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服从性,人类“当孙子”已经比不过机器,那怎么办?
各位过年好,新春快乐。
在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其他的娱乐活动的当下,每年我还是会瞅一眼春晚,这主要是做新闻养起来的习惯。
因为就像新闻联播一样,它至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风向标。
比如今年的马年春晚,我觉得蔡明那个小品就信息量挺满的。透过一对祖孙和AI机器人的互动,至少传达了两个信息:
第一,是大众潜意识里隐隐正形成压力的人口结构与养老问题不用愁,以后科技发展了,机器人给养老。
第二,是以科技发展为引擎的新质生产力的正在蓬勃跃进,所以经济发展即便遇到困难,也是暂时的。你看小品之后的那段机器人舞蹈吧,去年春晚上机器人还只能略显僵硬的丢个手帕,今年春晚就直接能丝滑而整齐的表演武术、打拳了,中国AI领域的技术发展确实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且还在日新月异的跃进当中。科技的曙光已经在地平线上了,再忍一忍、加把力气就奔到了,既如此,还有什么好焦虑的呢?
所以,我觉得这一组节目想向大众传达的信息,是非常明确的。
但,就个体而言,我在看这组节目的时候还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AI技术飞速而来的时候,我们作为人类个体,又该怎么办?
说实话,看机器人在舞台上表演武术的时候我有点走神,因为我莫名想到了当年在学校里军训的时候,我们顶着三伏天的毒太阳在操场上走队列、打军体拳的时光,尤其是军体拳,反复训练、被要求打的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目的却似乎只是为了最终汇报演出的时候,校领导在观众席上看个满意、有面子。
我和我的同学们曾经对这个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的事情意见特别大。辅导员不得不来做我们的工作,其中有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她说:往好处想,这也是对你们社会化训练的一部分。
许久之后我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深意,其实不仅仅是走队列、打军体拳,我们教育体系下的大学、中学、小学乃至幼儿园,其实一直特别强调训练学生的服从性,理科是老师给于一个考题、学生以最快的速度、最优的方法给出标准答案,文科则是阅读理解归纳总结中心思想、段落大意,或者给一个命题作文、要你在规范之内写的四平八稳、花团锦簇、为正能量立言。
这种训练绝非没有用处,恰恰相反,它一度非常有用。因为中国过去的几十年,经济的飞速发展就是以大量“标准件”式的优质劳动力堆出来的,无论你是流水线上的生产工人,大企业里的业务员白领,大厂的工程师、码农,还是政府公务员、事业编办事员。公司、单位给你的最高要求,就是如机器人一般,保质而高效的服从命令、完成任务,你不需要有自己反思和想法,工件、程序、乃至文章,以最快速度按照领导的要求做出来就可以了。
总之就是“老板想要,老板得到”。
甚至我后来跟一些去了外企乃至国外公司的朋友交流,他们也说,单论完成任务这个效率,没人是比得过我们华人员工的整体素质的,只要给出具体目标,中国员工能最快速度进入“着手”状态,马上把活干出来。
这个素质,当今的白人、印度裔,日韩员工都赶不上。
所以辅导员当年说的也对,让你走队列,让你打军体拳,让你一遍遍的做卷子、解重复题目、写命题作文,这确实是一种让我们去适应当年那个社会的训练,或者更准确些,就是把自己训练成一台“莫得感情”、不问为什么、高效执行命令的机器。
但由于上一个时代的机器完成不了许多机械性却更复杂精细的工作,所以这种教育模式下教育出来的我们,能够不是机器,胜似机器的最快速度完成工作。我们的一招鲜、比较优势和发展引擎,都基于此。
但是今年机器人们打的那套武术,却让我有点别样的感觉——世道确实变了,我们当年受训的那一套,怕是要被淘汰了。
你看就说打拳这事儿吧,无论当年的我们,还是人类演员,再怎么勤学苦练,不惜汗水乃至生命,都没有做到一定程度的机器人那般能凭借一套程序最后打出来的那么整齐划一。去年机器人丢手绢,今年打拳,等到了明年,说不定人工智能就能跳个舞什么,再用不了几年,单从观赏性上来讲,也许AI就会在一切舞蹈项目上超越演员,那个时候演员们把自己训练的如机器一般整齐的努力,是不是就被消解了呢?
