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车城北20多公里的却勒塔格山南麓,库车河穿流而过,两岸土丘上的残垣断壁在风沙中伫立——这就是苏巴什佛寺遗址,玄奘《大唐西域记》里的昭怙厘寺,也是新疆保留至今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历史最悠久的佛教建筑群遗址。从空中俯瞰,东西两寺像巨兽脊骨匍匐大地,佛塔残影伸向天山雪冠,暮色里的东寺讲经台残柱如竖琴,西寺禅房基座似棋盘,库车河故道的风里,仿佛还能听见丝路驼铃。

这座始建于公元3世纪的古寺,曾是龟兹国的佛教中心。魏晋至唐的千年间,这里香火鼎盛,僧徒云集。7世纪时,玄奘西去印度途经此处,停留2月余讲经弘法;更早之前,印度僧鸠摩罗什也在这里开坛,他的佛法阐释吸引四方僧众。那时的昭怙厘寺,东西两寺隔河相望,殿内佛像装饰精美,僧侣清肃勤勉,是丝绸之路上闪耀的宗教明珠。

东寺依山而筑,遗址呈不规则分布,北中南三座佛塔矗立,南塔保存较好,圆形塔身用土坯筑成,塔顶穹形,塔周围墙有10余个佛龛。西寺的遗迹更完整,北塔周围分布着佛洞,内壁残存壁画和龟兹文题记,虽经岁月侵蚀,仍能看出当年的细腻;中塔形制保留着犍陀罗佛教艺术的影响,基底曾出土龟兹美女和婴儿骨殖,现藏库车龟兹博物馆;佛殿在遗址中部,周长300余米,内有佛塔、殿堂和房屋,南部寺院气魄宏伟,墙内残垣密集,是当年的僧舍所在地。

遗址里的文物,藏着多元文明的密码。西寺出土的苏幕遮舍利盒,盒身彩绘21人乐舞图,舞者身着龟兹服饰,怀抱中原排箫等乐器,龟兹乐舞与佛教融合,印证了西域并非无戏剧;最新出土的10余件封泥,部分人物形象与西方古典神话相关,诠释着东西方文化的交流;还有汉五铢、唐代开元通宝等中原钱币,以及萨珊王朝的银币、玻璃碎片,证明这里既是中央政权治理的重地,也是中亚商贸交流的通道。东寺讲经台的裂缝里,曾发现唐代僧侣用芦苇笔蘸和泥写的经文,旁边是考古学家拼合的乐师陶俑,中央残掌拖着半枚波斯银币——这些皲裂的夯土,藏着文明共生的密码,不是隔绝对立,而是在断裂处生长新枝。

如今,苏巴什佛寺遗址是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队员们在这里记录每一处遗迹,为保护政策提供依据。佛寺西墙下,买买提大爷的馕坑正贴着墙根,库车大馕直径半米,嵌满皮牙子,用库车河沉淀的泥浆水和面,炭火温度复刻着唐代僧厨的夯土馕坑。咬下一口,焦脆麦香里混着陶土微粒的质感,像佛塔砖屑在舌尖跃动,这是龟兹人的智慧,也是文明在烟火里的延续。

暮色中的废墟如流金融入天际,沙暴里的陶片、月光下的玉丝、馕坑里的温度,都在诉说着大地的记忆。千年佛迹虽成残垣,却在每一粒黄沙、每一口馕香里,保留着文明交融的温度——真正的圆满,从不是追忆辉煌,而是在平凡里嚼出历史的滋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