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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悦悦是在下班路上接到那个电话的。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她骑着电动车,把下巴缩进围巾里,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婆婆。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婆婆的大嗓门已经冲出来了:“悦悦啊,跟你商量个事,你小姑子那边出了点状况,我跟你爸明天带着三个孩子过来住几天。”

吴悦悦愣了下,红灯变绿,后面有人按喇叭,她赶紧把车骑到路边停下。

“妈,什么状况?”

“离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外头有人了,我闺女这婚不离能咋办?三个孩子都判给我闺女了,她一个女的带三个孩子怎么过?我跟你爸商量了,先帮她把孩子带一段时间,让她出去找个工作,缓缓劲儿。”

吴悦悦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边不是三室吗?正好,孩子们一人一间。我跟你爸住客厅沙发床就行。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下午到。”

电话挂了。

吴悦悦把手机塞回包里,骑着电动车继续往家走。风灌进脖子,她把围巾又紧了紧。

三室。

那是她和陈建国的房子。首付两家各出一半,月供是他们两口子在还。结婚五年,好不容易攒钱把房贷还得差不多了,去年年底刚拿到房产证。婆婆说的“你那边”,其实房产证上有吴悦悦的名字。

她回到家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回来了,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见她进门,头也没抬:“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吴悦悦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边的挂钩上,“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我妹那个情况,我这个当哥的不管谁管?”陈建国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按着,“就住一段时间,等小慧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就把孩子接走。”

吴悦悦没说话,去厨房做饭了。

切菜的时候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刀差点切到手指。陈小慧是她小姑子,今年三十一,结婚七年,三个孩子,老大六岁,老四五岁,老三——不对,老三四岁。全是男孩。

三个男孩。

吴悦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手里的刀顿住了。

陈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说:“我妈今天去接孩子的时候,看见那男的带着小三在商场逛街,我妈上去撕扯了半天,被商场的保安架出去了。”

吴悦悦回头看他。

“那男的动手了?”她问。

“没,保安拉得快。”陈建国叹了口气,“妈气得高血压都犯了,在药店量的一百六。”

吴悦悦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开了火。

“爸妈明天几点到?”

“下午两点多的火车,我请了假去接。”

吴悦悦“嗯”了一声,往锅里倒油。

她跟陈建国结婚五年,没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怀不上。去查过,她身体没问题,陈建国的精子活力稍微有点低,医生说不算大毛病,调整调整生活方式就行。调整了三年,还是没怀上。

婆婆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偏方,隔三差五给她熬那些黑乎乎的中药,她捏着鼻子喝,喝得胃都坏了,还是没动静。

后来婆婆不熬药了,开始烧香。

家里供了个菩萨,初一十五上香,嘴里念念有词。吴悦悦听见过几次,婆婆念的是“求菩萨保佑,让我儿媳妇开怀,生个一男半女”。

她当时站在门外,觉得浑身发冷。

第二天下午,公婆带着三个孩子到了。

吴悦悦请了半天假,在家收拾屋子。她把次卧和书房都铺上了床单被褥,把客厅的沙发打开,铺好了床。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放下喷壶去开门。

门一开,三个孩子像三颗炮弹一样冲进来。

“让开让开让开——”第一个撞开她的腿冲进客厅,第二个差点把她撞倒,第三个被门槛绊了一下,直接趴在地上,哇地哭起来。

吴悦悦弯腰去扶,婆婆拎着大包小包挤进来:“别管他别管他,男孩子摔摔打打正常,起来!”

那孩子趴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

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陈建国最后一个进门,手里抱着一箱牛奶,看见吴悦悦蹲在地上哄孩子,说了句:“你别管他,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三个孩子进了门,就跟进了游乐园一样。

老大在沙发上蹦,老二在阳台扒拉花盆里的土,老三还趴在地上哭,但哭声已经变了调,像是在配合气氛。

婆婆把行李放下,叉着腰四处看了一圈:“哎呀还是你们这儿宽敞,三室就是好,小慧那边两室,挤得转不开身。”

公公瘫在沙发上,把老大往旁边推了推:“让让让让,爷爷累了。”

老大不让,继续蹦。

吴悦悦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刚把水壶拿出来,就听见阳台“啪”的一声脆响。

她心里一沉,跑过去一看,她养了三年的那盆君子兰摔在地上,花盆碎成几瓣,泥土散了一地,君子兰的根露出来,白生生的。

老二站在旁边,手上还沾着泥。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婆婆跟过来,看见地上的狼藉,“哎呀”了一声,扭头冲着老二就是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叫你皮!叫你皮!这是你舅妈的花!”

