整个区的生态屏障，也关系着山下万千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对这支队伍而言，过年是一场不能有丝毫松懈的硬仗。”博山区森林消防中队中队长张文磊说。
全员在岗，严阵以待，依托“一加N”前置执勤模式，将力量下沉到最需要的地方；森林布防一张图铺在案头，更刻在每个人心里；智能管护监测系统全天候运转，不放过任何可疑热源。与此同时，“清路边、清林边、清坟边、清矿边、清隔离带”的“五清”行动持续开展，把隐患消除在萌芽之前。
他们的目标清晰而坚定：形成一套“源头防得好、小火打得快、大火能攻坚、作风本领强、安全有保证”的现代化森林防火体系。
用坚守筑牢防线，用行动践行承诺——让火情越来越少，让山林越来越安。这，就是这支队伍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这种从“救”到“防”的理念，也正悄然在一代代队员身上传承。队员陆佳彬，就是这支队伍中的新生力量。这个曾经习惯于身体对抗的摔跤运动员，在险峻的山崖和厚重的装备中沉淀了下来。
“最大的变化是稳了，”他总结自己两年的成长，“遇到突发情况，脑子里那根弦要先绷住，判断才能清晰。”这份“稳”，源自老队员们毫无保留的“传帮带”，也源自那些因操作瑕疵而招致的严厉呵斥：“吼你，是怕你下回把命丢了。”
面对未来，这个年轻人有了一个十分清晰的小目标：精进水域救援技能。“冬天防山火，春天就得防山洪。守护这座山，也包括山下的河。季节在转，我们的准备一刻也不能停。”他的目标，让这支队伍守护的力量，向着更大范围纵深。
夜色渐深，山林沉睡。对于山林守夜人而言，这是最好的消息。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他们又将踏上熟悉的山路——带着冻红的脸、磨出茧的手，和一颗希望山林平安的心。
这也是千千万万名消防员的愿景。
在他们的憧憬中，最好的职业成就，不是扑灭了多少场大火，而是让火情越来越少；最值得骄傲的战绩，不是成为多么厉害的灭火英雄，而是让这片土地，不再有隐患，而是安全。
除夕的静夜，正预示着这样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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