而在舞台之外,相似的消解与代换,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生。下至工厂的流水线、上到企业文员、事务性律师、普通码农,都在承受着被AI替换的压力。因为论服从、论完成任务,我们用十几年的教育被训练的再好,也终究比不过AI的追赶。替代是正在发生的。就像蔡明那个小品里,奶奶表示有机器人孙儿们陪伴,好像就不需要人类“真孙子”了一样。
蔡明那个小品,好几个包袱都在“真孙子”这个梗上,其实想想蛮有意思的,“孙子”这个称呼在汉语的非亲属称为中带有明显的贬义,传统相声里也经常以“我是你爸爸、爷爷”“你是我儿子、孙子”这种“伦理哏”来逗人发笑。但为什么伦理哏能成为中式幽默独有的梗呢?
这是因为中国传统的“孝道”文化,说到底,其实也是一种服从性规训,你在家族体系中的伦理顺位越低,当了儿子、孙子,就意味着你要越彻底的服从越多长辈的命令。所以当人“爸爸、爷爷”等于占人便宜,而“儿皇帝、真孙子”则属于人格侮辱,因为“儿孙”相比于“祖宗”来说,就是“工具性”更强,而人性更少的。他们是服务者,而不是这套系统的目的。中国古代的孝道教育,本身也是一种消灭自我、服务君父的服从性教育。
但以这种视角去看,蔡明的小品就满残酷的——如果不论亲情、单论服从命令的,机器人就是能比人做的更好。那长辈还要儿孙、领导还要下属有什么用呢?
在小品的结尾,蔡明奶奶以“(机器人)哪比得上我的真孙儿”的亲情价值,给了这个故事一个大团圆。
可是在现实生活中,领导、老板,可不是你的奶奶、爷爷,他们要求你的,如果只是服从、只是“一切行动听指挥”,而你受的教育、平素完成的任务,也一直只是这些。那么当AI技术汹涌而来的时候,为了提高效率、节约成本,你有什么理由不被淘汰替换掉呢?毕竟老板、领导可不是你的奶奶。比“当孙子”绝对服从,你是绝对服从不过那些机器人的。
这个问题其实也就是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提出的那个恐怖预言。
他说未来世界99%的人将成为“无用之人”,因为目前的生产体系中,大部分工作都是以完成任务为目标的。过去机器替代了人类大量的体力劳动,但人类还有认知、智力和精细化体力劳动上的优势。 但现在人工智能正在替代脑力劳动和认知能力。当算法在医疗诊断、金融分析、驾驶、甚至艺术创作上都超越人类时,仅仅依靠“出卖劳动力”或“智力”完成他人给定任务的人,在经济和军事上将不再具有价值。
于是赫拉利预判,极少数掌握垄断优势的人类将成为“智神”(Homo Deus),垄断这个世界,而大多数人将成为“无用之人”,被世界所淘汰掉。
这个反乌托邦一提出之后,在欧美引发了不少反对。反对者认为赫拉利忽略了一个重要的要素,那就是现代社会,权利是平均的,如罗斯福所言,人有免于匮乏、免于恐惧的自由。那么大量掌握选票和舆论监督权的普通人,难道会眼巴巴的看着少数“智神”垄断世界,而自己什么都不会做么?现代社会一定会制定法规制约这种趋势。
但赫拉利的反对者其实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现代民主社会最终不得不走到这一步去限制未来的发展时,它在效能上可能就不是一个高效的社会,而很可能被其他机制战胜,并最终被淘汰掉。
比如《黑客帝国》的前传,讲述的其实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人类怎样失去了主权,最终堕落为AI的干电池的呢?
