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38年，中国最缺的不是枪，是钱。一个没有任何官衔的银行家，被派去美国借钱。他不是外交官，不是将军，甚至连个正经的政府头衔都没有。
但就是这个人，硬是从美国人口袋里掏出了一笔又一笔贷款。今天我们聊聊他——陈光甫。你大概率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干的事，值得被记住。
华盛顿密室：一个商人的战争
1938年9月，陈光甫登上了去美国的轮船。
这一年，武汉刚丢，广州也快撑不住了。整个中国退守西南，家底掏空，前线要军火，后方要物资，哪哪都要钱，可国库已经见底了。
这事儿不好干，美国当时搞的是"孤立主义"，国会里一大帮人嚷嚷着不准插手亚洲战事。
国务卿赫尔态度明确，跟中国的事少沾。摩根索是财政部长，他私下同情中国，但也不敢公开违背国务院。
你要是派个政府高官去，目标太大，日本人盯着，美国人也犯怵。
最后选了陈光甫。
为什么是他？因为他身份特殊，不是官员，是银行家。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创办人，在美国金融圈有人脉，跟摩根索私交不错。派他去，表面上就是个"商人访问"，政治味儿淡，不容易被孤立派抓把柄。
但实际上，这就是一次秘密国家任务。
陈光甫到了华盛顿，面对的第一个难题是拿什么借？中国当时能拿出手的抵押物，说实话，不多。
黄金储备早就搬来搬去折腾光了，工业基础谈不上，军事上节节败退，谁愿意借钱给一个看起来快撑不下去的国家？
他想了一个办法——桐油。
桐油这东西，今天的年轻人可能听都没听过。但在那个年代，它是重要的工业原料，刷军舰、做防水涂料都离不开它，美国自己不产，全靠进口。而中国，恰好是全球最大的桐油产地。
陈光甫的方案精明到什么程度？他不是以中国政府的名义直接去借钱，而是在国内成立一个"复兴商业公司"收购桐油，在美国成立一个"世界贸易公司"负责销售和还款，自己同时当两家公司的董事长。
整个操作完全是商业链条的模样，没有一丝"政治援助"的痕迹。
这一手，让美国孤立派想反对都找不到切入口。
1939年2月，协议签了，美国提供借款，中国分五年用桐油偿还。这是抗战爆发后中国拿到的第一笔真正有分量的外国贷款，意义非同寻常，它不只是钱的问题，它打开了一扇门。
紧接着，1940年，陈光甫又用同样的思路，拿云南出产的锡作为抵押品，谈成了第二笔贷款。
这两笔钱加起来有多少？各种资料记载略有出入，但仅桐油和滇锡两笔，总额就达到了四千多万美元。
后来又有钨砂借款跟进，再加上他早在1936年就替中国谈成的白银协定，美国同意大量收购中国白银，直接稳住了法币的信用根基。
你把这些加在一起算算，陈光甫经手和促成的对美财政往来，涉及金额是相当惊人的。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经手的借款，全部按协议如期偿还了。这在当时的国际信用环境里极为少见，直接让"中国人守信用"这件事在美国金融圈立住了。
胡适当时也在美国当大使，给他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流传至今——"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这话说的就是陈光甫，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一块钱开户：他比所有人都早看懂金融的本质
聊到这儿，可能有人会问陈光甫凭什么能在美国吃得开？一个中国商人，怎么就让美国财政部长信任他？
这就得往前倒，看看他是怎么起家的。
1915年，陈光甫在上海开了一家银行，叫"上海商业储蓄银行"。资本金不到十万块，员工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人。
这在当时的上海滩就是个笑话，那年头，银行都是给达官贵人和洋行买办服务的，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资本，靠政府存款和权贵关系吃饭。
你十万块钱开个银行？同行送了他一个外号——"小小银行"。
但陈光甫不在乎，他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读过商科，他看到了一件别人不愿意看的事：中国有几亿人口，绝大多数老百姓一辈子没进过银行的门。不是他们不想存钱，是没有银行愿意搭理他们。
陈光甫干了一件当时所有同行都觉得荒唐的事——一块钱就能开户。
一块钱啊，放在今天相当于你拿几块钱去银行开个账户，柜员大概率白你一眼。但陈光甫不光接，还认认真真地做。零存整取、整存零取、存本付息、养老储蓄、育儿储蓄……全是他首创的。
据说有人故意刁难他，拿着一百块银元上门，要求开一百个存折。上海银行的柜员一个一个给他办了，一句废话没有。
这事传出去，老百姓信了，你对我认真，我就把钱放你这儿。
他还替普通市民代收代付水电费，代发工资。今天看这不算什么，一百年前这叫开天辟地。
到1936年，上海银行的储户超过十五万人，按当时五亿人口算，每三千人里就有一个是他的客户，存款总额在全国私人银行里数一数二。
