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第一次见的是你”,像一颗迟到了二十年的子弹,正中眉心。
我今年四十七岁,守寡整整三年。丈夫走得急,肺癌确诊到离世,短短七个月,就像一阵风刮过,人没了,只留下这九十平米的三居室和我一个人。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早起热牛奶,对着空荡荡的半边床发愣,然后去学校给孩子们讲讲鲁迅、朱自清,傍晚去菜市场买最小的菜份,活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妹妹小慧打来电话,声音透着小心翼翼,说妹夫陈志远要来这边出差三四天,问我能不能聚聚。陈志远,那个我也曾喊了十五年妹夫的男人。我一口应下,还说让他来家里吃,外面油大不干净。挂了电话,我鬼使神差地去买了最新鲜的五花肉,准备做红烧肉。那是他爱吃的,也是我曾经想亲手做给“那个相亲对象”吃的。
周四下午,我调了课,一头扎进厨房。冰糖炒糖色,肉块下锅刺啦作响,厨房里久违地充满了烟火气。门铃响时,我心里竟然起了波澜。陈志远站在门口,拎着果篮和白酒,鬓角有了白发,肩膀还是宽厚。他喊我“婉姐”,拘谨地换鞋,客气得像个外人。
饭菜上桌,红烧肉酥烂,清蒸鱼鲜嫩。我们隔着圆桌坐下,原本我想坐对角,他却自然地把碗筷挪到了我旁边。几杯红酒下肚,话匣子开了。他聊中年危机,上司比他年轻;我聊学校琐事,学生难管。孤独久了,人是渴望倾诉的,两颗寂寞的心在酒精催化下,防备一点点卸下。
那瓶白酒见底时,陈志远突然看着我,眼神复杂,说出了那句让我灵魂震颤的话:“其实第一次见的,是你。”
二十多年前那场相亲,原本主角是我。那天学校加班,我让妹妹小慧去帮我推掉。结果他等了一下午,小慧去了,两人看对了眼。命运弄人,原本该是我的剧本,被妹妹演了,演得还挺好,结婚生子,过得红火。
这真相像一把火,烧得我本就不安分的心狂跳。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他扶我去沙发,手掌温热,气息陌生又熟悉。那一刻,理智被抛诸脑后,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拥抱、亲吻,那份压抑了二十多年的遗憾,在黑暗中疯狂滋长。
突然,茶几上的相框刺痛了我的眼。
那是丈夫的遗照,旁边是小慧一家的全家福。照片里,陈志远搂着小慧,笑得憨厚。现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猛地推开他,心跳如雷,羞耻感涌上心头。
“不能这样。”我声音嘶哑,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陈志远瞬间清醒,慌乱地整理衣服,眼神里满是惊恐。我们相对无言,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最后他匆匆离开,只留下一句“对不起”。我瘫坐在玄关地上,直到腿脚发麻。
第二天,小慧发来微信问情况。我盯着屏幕,手指颤抖着回复:“吃了,聊得挺好,他刚回酒店。”
谎言说得再圆满,也骗不了自己。周日晚些时候,陈志远发来短信说项目谈完要回去了。我回了句“一路顺风”,便站在阳台上,望着高铁站的方向发呆。我知道,那辆列车正载着他回到属于他的生活,而我,必须留在我的原地。
生活还得继续。我拿起丈夫生前最爱的那本《史记》,看着他在空白处留下的批注:“历史没有如果,人生亦然。”
我拿起橡皮,试图擦掉那行字,痕迹还在,纸张却已受损。这就好比那晚的荒唐,虽然无人知晓,却成了心头一道隐秘的疤。人这一辈子,总得守住点什么。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窗外夜色深沉,灯火万家,各有各的悲欢,我的路,还得一个人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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