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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芒种,郏县的麦子黄得像泼了金,风过时掀起千层浪。

董秀芝站在拐河村女子学堂门口,望着窗外翻涌的麦田。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她的鬓角——几年操劳,霜白已悄然爬满两鬓,可她的脊梁依旧挺直,像一株扎根于黄土的胡杨。

屋内,三十多个女孩正齐声朗读《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声音清脆,如溪水奔流,在由土地庙改建的简陋教室里回荡。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而迟疑。

董秀芝抬头,心跳猛地一滞——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蓝色衣衫干净整洁(显然是在许昌见了陈炳后,陈炳为他置办的),脸上刻满风霜,颧骨高高凸起,身形瘦削却依旧挺直着脊梁。那眼神里的光,和她记忆中的刘子龙一模一样。

全班瞬间寂静,连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听得见。

董秀芝的手微微颤抖,手中的课本差点掉落,可她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合上书本,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刘子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看着董秀芝,看着满屋子的女孩,眼眶慢慢红了,“你竟然办起学校了?”

“俺想,也要做点什么。”
董秀芝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层金辉,“俺一直在走,沿着你指的路,一直往前走。”

这时,李文秀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春桃。春桃立刻反应过来,带头朗读: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三十多个女孩的声音合在一起,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刘子龙环顾这间简陋却生机勃勃的学堂——墙上贴满学生习作,黑板边挂着自制的算盘,角落堆着借来的《新青年》合订本。他看着那个曾经需要他教识字的女人,如今已成为能撑起一片天的火种。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党徽——红色封面,金色镰刀锤头,与董秀芝贴身藏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做到了。”他声音哽咽,“你把光,传下去了。”

董秀芝掏出自己的两枚党徽,放在手心。阳光照在徽章上,亮得耀眼。

她看着刘子龙,看着满屋子的女孩,轻声说:
“不是俺一个人做到的。这光,是你点的,是孩子们护的,是所有想活下去、想站起来的人,一起燃起来的。”

风又吹进来,带着麦香,带着女孩们的读书声,飘向远方。
那盏在寒夜里点亮的油灯,如今已变成一片火,在豫西的土地上,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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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龙站在冢头镇外的土坡上,望着村上的袅袅炊烟。

左臂的伤疤被阳光晒得发烫——那是西安监狱烙铁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像一枚勋章,在粗布军装下隐隐发亮。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个靠啃树皮活命的逃犯;如今,身上已换上从伪军那里缴获的黄呢军装,领口别着一枚临时刻的铜质徽章,上面简化的龙纹,与当年猎兔队的标记如出一辙。

和谢文豪分手后,刘子龙悄悄到开封找到了老友陈炳,在其地下室藏身数日。陈炳向他讲述了董秀芝办学的艰辛、武凤翔拉队伍的壮举,以及苏曼丽通过地下线传递情报的坚持。

又过了几天,上级指示抵达:命他回到郏县,以武凤翔游击队为基础,收编附近民间武装,在豫西坚持抗日。组织特别提到,武凤翔手下有一名原新四军连长岳本敬,可靠忠诚,可协助他掌控这支队伍,确保不被国民党拉拢分化。

“龙哥回来了!”

第九十八章:归火

“子龙哥你看这个!”
武凤翔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枚磨得发亮的铜扣,正是1940年刘子龙送他的信物,背面刻着极小的“忠”字。

“我每天都揣着,就等这一天。”
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伤疤,“去年在禹县打游击,被日军刺刀捅穿了肺,愣是凭着这念想没死成。”

刘子龙还未开口,人群后突然传来马匹嘶鸣。

鲁山民团首领姚乾三领着三百多回民弟兄浩浩荡荡而来,马背上驮着的木箱里,露出十二挺歪把子机枪的枪管。这汉子右耳缺了半块,是炸铁路时被弹片削掉的,说话漏风却中气十足:

“子龙哥,你回来了,我们都听你的!几支游击队今后就合在一起,你当司令!”
他拍了拍身边的少年,“这是我侄子,他爹跟着新四军在商丘锄奸时牺牲了,现在接过他爹的枪。”

山神庙的香案被临时改成讲台,供桌下还堆放着陈炳连夜凑来的五十石粮食。

刘子龙踩着供桌跳上去,大声说道:
“日军侵我山河,杀我同胞,在郏县、在许昌、在全国所有他们到达的地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要打日本人,杀汉奸,坚决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我们作为一支农民武装,更应爱护百姓——不管你们以前如何,加入这支队伍,就要一心打鬼子,绝不扰民!”

他突然扯开左臂绷带,伤疤在阳光下如一条扭曲的蜈蚣:
“柜子门欠咱的血债,今天起,咱一笔一笔讨!”

董秀芝踩着麦茬走进山神庙时,怀里的布包已被汗水浸得发潮。

她将一张地图递给刘子龙,上面用红笔密密标注着日军在许昌地区的布防据点。

“这是苏姑娘传递来的情报。”她轻声说,“这几年,她一直惦记着你的安全,派人两次来村里打听过你的情况。”
她又拿出一个本子,泛黄纸页上贴着用米汤拓印的碉堡分布图,“她记的不仅是位置,还有守军换岗时辰、武器型号。”
她指着某页边角的小字:“你看这里,苏姑娘画了个小太阳,标注‘辰时换岗,哨兵爱啃芝麻饼’——这都是能救命的细节。”

武凤翔突然凑过来,指着布防图上一处暗堡:“这里我去过!去年侦查时发现守军是前军统的张副官,据说当年跟子龙哥在郑州豫站共事过,后来投靠了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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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掏出半张密信:“这是他写给洛阳特务机关的,说要‘清除刘子龙余党’,被我截获了。”

刘子龙指尖拂过纸页上熟悉的胭脂批注,忽然想起1940年深秋,苏曼丽在夜巴黎阁楼伏案疾书的模样。
那时她总说:“情报要记在骨子里,万一本子丢了,脑子还在。”

此刻,这本凝聚她心血的布防图,正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郏县破土而出。

“咱的队伍得有个名号。”
武凤翔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柴,火星照亮了他胸前的铁制龙形玉佩——那是董秀芝让银匠赶制的,每个骨干都有一块。

“就叫‘龙山军’咋样?”

董秀芝却从怀里掏出一块红绸。阳光透过绸布经纬,在地上投下细碎光斑。

绸面上绣着两条交缠的龙,龙眼圆睁,炯炯有神。

“就叫‘双龙军’吧。”她声音温柔却坚定,“子龙、凤翔,你们是龙山腾空的两条龙,带领大家打鬼子。”

众人默然,目光在红绸上游走。那两条龙,一左一右,一明一暗,似在守护,又似在等待。

刘子龙缓缓点头:
“好。就叫‘双龙军’——双龙衔火,照彻豫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