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量子魔法”只是个技术术语,那它本来不值得被如此反复谈论。
但问题在于,它触碰到的,其实是一个更古老的问题:
为什么世界不是最简单的那种样子?
在量子信息理论里,“魔法”指的是那些无法被稳定子框架描述的量子态。换一种说法,它们是无法被线性、高斯、自由演化所捕捉的结构。
它们代表着一种偏离。
一种不守规矩。
而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这种偏离,不只是计算能力的来源,很可能也是宇宙结构本身的来源。
早期研究量子计算时,人们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拥有纠缠和叠加,就已经掌握了超越经典世界的钥匙。
后来才发现,不够。
即便系统中充满最大纠缠,只要它仍然局限在稳定子态空间内,它依然可以被经典算法高效模拟。
这是一种近乎哲学式的打击。
因为它意味着:
“复杂”并不等于“不可约”。
真正不可约的,是非线性。
是非高斯性。
是那些打破对称、打破可解性的结构。
这正是“魔法”的本质。
稳定子态之所以容易模拟,并不是因为它们简单,而是因为它们具有高度结构性。它们遵循某种深层的代数闭合关系,使得整个系统可以被压缩进有限描述中。
而非稳定态则不同。
它们没有这种可压缩性。
它们更接近“真实”的连续空间,而不是理想化的离散格点。
这就引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类比:
稳定子态之于量子态空间,
就像整数之于实数。
在逻辑结构上它们重要,但在测度意义上却是稀薄的。
绝大多数量子态,本质上都是“魔法态”。
自然界中的真实相互作用,例如在 欧洲核子研究中心 的高能碰撞中产生的粒子过程,本身就是非线性的、强耦合的,因此天然生成非稳定子结构。
也就是说,现实世界更接近魔法,而不是稳定。
但时间会改变一切。
开放系统在演化中,总会趋向某种“可描述性更强”的状态。
在量子理论中,这种趋势表现为退相干。
系统逐渐丧失非高斯关联,趋向自由场、线性响应、白噪声结构。
换句话说,趋向“无魔法”。
这种趋势与热力学第二定律有着深刻的形式相似性。
不是熵在增加,而是“可模拟性”在增加。
复杂结构在流失。
非线性关联在消散。
宇宙似乎在慢慢走向一种更容易被描述的状态。
这时,视角一旦拉远,就会出现一个极具张力的图景。
宇宙早期的状态,与今天完全不同。
在暴涨之前,量子场处于强耦合状态,时空曲率巨大,涨落剧烈。
那是一个高度非线性的世界。
没有自由场。
没有高斯噪声。
没有稳定子近似。
从量子信息的语言来看,那是一个“高魔法密度”的宇宙。
随后,暴涨将这一切迅速拉伸。
量子涨落被稀释。
相互作用被削弱。
统计分布趋向高斯。
来自 普朗克卫星任务 的观测表明,大尺度宇宙微波背景几乎完全服从高斯统计。
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事实。
因为它意味着,宇宙曾短暂接近一种“可模拟状态”。
如果这一状态完全成立,那么宇宙将不会产生结构。
不会形成星系。
不会有引力坍缩。
不会有恒星点燃。
更不会有化学复杂性。
宇宙会停留在一种平滑、均匀、无差别的场态中。
一种接近稳定子的宇宙。
但现实并非如此。
观测表明,在小尺度上,存在非高斯性。
存在非线性结构。
这些微小偏差,最终成长为密度涨落。
密度涨落成为引力势阱。
势阱形成星系。
星系孕育恒星。
恒星合成重元素。
重元素构成行星。
行星孕育生命。
所以关键问题变成:
这些非高斯偏差从何而来?
它们可能来自原初噪声。
来自非线性相互作用。
来自早期宇宙残留的“魔法”。
这是一种极其脆弱的条件。
如果宇宙在暴涨后完全高斯化,那么结构不会形成。
如果非线性太强,则宇宙可能早早坍缩。
我们存在的前提,是某种精细平衡。
既不能完全线性,
也不能完全混乱。
这让“魔法”这个词,从工程术语变成了一种宇宙论隐喻。
线性、高斯演化,对应的是Clifford操作。
它们只会在既有结构中变换。
不会创造新关联。
不会生成复杂性。
而非线性相互作用,
就像量子计算中的非Clifford门,
是结构生成的源泉。
是历史展开的触发点。
在这个意义上,宇宙并不是简单从混沌走向秩序。
它是在魔法与去魔法之间摆动。
早期高度非线性。
暴涨阶段近似线性。
后期结构形成再度非线性。
这是一个信息结构不断生成又不断流失的过程。
生命,很可能只是这个过程的副产物。
不是必然。
不是目标。
而是一种在非高斯涨落中被放大的偶然结构。
我们之所以存在,
或许不是因为宇宙具备某种深层目的,
而是因为在某个早期时刻,
它没有完全变得可模拟。
它留下了一点不可约的偏差。
一点非线性。
一点魔法。
而这一点点,
就足以打破完美对称的平滑世界,
让复杂性成为可能。
(参考文献:Tim Andersen, Ph.D.,《Quantum magic may explain why we exist》)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