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四岁,现在是一名外卖员。每天风里来雨里去,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一单几块钱,挣的都是实打实的辛苦钱。

我有个弟弟,比我小六岁,现在是局长。

身边的亲戚、老家的邻居,一提起我们兄弟俩,都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人羡慕我弟有出息,也有人同情我一辈子卖力气。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和弟弟之间,早就不是身份差距那么简单了。那道鸿沟,是多年的寒心一点点堆出来的。

先说说我这个当哥的。我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那时候家里穷,爸妈身体又不好,弟弟还小。作为家里的老大,我只能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弟弟。我十几岁就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搬砖、扛水泥、进工厂、跑运输,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多挣点钱,弟弟就能安心读书,将来不用像我一样吃苦。

我从小就疼他。他被人欺负了,我替他出头;他想吃零食,我省吃俭用给他买;他考上大学那天,我比谁都高兴,连夜坐车回老家,把攒了大半年的血汗钱全都塞给他。

我跟他说:“你只管好好读书,家里有哥顶着。”

那时候,弟弟也跟我亲,一口一个哥,说将来出息了,一定好好报答我,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听了,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全都值了。

后来弟弟一路往上走,读研、工作、当官,越走越远,也越来越忙。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打电话也越来越短。我一开始还能理解,当官事情多,压力大,我不能拖他后腿。

我依旧在底层摸爬滚打。后来年纪大了,进厂没人要,干重活身体扛不住,为了糊口,我就干起了外卖

送外卖有多苦,干过的人都知道。夏天顶着三四十度的高温,汗水浸透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冬天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冻得连油门都拧不动。遇到下雨天,一身泥水,晚几分钟还要被顾客投诉。

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腰酸背痛,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我弟应酬一顿饭的钱。可我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心里踏实,我从来没觉得丢人。

我唯一的指望,就是逢年过节一家人聚在一起,弟弟能念着当年的情分,把我当亲哥看。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给我泼冷水。

这几年,弟弟职位越来越高,回家看爸妈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回来,也是一副领导模样,说话打官腔,看我的眼神,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远。

我去城里找过他一次,想让他帮我孩子找个稍微轻松点的工作。我没求他走后门,就想让他给指条明路。可他听完,皱着眉头跟我说:“哥,我现在位置不一样了,不能随便搞这些,你别让我为难。”

我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我没再开口求他,默默转身走了。

我懂,他怕我给他添麻烦,怕我影响他的前途。可他忘了,当年如果不是我牺牲自己,他根本走不到今天。

从那以后,我就暗暗发誓:我再穷,再苦,也绝不靠他,绝不求他办一件事。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虽然是个送外卖的,但我也有骨气。

真正让我彻底心死的,是前阵子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中午,正是饭点,单子特别多。我跑了一上午,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太阳又大,晒得我头晕眼花,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我赶到一家高档酒店送外卖,取餐的时候,刚走进大厅,就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我弟弟。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被一群人围着,有说有笑,一看就是刚吃完饭,准备离开。身边的人都恭敬地喊他“局长”,那场面,和我身上穿着外卖服、满头大汗的样子,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也一眼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能看出来,他有点尴尬,有点不自在,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遇见我。我这身打扮,和他身边的环境格格不入,换做是他,可能也觉得有点“拿不出手”。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我下意识地想低下头躲开,可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

就在这时,弟弟动了。他可能是觉得毕竟是亲兄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打招呼说不过去。他朝着我,微微抬了抬手,很客气、很疏远地喊了一声:“哥。”

那一声“哥”,喊得客气、礼貌,带着官场上的客套,唯独没有一点亲人的温度。

换做以前,我肯定会答应,会笑着跟他说话,哪怕心里不舒服,也会给他留足面子。

可那天,我看着他,看着他身边那些人探究、好奇,甚至带着一点轻视的目光,再想想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和委屈,心里所有的情分,一下子全冷了。

我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应声。

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径直走向取餐口,拿起外卖,转身就走。

全程,我没说一句话,没给他任何一个回应,就像完全没看见他一样。

我能感觉到,身后他的脸色有多难看,有多尴尬。

可我那一刻,心里只有一种感觉:痛快。

走出酒店,骑上我的电动车,风吹在脸上,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心疼。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毕竟是我从小护到大的弟弟。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尊严,我也有底线。

我是送外卖的,我干的是辛苦活,可我不低人一等。

我可以接受我们身份不同、地位不同、圈子不同,我可以接受他帮不上我,我甚至可以接受他疏远我。

但我接受不了,他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在人前勉强应付、觉得给他丢脸的亲戚。

当年我为他付出一切的时候,他怎么不嫌我丢人?

当年我把所有钱都给他读书、自己啃馒头的时候,他怎么不嫌我丢人?

现在他当官了,体面了,出息了,看见我这个送外卖的哥哥,反倒觉得不自在了。

人心不是一天凉的,树叶不是一天黄的。

这么多年,我一直念着手足情分,处处维护他,生怕自己给他添麻烦。可他呢?心里只有他的前途、他的面子、他的地位。

在他眼里,我这个哥哥,大概只是一个出身底层、拿不出手、最好不要在公开场合遇见的累赘吧。

那天之后,很多人可能会说我不懂事、脾气倔、不给弟弟面子。

可他们不知道,我视而不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这么多年不对等的付出、被忽视的尊严、以及凉透了的心。

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堂堂正正,我凭什么要在他面前低头?凭什么要在众人面前显得卑微?

我是没他有本事,是没他有文化,是每天风吹日晒送外卖。

但我活得干净,活得踏实,活得有骨气。

现在我彻底想通了。

人这一辈子,尤其是到了我这个年纪,别指望谁能高看你一眼,也别指望谁能念着你的旧情。

亲兄弟也好,亲姐妹也罢,一旦地位悬殊、心思变了,情分也就淡了。

与其热脸贴冷屁股,与其小心翼翼维护那点可怜的亲情,不如守住自己的尊严,过好自己的日子。

孩子也大了,懂事了,知道我辛苦,从不攀比,从不抱怨。我虽然累一点,但每天挣的钱干干净净,花着安心。

至于弟弟,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逢年过节,该尽的义务我尽,该有的礼节我到。但想让我再像以前那样掏心掏肺,不可能了。

那天在饭店,我没理他,我不后悔。

人穷志不穷,身份可以低下,骨气不能软。

我是送外卖的,但我,也是个挺直腰杆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