老二张嘴就哭。

老大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看热闹,被公公一把拽住:“你别过来!地上有碎玻璃!”

老三不趴在地上了,也跑过来。

三个孩子围成一圈,对着地上的君子兰和碎花盆,像在参观什么展览。

吴悦悦蹲下来,把君子兰的根轻轻捧起来。养了三年,从一片叶子养到这么大,去年冬天还开了花,橘红色的,开了一个多月。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没事,碎就碎了。”

婆婆还在骂老二,老二越哭越大声,老大和老三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另外两个也跟着笑起来。

陈建国走过来,看看地上的狼藉,说了句:“别哭了,再哭出去!”

没人理他。

吴悦悦把君子兰的根放到一边,拿扫帚来扫碎片。婆婆抢过扫帚:“我来我来,你忙你的去。”

吴悦悦没跟她抢,站起来,去厨房继续倒水。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孩子坐不住。

老大扒了两口饭就要去看电视,婆婆说吃完再看,他不听,跑到客厅把电视打开了。老二学他,也扔下筷子跑了。老三坐在餐椅上,把米饭捏成团,一个一个往地上扔。

公公喝了两口酒,脸开始红,说起陈小慧那个前夫,越说越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明天去找他!打断他的腿!”

“行了行了,”婆婆一边收拾老三扔的米饭一边说,“你打得过谁?”

“我打不过我也要打!”

“打什么打,把你自己搭进去,三个孩子谁管?”

公公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吴悦悦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吃完饭,陈建国去洗碗,婆婆去给三个孩子洗澡。浴室里传来尖叫声和水声,老大在喊“我的眼睛进水了”,老二在哭,老三在拍门。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大。

吴悦悦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那栋楼有几家亮了灯,能看见有人在厨房里走动,有人在客厅看电视。

她站了很久。

婆婆给三个孩子洗完澡,自己也湿了半截身子,出来的时候扶着腰:“哎哟我这老腰,弯了半天直不起来了。”

吴悦悦说:“妈你歇着,我来。”

婆婆摆摆手:“不用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吴悦悦没再说什么,去浴室把地上的水拖干净,把三个孩子的脏衣服收进洗衣机,按了开关。

那天晚上,老大和老二睡次卧,老三跟婆婆睡沙发床,公公睡书房。

吴悦悦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听见客厅里老三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听见婆婆在哄他睡觉,声音越来越远。

陈建国早就睡着了,打着呼噜。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第二天早上六点,吴悦悦被哭声吵醒。

老三在客厅哭,嗓子都劈了。婆婆的声音传来:“别哭了别哭了,奶奶给你冲奶,冲奶啊——”

吴悦悦躺着听了一会儿,起床。

走出卧室,看见客厅里一团乱。老三光着屁股坐在地上哭,婆婆披着外套在冲奶粉,公公坐在沙发上发呆,还没完全醒。次卧的门开着,床上没人,老大和老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老大呢?老二呢?”她问。

婆婆头也不回:“下楼了,你爸刚才带下去买早餐了。”

吴悦悦去洗漱,刚挤上牙膏,就听见楼下传来尖叫声。她愣了一下,从窗户往下看,看见老大在追一只野猫,追到马路边上,公公在后面追他,跑得气喘吁吁。

她刷牙的手没停。

早饭是楼下买的包子油条,三个孩子围在茶几上吃,吃得满手满嘴的油。婆婆拿纸巾给他们擦,擦了这个那个又蹭上了,手忙脚乱。

吴悦悦匆匆吃了两个包子,背上包出门上班。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

秋天的早晨,空气凉凉的,带着点桂花的余香。她骑着电动车往公司去,一路上脑子里空空的。

上午开会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次。她偷偷看一眼,都是婆婆打来的。她没接,按掉了。

中午休息,她回拨过去。

“悦悦啊,”婆婆的声音带着疲惫,“你中午能回来一趟不?老三不肯吃饭,非要找他妈,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妈,我下午还要上班,中午只有一个小时。”

“那……那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多,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公打来的。

“悦悦,你知不知道附近的诊所在哪儿?我这心脏有点不舒服,想去量量血压。”

吴悦悦说了地址,挂了电话。

五点下班,她骑车回家。走到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哭声和喊声,一进门,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

玩具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的东西全被扒拉到地上,沙发垫子被掀开了,露出下面的弹簧。公公瘫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婆婆弯着腰在捡东西,三个孩子追来追去,从客厅追到卧室,又从卧室追到阳台。

“妈,怎么了?”吴悦悦问。

婆婆直起腰,扶着自己的后背:“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个孩子,一下午没消停,我跟你爸实在看不住了……”

“建国呢?”

