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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京画院看了一个展览,名字取得雅,叫“云中谁寄锦书来”。看的是花笺,也就是古人写信用的漂亮信纸。展厅里灯光压得暗,隔着玻璃看那些寸余见方的故纸,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安静。这年头,大家习惯了对着屏幕敲字,对这种要磨墨、要铺纸的物事,倒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遗迹了。

笺纸这东西,讲究的是一种“低调的奢华”。比如宋朝人玩的“砑花”,听着玄乎,其实就是用雕板在纸上压出花纹。这纸拿在手里,正面看是素的,斜着光看,那些双耳铜瓶、斜插梅花便若隐若现。这就是中国人的浪漫,不响,但都在里面。你写信邀人吃酒,纸上砑着梅花,信没展开,字没看几个,那股子春意就先到了。宋朝人的花纹是悄悄的,到了明清,开始五光十色,彩色木版水印,饾版、拱花,层层叠叠,印出来的花鸟博古,这手艺玩得更精。胡正言在南京刻了本《十竹斋笺谱》,那是真叫一个穷工极巧,可惜刊行的时间是崇祯十七年,这一年,恰是明朝灭亡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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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竹斋笺谱》初集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 27.1cm×17.2cm 明崇祯

不过,生活总要过下去,那时候的文人,对一张信笺的在意,不亚于一幅名画。李渔在《闲情偶寄》里就得意地说,他自己设计笺纸,还要请人专门刻版,不许旁人乱印,这大概是中国最早的“版权意识”了。说到花笺,绕不开的是怡亲王府的“角花笺”。乾隆年间,这东西是王府里的私房物,纸质好,吃墨,左下角印着博古花果,雅淡得不得了。后来王府家道中落,这批笺纸流到了琉璃厂,京城的读书人见了简直是“疯抢”。到了后来,吴湖帆、叶恭绰这些老先生手里若还有几张怡府旧笺,那是断然舍不得随便落笔的,非得是精神极好、遇见极投契的朋友,才舍得变“无字之纸”为“有字之书”。

20世纪初是花笺最后一个高峰。那时候的画家,比如齐白石,曾经给南纸店画过笺底。白石老人的花笺有生活气,枇杷、莲蓬、草虫,每一笔都透着泥土香。花笺传递的,是浪漫,比如鲁迅给许广平写信,就特意挑了枇杷和莲蓬的图案——枇杷是许广平爱吃的,莲蓬里饱含着莲子,那是写给怀着孕的妻子的密码。这种直男的浪漫,比现在发个表情包,要重上几千斤。鲁迅对笺纸是真爱。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钢笔普及,老手艺眼看要断,鲁迅跟郑振铎两人急了,一个在北京跑腿搜集,一个在上海审定辨伪,哪怕战火纷飞,也要把一部《北平笺谱》印出来。他们坚持要用传统的矿物颜料,成本翻倍也不眨眼,为的就是留住那点“文人笔墨之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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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笺谱》(编号第7号)陈师曾绘笺 中国书店藏 32cm×22cm

这部书,成了那个乱世里文人心气儿的最后一块压舱石。现在,毛笔退出了书斋,我们的手指在玻璃屏幕上滑动,联络快了,心却好像变薄了。展览末了,看到许多年轻人对着展柜拍照,却不知道这些纸背后的那些曲折。花笺会消失吗?或许会。但那种“把心意藏在纹样里”的讲究,总归不该绝迹。对这些故纸最好的态度,大概不是把它们锁进展柜供起来,而是在还能提笔的时候,寻一张素雅的笺,给远方的朋友写上几个字。

纸短情长,哪怕只是问候一声“多喝热水”,有了这张笺的衬托,那些不响的情意,也就有了着落。

原标题:《夜读|李舒:故纸余温,花笺里的情深深》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沈琦华 钱卫

本文作者:李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