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查出肺癌晚期那天,家里天都塌了。
我们一大家子围在医院走廊里,哭的哭,叹的叹,我爸攥着那张薄薄的病历纸,手都在抖。医生说得很明白,晚期,扩散了,治也是耗着,人受罪,钱也花光,意义不大。
所有人都在想怎么劝三叔住院,怎么找偏方,怎么凑钱,可三叔自始至终没掉一滴泪,也没说一句丧气话。他只是接过那张病历,看了两眼,转身走到医院楼下的垃圾桶旁,掏出打火机,点着了。
火苗窜起来,那张决定他生死的纸,转眼就成了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我们说:“不治了,回家。”
我们都以为他是接受不了,崩溃了,疯了。劝他、骂他、求他,他都只是摇头,一句话:“这辈子活得憋屈,剩下的日子,我想按自己的来。”
三叔这辈子,真的太憋屈了。
他今年五十八岁,打了一辈子工,在工地搬过砖,在工厂看过机器,前半生伺候爹妈,给老人养老送终,后半生帮衬家里,我哥买房他出钱,我上学他掏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三婶走得早,没留下孩子,他就一个人过,省吃俭用,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我们这些晚辈。在我们眼里,三叔就是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老好人,永远在付出,永远在将就,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念想。
谁也没想到,临到生命尽头,他会这么倔。
回家之后,三叔没躺床上等死,反而收拾了东西。翻出了家里放了十几年的旧自行车,补了胎,换了链条,又买了个简单的背包,塞了几件换洗衣物,一顶帽子,一个水壶,就这么准备出发。
他要骑车去西藏。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们都觉得是天方夜谭。一个快六十岁的人,肺癌晚期,连走路久了都喘,居然要骑车去那么远的地方?高原、缺氧、山路、风雨,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命。
我们拦着,不让他走,把他的自行车藏起来,把他的包收起来,可三叔铁了心。他没跟我们吵,只是安安静静地说:“我这辈子,听了一辈子别人的话,干了一辈子不想干的活,忍了一辈子不想忍的事。现在我没几天了,就让我走一趟吧,死在路上,也比死在病床上插满管子强。”
那句话,戳得我们所有人说不出话。
是啊,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连最后一段路,我们还要把他绑在病床上,让他熬日子,是不是太残忍了?
最后,我们松了手。
出发那天,天刚亮,三叔推着自行车,背着包,穿了件旧外套,跟我们挥挥手,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骑车上了路。背影瘦瘦的,却异常挺拔,一步步,骑向远方,没有回头。
我们在家度日如年。每天都提心吊胆,怕他在半路出事,怕他病倒,怕他没人照顾,手机不敢关机,就怕错过他的消息。可他一路上很少打电话,偶尔发个定位,简单说一句“我没事”,就没了下文。
我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喘不上气,有没有疼得睡不着,有没有在无人的路上偷偷难过。
两个月,整整六十天。
就在我们快要撑不住,准备出去找他的时候,邮局打来了电话,说有我们的明信片。
我跑着去取,那张明信片带着一路的风尘,边角都磨毛了。背面是西藏的蓝天、白云、雪山,美得不像话。正面,是三叔歪歪扭扭的字:
“我到了,天很蓝,风很轻,我不疼,也不后悔。你们好好过日子,别想我。”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短短几句,我拿着明信片,站在邮局门口,哭得站不住。
后来我们才断断续续知道,这两个月,三叔一路骑,一路停,累了就找个小旅馆歇脚,饿了就吃碗面,疼了就歇一会儿,实在难受就吃点止痛药。他没走高速,专挑小路走,看遍了沿途的风景,见了从没见过的山,趟过从没见过的河,终于到了他梦里想去的地方。
他没有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没有靠药物维持生命,活得没有一点尊严;更没有让我们为他花光积蓄,拖得一家人喘不过气。
他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他烧掉的不是病历,是绑了他一辈子的枷锁;他骑向的不是西藏,是他这辈子从没活过的自由;他寄回的不是一张明信片,是他对我们最后的交代,也是对自己一生的圆满。
回家之后,三叔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半个月后,在睡梦里安安静静地走了,脸上带着笑。
我们把他的骨灰,撒在了他最喜欢的那片山脚下,风一吹,就跟着云走了,像他这辈子,终于自由了。
直到现在,我一想起三叔,想起他烧病历的样子,想起他骑车远去的背影,想起那张带着雪山的明信片,心里还是又酸又暖。
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值得?
是攒一辈子钱,还是忍一辈子苦?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还是困在无奈的生活中?
三叔用他最后的日子告诉了我:生命的意义,从来不是活得多久,而是活得痛快,活得像自己。
别等来不及了,才想起要为自己活一次。
人生很短,别委屈自己,别将就度日,心里想去的地方,早点动身;心里想过的日子,别再拖延。
三叔走了,可他的自由,永远留在了那片雪山之下,也留在了我们每个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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