“建国打电话说加班,要晚点回来。”

吴悦悦没说话,把包放下,去厨房做饭。

做饭的时候,老三跑进来,抱着她的腿不放。她低头看,孩子仰着脸,鼻涕流到嘴边,眼睛红红的:“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吴悦悦蹲下来,拿纸巾给他擦了擦鼻涕:“妈妈去上班了,过几天就来接你。”

“我不要过几天,我现在就要妈妈!”老三哭起来。

婆婆跑进来,一把抱起老三:“哎哟祖宗哎,别哭了,奶奶抱,奶奶抱——”

吴悦悦站起来,继续切菜。

晚饭做好已经七点半了,陈建国还没回来。婆婆打了两个电话,那边说在路上了,马上到。

八点,陈建国进门,看见一屋子狼藉,愣了一下:“怎么搞成这样?”

婆婆叹了口气:“你问这几个小祖宗。”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吴悦悦洗碗,陈建国去洗澡,婆婆哄三个孩子睡觉。公公吃了降压药,躺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吴悦悦洗完碗,擦干净手,回到卧室。

陈建国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看手机,问:“怎么了?”

“没什么。”

陈建国躺到床上,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欢快的音乐从手机里传出来,夹杂着隔壁孩子的哭闹声和婆婆的哄声。

吴悦悦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她打开购票软件,输入“深圳”。

出发地:本市。目的地:深圳宝安机场。日期:后天。

她选了最早的一班航班,早上七点二十。

点进去,填写乘机人信息。吴悦悦,身份证号,手机号。

确认支付。

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的提示,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床头柜。

“睡了。”她说。

陈建国“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吴悦悦躺下去,闭上眼睛。

隔壁的哭声渐渐小了,换成隐约的说话声。婆婆在跟谁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有几颗星星,很淡,看不太清楚。

第二天是周六。

吴悦悦正常休息,但早上七点就被吵醒了。三个孩子在客厅追逐打闹,婆婆跟在后面喊“别跑别跑”,公公在看电视,新闻频道的声音开到最大。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起床。

走出卧室,看见老大骑在沙发背上,老二在追他,老三抱着婆婆的腿,嘴里喊着“奶奶抱抱”。茶几上的早餐已经凉了,包子被掰开,馅儿掉在桌上,油条被撕成一段一段。

吴悦悦去洗漱,出来的时候婆婆正扶着腰往厨房走。

“妈你干嘛?”

“腰疼,去拿膏药贴贴。”

“我来吧。”

吴悦悦去拿了膏药,帮婆婆贴上。婆婆的后背很瘦,脊椎骨一节一节的,皮肤皱巴巴的,贴着膏药的地方有一片红。

“这几个孩子,太皮了。”婆婆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小慧小时候是怎么带的,我看她也没费多大劲啊……”

吴悦悦没说话,把膏药按平。

上午十点多,老大和老二又打起来了。因为一个奥特曼玩具,老大说是他的,老二说是他先拿到的。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到地上,婆婆去拉,被老大一胳膊肘撞到下巴上,疼得直吸冷气。

公公从书房冲出来,一人屁股上一巴掌,两个人才松开。

老二坐在地上哭,老大跑进卧室把门锁上,怎么叫都不出来。

婆婆坐在沙发上,捂着下巴,眼睛红了。

吴悦悦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悦悦,”她突然开口,“你跟建国,什么时候也要个孩子吧。”

吴悦悦愣了一下。

“你看,有孩子多热闹。”婆婆说,“虽然累点,但是热闹。人老了,不就图个热闹吗?”

吴悦悦看着她,没说话。

婆婆继续说:“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是女人嘛,总要生孩子的。你看小慧,三个孩子,现在离了婚也有人养老送终是不是?你要是没个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

吴悦悦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妈,”她说,“我跟建国的事,我们自己会考虑。”

婆婆还想说什么,老二又哭了,她只好站起来,去看老二。

下午,吴悦悦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婆婆问。

“公司有点事,去一趟。”

“今天不是周六吗?”

“临时加的。”

婆婆没再问,忙着追老三去了。

吴悦悦出门,骑着电动车去了商场。她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二十四寸的,银灰色,轮子很顺滑。又买了几件换季的衣服,几双袜子,一套旅行装的洗漱用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家里还是一团乱。没人注意到她手里多了个行李箱,她把箱子拎进卧室,放进衣柜最里面。

晚上陈建国回来,吃完饭又开始刷手机。

吴悦悦坐在他旁边,说:“我明天要出差。”

“嗯?”陈建国抬起头,“去哪儿?”