那时候有个评价说得好：陈光甫不是在办银行，他是在"经营信用"。
这就是他后来能在美国谈成大买卖的底气。他不是靠关系，不是靠官位，靠的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信用"二字。
美国人跟他打交道，发现这个中国人说到做到，账目清清楚楚，借多少还多少，一分不差。
罗斯福的私人代表后来到重庆，当面跟蒋介石说陈光甫是"中国最优秀的金融家"。
注意，这个评价不是中国人自封的，是美国人主动给的。
他不当官的理由
赴美借款成功之后，蒋介石对陈光甫另眼相看，据说曾想让他出任财政部长。
陈光甫拒绝了。
不光这一次，此前此后，南京政府给他安排的财政次长、财政厅长、政务委员，他全推掉了。
他倒是挂了不少虚职——中央银行理事、中国银行常务董事、国民参政会参政员，但没有一个是实权岗位。
这在当时的官场是很另类的行为，那个年代，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政府？他倒好，请都请不动。
陈光甫后来跟身边人说过一句话，意思大致是接近政治如同玩火，对国民政府押了一宝，险些引火烧身。
他在日记里还有过更直白的记录。
1927年，蒋介石跟上海金融界打交道那会儿，有过一些强硬举动，陈光甫私下的反应是——"立国之初不可如此，如以军人行事，不经政府通过，等如军阀之行为，令人寒心。"
但他没有公开撕破脸，他需要蒋的政权提供一个做生意的环境，蒋也需要他的金融网络。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用陈光甫自己的话说，叫"若即若离"。
这其实是那个时代中国企业家的共同困境，你不靠近权力，活不下去；你靠得太近，又会被吞掉。陈光甫选了一条中间路线：事情我帮你办，官我不当，银行是我的底线。
他在中美英平准基金委员会当主席的时候，说过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我的立场，绝不是代表中国，而是超然中立，兼顾中美英三国利益。"
今天看这话，你可能觉得他"不爱国"。但换个角度想想，他要是旗帜鲜明地只替中国说话，美国人还信他吗？正是因为他维持了"中间人"的姿态，才能持续从美国人手里拿到钱。
这就是一个商人的智慧，他不喊口号，但他拿回来的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地花在了抗战上。
两个时代，都没有为他留一把椅子
1949年，天翻地覆。
国共双方都想争取陈光甫，代总统李宗仁亲自跑到上海请他加入和平代表团北上谈判，那边也是诚意十足。
上海还没解放呢，就已经委托上海银行代理汇兑和外汇业务了，等于提前给他发了一张"通行证"。
据上海银行老职员回忆，当时还有人托人转送了一套亲笔签名的书给他。陈光甫也回赠了一部清代胡林翼的书信集——胡林翼号"润芝"，和对方的字同音。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一个九十年代出生的银行家，在历史转折点上，用一个巧妙的谐音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致意。
但他最终谁的面子都没给，1949年4月，他从上海到了香港，此后再没回过大陆。
他在日记里写过自己的理由，大意是：与其说我不喜欢他们的主张，不如说是我的个人考虑。他说自己不年轻了，想过退休生活，想要个人自由。
他承认看到了大势"愈来愈清楚，他们将来到并占领上海"，但就是迈不开那一步。
1954年，他到了台北，重新办起上海商业储蓄银行，1965年正式复业。
晚年的陈光甫身体每况愈下，1973年已经神志不太清楚了，双腿也不太能走。
1976年7月1日，他在台北去世，享年九十六岁。
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多少媒体报道，没有大规模的纪念活动。一个替中国谈成过白银协定、桐油借款、滇锡借款的人，一个创办了中国最大私人银行和第一家旅行社的人，就这么悄悄地离开了。
说句大实话，历史这东西，往往记住的是拿枪的人，记住的是坐在谈判桌正中间的人。而那些在暗处算账、跑腿、斡旋、用一张嘴和一支笔替国家争取活路的人，名字经常淹没在故纸堆里。
陈光甫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这辈子干的事不比任何一个将军少，但他的名字，你在中学课本里找不到。
现在你知道了，也算他没白忙一场。
参考资料： 澎湃新闻·私家历史：《何去何从："中国摩根"陈光甫在解放前后的去留抉择》 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政商之间：大银行家陈光甫如何为蒋介石筹措军饷？》 新浪财经：《乱世"平民银行家"陈光甫》（201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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