起初也是因为人类因为惧怕驱赶了AI,AI跑到中东沙漠里建了一个国家,由于机器人不需要发工资、不需要休假,这个AI国以无与伦比的比较优势,在全球自由市场经济环境下夺走了所有人类国家的工业。最终形成了AI国生产,全世界人类国家消费的格局。忍不了的人类于是不得不对AI国发动战争,又因为工业已经全部交给AI了,人类怎么也打不过AI国,最终战败。
你看,这其实就和赫拉利的预言异曲同工。
甚至,如果再加一个设定,比如AI国的最终决策者是赫拉利所说极少数从人类垄断者中飞升的“智神”,两个故事岂不就合二为一了么?尊重每个个体的人类现代社会,将会被智神所统领的AI帝国所击败吗?
AI时代来了,不仅长期接受服从性训练的工作者面临强大的被淘汰危机,而人类现代社会的民主制度也确实在面临非常严峻的挑战。大多数人沦为“无用之人”、而人文主义价值观被彻底颠覆,这个隐忧,是横亘在全人类面前的一道阴霾。
这是我在看蔡明那个小品的时候想到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今年蔡明的这个小品,其实有个前传,在1996年春晚上,她和郭达曾经演出过一个《机器人趣话》,本次算个照应。
那个小品上映时我还小没啥印象,如今重看,感觉是蛮有趣的。郭达饰演的男主买了个机器人老婆,理论上,他提什么要求蔡明饰演的机器人都可以答应、并百分之一万的满足。但,问题就出在这个百分之一万上,男主无论让机器人做什么,机器人最终都走极端、过犹不及。到最后系统崩溃。
这个预判,今天想来还是挺准的,相比于人类,机器人的确可以圆满的完成各项任务。但机器人没有办法提出任务,因为它“感受”不到任务的价值与意义所在。就像96年小品中那个机器人蔡明一样,你提一个要求它只能按你说的去做,让她百依百顺她就彻底百依百顺,按照你的要求,一条路走到黑。
对价值的定义与感受,对给定目标的反思与修正,并赋予所达成的目标最终的意义。这些东西都只能由人类——且是受尊重、不被驯化的自由人去完成。
曾经,为了完成工业化,大量人类被规训着像机器一样工作。
但而今,当人被训练为机器,他就比机器还不如。
而这一点,恰恰又是我们的教育中曾经最不重视的。从小到大的服从性训练,让我们把“解决问题”的能力拉到了极致,却忽略了“提出问题”“反思问题”才是人类特有的禀赋。而在AI将让“解决问题”彻底不是问题的未来,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人是万物的尺度,大量的产品生产出来,最终是要供人去消费、使用,并给予定义和反馈、再依据这种反馈来进行改进的,唯有人能提供的反馈与反思。它是充足还是缺失,在未来将成为唯一能卡住技术进步的瓶颈。
所以正如未来的世界经济因为生产越发容易而“得需求者得天下”一样。AI时代,人是社会活力的提供者,一个国家能训练多少有效提出问题、反思问题、给于及时有效反馈的公民,将比它拥有多少习惯于机械化的解决问题的劳动力大军,更能决定其社会的潜力与前途。
随着机器的完善,人类的机器化规训已经走到了尽头,如果人类不想走入赫拉利预言的那个终局,那么第二次文艺复兴,第二次人文主义大觉醒,重新去发现和强调人之为人的价值,就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生。
文章的结尾,既然过年,总要说句吉利话。
蔡明新小品是以大团圆为结尾的,孙子尊重凭借亲情,重新获得了自己的地位。
我们在未来的生活中,恐怕也是这样,我们力不如牛、速不如马,未来在心智与能力上也将赶不上AI,那凭什么“奶奶”还要尊重我们呢?
因为且仅仅因为——我们是人,我们对家人来说是亲人,我们对这个国家和社会来说,是公民。
人之为人,就在于他是目的而不是手段,他有权利、能感受;更关键的是,只有人、受尊重的人,才能提出有意义的需求。他是这个家、这个社会存在的目的和主体。
那就愿我们在新的一年,乃至今后的永远里,都是被尊重、有自由意志、能提出问题、反思问题的真正的人吧。
AI时代,把人训练的如同机器人一样驯化、服从已经没有意义了,人之为人真正的价值与权益,需要被更加的尊重和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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