“深圳。公司有个项目,需要人去跟一段时间。”

“去多久?”

“还没定,可能……要一阵子。”

陈建国点点头,继续刷手机:“行,你自己注意安全。”

吴悦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吴悦悦就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好衣服,把行李箱从衣柜里拉出来。陈建国还在睡,翻了个身,没醒。

她打开卧室门,客厅里一片漆黑。沙发床上睡着婆婆和三个孩子,老大睡在最里面,老二次之,老三挤在婆婆怀里。被子踢开了,老三的光腿露在外面。

吴悦悦走过去,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条光腿。

婆婆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谁?”

“妈,是我。”吴悦悦低声说,“我出差,赶飞机。”

婆婆睁开眼,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行李箱:“这么早?”

“嗯,七点多的飞机。”

婆婆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您睡吧,我走了。”

她推着行李箱,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关上。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走到楼下,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她推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两秒。

桂花早就谢了。

她继续往前走。

到了机场,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候机。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她接起来。

“悦悦啊,”婆婆的声音有点急,“你那个——那个降压药在哪儿放着?你爸找不到了。”

“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左边那个。”

“好好好,我找找——找到了找到了。”婆婆说完,顿了一下,“你出差去几天?”

吴悦悦看着窗外的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行。

“公司安排,可能要一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一年?”婆婆的声音变了,“怎么那么久?你之前怎么没说?”

“临时通知的。”

“那……那这三个孩子怎么办?”

吴悦悦没说话。

“悦悦?”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走了,这三个孩子谁带?我跟你爸两个老家伙,带不动啊!腰都要断了!”

吴悦悦轻轻笑了一下。

“妈,这不是你们的孙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自己的孙子,自己带呀。”

她挂了电话。

登机口开始广播,提醒乘客登机。吴悦悦站起来,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排队上了飞机。

找到座位,靠窗。她把行李箱放进头顶的行李舱,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飞机滑行,起飞,爬升。

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一下子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手机在包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再打电话来。

三天后,陈建国的电话打过来了。

“吴悦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吴悦悦站在深圳公司的阳台上,看着对面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

“不是说了吗?一年。”

“一年?”陈建国声音大起来,“妈都急病了你知道吗?昨天去医院挂的水!三个孩子在家里闹得不行,爸一个人根本看不住!我请了三天假在家帮忙,公司那边催着回去上班,你说怎么办?”

吴悦悦没说话。

“你说话啊!”陈建国急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这时候出差!躲清静!”

吴悦悦轻轻笑了一声。

“建国,”她说,“那三个孩子是妹妹的,不是我的。爸妈主动揽下来要带,那是他们心疼女儿。我这个当嫂子的,没有义务吧?”

陈建国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这么说话?”他的声音变了,“那是我亲外甥!”

“是你亲外甥,不是我亲外甥。是你爸妈主动要接来的,不是我请来的。”

“那你就这么走了?”

“公司安排的出差,我能不走吗?”

陈建国在那头喘粗气,吴悦悦能想象到他现在的样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来。

“吴悦悦,你要这样,这日子没法过了。”

“嗯,”她说,“那你看着办吧。”

她挂了电话。

阳台外面的风有点凉,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办公室。

一个月后,吴悦悦收到一条微信,是小姑子陈小慧发来的。

“嫂子,对不起。”

就三个字。

吴悦悦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过了几天,婆婆的电话打过来了。

吴悦悦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悦悦啊,”婆婆的声音苍老了很多,“你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

“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广东那边降温了,你多穿点。”

“嗯,知道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会儿。

“悦悦,”婆婆先开口了,“妈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那几个孩子,小慧接走了。”

吴悦悦没说话。

“她找到工作了,在商场当导购,租了个房子,把孩子接过去自己带。”婆婆的声音有点沙哑,“我跟你爸,实在是带不动了。那两天,你爸心脏病差点犯了,我这腰,到现在还疼。”

吴悦悦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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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悦,”婆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妈知道,那天你说的话,妈听了心里难受。可是这几天我翻来覆去地想,你说得对。那是我们的孙子,不是你的。我跟你爸心疼自己闺女,就想着把孩子往你们那儿一塞,没想过你愿不愿意。妈错了。”

吴悦悦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妈,”她说,“我没怪您。”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工作还没完。”

婆婆沉默了一下:“那你……那你照顾好自己。”

“嗯,您也是。”

挂了电话,吴悦悦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想起那盆君子兰,摔碎的花盆,散落的泥土,白生生的根。不知道陈建国有没有把它重新种起来,还是就那么扔了。

