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天命十一年。辽东的风像刀子。
努尔哈赤的大帐扎在浑河岸边的平冈上,厚牛皮帐篷被风吹得哗啦响,里头烧着三个炭盆,还是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寒意,一半是天给的,另一半,是打宁远城回来以后,就盘踞在这位六十八岁老汗王眉心的那团乌云。
帐子里药味浓得呛人。
老汗王侧卧在铺着三层熊皮的矮榻上,闭着眼,胸口裹着的白麻布,靠左肩窝那块儿,正慢慢洇开一团不祥的暗红。
那红,不是箭伤刀伤那种利落的红,是发乌的、带着火药灼痕和碎铁渣子的——袁崇焕的红衣大炮留下的印记。
从八月里撤兵回来,这伤时好时坏,总不肯收口,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烂着。
伺候的包衣奴才屏着呼吸,连炭火噼啪声都嫌吵。
所有人都知道,汗王脾气越来越怪,尤其是宁远败回来之后。
他不再提那个姓袁的书生,不提那座让他吃了大亏的孤城,可所有人都从他夜里偶尔爆出的、含混痛苦的呻吟里,听出那场败仗还在烧他的心。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带进一股更凌厉的冷风。
一个高大身影逆着光进来,走到榻前五六步远就停了,跪下:“父汗。”
来的是皇太极,四贝勒。
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肩膀宽厚,眼神沉静,在一众或勇猛或骄躁的兄弟里,像一块吸光的墨玉。
他管理旗务,心思缜密,最近半年,汗王召见他的次数明显多了,问的多是粮秣、丁口、与蒙古诸部往来这些“内政”。
打仗的事,反而不怎么提了。
努尔哈赤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嗯。”
就这一声,帐里侍立的两个包衣和一位老萨满,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带严了帐帘。
这是规矩,汗王与贝勒议大事,旁人不得与闻。
炭火把皇太极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他跪得笔直,等着。
静,只有风声和老人粗重却不均匀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努尔哈赤终于睁开眼。那双眼,曾经像鹰一样锐利,能慑服女真诸部,能洞穿千里之外的敌情,此刻却有些浑浊,焦点缓慢地挪到皇太极脸上。
看了很久,久到皇太极后颈的寒毛都要立起来。
然后,老汗王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裂,像破风箱,可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帐子里,异常清晰。
他说——
“你们都出去。”
皇太极猛地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帐子里除了他们父子,哪还有别人?
但没等他反应,努尔哈赤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的气力:“所有人,退出帐外。
你,”他枯瘦的手指,指向皇太极,“也出去。帐外候着。”
皇太极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什么意思?父汗在神志不清?还是……他压下心头骤然掀起的惊涛,重重磕了个头:“儿臣遵命。”
他起身,退后,掀开帐帘。
外面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帐外,刚才退出的人都在不远处垂手站着,见他出来,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皇太极谁也不看,就站在门帘边,面向外,背对帐门,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耳朵,却竖到了极致。
帐内再无半点声息。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皇太极脸上。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一刻钟,或许两刻钟?像过了半辈子。
里面在干什么?父汗独自一人,能做什么?交代后事?可为何连我都不能听?是在……等什么人?还是……
各种最坏、最诡异的猜测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
争夺汗位的刀光剑影,兄弟叔侄间心照不宣的试探与提防,那些被父汗以铁腕压制下去的暗流。
此刻仿佛都随着帐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翻涌上来,即将冻结在这辽东正月的寒风里。
就在皇太极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和猜疑碾碎时——
“咳咳……咳……”帐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压抑的咳嗽,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声竭力压制的、痛苦到极点的低吼。
那吼声里夹杂着模糊的字眼,像“宁远”,又像“袁蛮子”,更像某种野兽濒死的哀鸣与不甘。
皇太极浑身肌肉绷紧,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去。
“进来。”咳嗽平息后,努尔哈赤的声音再次传出,比刚才更加虚弱,却奇异地平静了。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转身,入帐。
帐内景象让他瞳孔一缩:矮榻边,一个铜盆被打翻了,里面暗红发黑的血水泼了一地。
努尔哈赤半靠在榻上,脸色灰败如金纸,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竟亮得骇人,直直钉在皇太极脸上。
那是一种彻底燃尽生命所有残余,浓缩成最后一点纯粹意志的光芒。
没有解释刚才的独处,没有半句废话。老汗王伸出颤抖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向北方,又缓缓划过东南。
“北面,林丹汗,狼子野心,联之,抑之,不可信,亦不可纵。”
每一个字都耗着力气,“东边,朝鲜,墙头草,畏威而不怀德,需驻重兵,慑其胆。”
他喘了口气,胸口那团暗红洇得更开,眼神却越来越锐利,像要剖开皇太极的胸膛。
看看里面的心肝:“南边……” 他顿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只手猛地攥紧,青筋毕露,“宁远……山海关……明朝,气数未尽……那袁崇焕……”
袁崇焕的名字,像一根毒刺,终于被他自己拔了出来,带着血肉。
他的脸因复杂的情绪而扭曲,那是败军之将的耻辱,是面对陌生战法的茫然,更是对一个强大而坚韧对手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重视。
“此人……善守,知兵,心志极坚……”努尔哈赤的声音低下去,变成近乎耳语的呢喃,不再是汗王对贝勒的训示,更像一个老兵对另一个战士的评判,“硬打……不行……咳咳……要……绕过去……或者……等……”
他没能说完“等什么”。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鲜血从指缝涌出。
皇太极扑到榻前,握住父亲冰冷的手:“父汗!”
努尔哈赤反手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那最后的、燃烧的目光死死锁住皇太极的眼睛,不再有指示,不再有评判,只剩下最原始、最沉重的托付,和一句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的低吼:
“这大金……交给你了……稳……住……要稳!”
话音落下,抓住皇太极的那只手,力道骤然消散。
那骇人的光芒从眼中迅速褪去,只剩下空洞。
汗王努尔哈赤的头,缓缓偏向一侧,目光最后掠过的方向,依稀是帐壁上悬挂的、代表他一生功业的强弓和地图。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帐内,炭火兀自噼啪。
皇太极缓缓直起身,松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明显的悲恸。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刚才在帐外一样,变成了一尊更冷、更硬的石雕。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帐壁,摘下了那张沉重的弓,和那张绘着白山黑水、并开始染指中原轮廓的地图。
握弓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知道,从此刻起,那无人知晓的、帐内独处的片刻,父亲最后压抑的咆哮与挣扎。
连同这明确的遗命、未竟的野心、具体的威胁与那句沉重的“要稳”,都将变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滚烫的遗产与冰冷的枷锁。
风还在吼。大金的天,要变了。
而改变的第一步,始于那座汗王大帐里,一次让所有人退出、包括继承人在外的,死亡独处,和独处之后,无比清晰冷静的……最后交班。
(嗑完最后一粒瓜子,叹了口气)所以啊老铁,哪有什么简单的“遗诏”,哪有什么顺顺当当的接班。
历史关键时刻的帐幕后面,往往是比台前更惨烈的无声交锋。
皇太极后来稳住局面,改国号“大清”,一步步执行他爹画下的蓝图,可每次他望向山海关方向时。
会不会想起帐内那声关于“袁崇焕”的复杂低语,和帐外那场冻彻骨髓的、充满未知的等待?
这就得咱下次喝茶再唠了。你觉得皇太极在帐外那两刻钟,心里想的是什么?评论区聊聊。
声明:本故事基于历史背景创作,部分情节为合理演绎,仅供娱乐。 配图技术生成,仅供确实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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