她想起老三抱着她的腿,仰着脸说“我要妈妈”。

她想起婆婆弯着腰捡东西的背影,扶着腰说“我这老腰”。

她想起公公追着老大满屋跑,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第七个月的时候,陈建国来深圳了。

他没提前说,直接找到了她租的房子。吴悦悦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子:“进来吧。”

陈建国站在门口没动。他瘦了,也黑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

“我来接你回去。”他说。

吴悦悦看着他,没说话。

“小慧把孩子们接走了。”他说,“爸妈回老家了。就剩我一个人。”

吴悦悦还是没说话。

“你不在的这七个月,”陈建国低下头,“我每天回家,家里都是黑的。饭也没人做,衣服也没人洗。我想了想,这些年,你在家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这些事有多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我混蛋。”他说,“悦悦,跟我回去吧。”

吴悦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建国,”她说,“我在这边挺好的。”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

“工作挺好,同事挺好,租的房子也挺好。”她说,“我一个人,过得挺好。”

“那……那我呢?”

吴悦悦没回答。

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离婚协议。”她递给他,“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寄给我就行。”

陈建国愣愣地看着那张纸,没伸手接。

“悦悦……”

“房子归你。”她说,“首付的钱,你折现给我就行。其他的,我都不要。”

陈建国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这是……要跟我离?”

吴悦悦看着他,看了很久。

“建国,”她说,“咱们结婚五年,我问你,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吗?”

陈建国愣住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还是愣着。

“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吗?”

陈建国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吴悦悦轻轻笑了一下。

“你连问都没问过。”她说,“那三个孩子来咱家那两天,你也没问过我累不累,烦不烦,愿不愿意。你觉得,我是你老婆,所以我就该接受这一切。”

她把那张纸塞到他手里。

“我不怪你。”她说,“但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关上了门。

门外很久没有动静。

吴悦悦靠在门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转过身,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继续收拾刚才没叠完的衣服。

第八个月的时候,吴悦悦收到一条微信。

是小姑子陈小慧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孩子,老大长高了一截,老二还是那么瘦,老三手里抱着一个奥特曼。三个人站在一个小区门口,背景里有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

下面有一行字:

“嫂子,谢谢你。”

吴悦悦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放大照片,看三个孩子的脸。老大像他妈,眉眼弯弯的,老二像他爸,鼻子很挺,老三长得跟谁也不像,圆圆的脸,眼睛亮亮的。

她把照片存下来,没回复。

窗外又起风了,深圳的秋天来得晚,但终于也来了。

吴悦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有人在路边摊买水果。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去,车里的小孩伸出小手,去够路边树上的叶子。

她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那棵行道树她叫不出名字,叶子开始变黄了。

风一吹,几片叶子落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地上,落在那个推婴儿车的妈妈脚边。

吴悦悦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把那件厚一点的外套拿出来。

天凉了,该加衣服了。

她把外套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人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

她笑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深圳本地的。

她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吴悦悦女士吗?”

“是我。”

“我是XX公司的人力资源,您之前投递的那份简历我们已经收到了,想跟您约个面试时间,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吗?”

吴悦悦愣了一下。

简历是她上周投的,一家比现在更好的公司,更高的职位,更高的薪水。

“方便。”她说,“明天上午可以。”

“好的,那我把具体地址发您手机上,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条街。

明天,要去面试。

下个月,可能又要换一个地方上班了。

那棵行道树的叶子,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落光了。

但明年春天,还会再长出来的。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但还能喝。

她把杯子放回去,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那张三个孩子的照片,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删了。

不是讨厌。

只是,不需要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动那棵树的叶子,沙沙的响。

吴悦悦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站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面试资料。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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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悦,下周的方案你写完了吗?”

她回复:“快了,今晚发你。”

同事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她笑了一下,开始打字。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照着那条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过窗户,又消失了。

吴悦悦还在打字,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而笃定。

第二天上午,她准时出现在面试的公司。

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问了几个专业问题之后,突然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

“吴女士,我看你简历上写着已婚,怎么想到从原来的城市来深圳发展?”

吴悦悦顿了一下。

“想换个环境。”她说。

人事经理点点头,没有追问。

面试结束后,她坐地铁回去。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格一格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建国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签了。”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包里。

离婚协议,他签了。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她站起来,走到车门边。

门打开,她走出去,汇入人流。

出站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一格一格的亮。

她踩上去,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地面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

“喂,您好,是吴悦悦女士吗?我是XX公司,刚才面试您的,想通知您,您通过了我们的面试,请问什么时候方便来谈一下入职细节?”

吴悦悦站在阳光下,看着面前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现在就可以。”她说。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